《紫竹美人志》薛习习

38、四海之内 新一轮权谋

　　鬼谷子差遣痣儿去采五种草药，然后带着衡天寿来到左侧石室中。
　　“天寿，跟为师说说在山下都做了些什么？”鬼谷子问道。
　　“不过读书、习艺、烹茶观雪，休养生息尔。”衡天寿回答。
　　鬼谷子抬眼儿斜睨他一下，“你倒是风雅得紧呢。”
　　“不瞒师父，我自从住进紫竹轩之后，才觉得活出本心来。”衡天寿回答。
　　“尔今身陷江湖，摆脱了俗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鬼谷子悠然地说。
　　“可是师父，弟子有一事不明，既然师父对弟子全无要求和期待，为何收我为徒呢？”衡天寿问道。
　　“有缘而已。我做师父的，只管传道，却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顺其自然才是最好的谋划，你懂吗？”
　　“是。弟子谨遵教诲。其实弟子在山下也力求顺应自然之道，而不以人力强求。”

　　鬼谷子欣然笑了笑。“我们可以不干涉，但不能不知道。所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就是因为知事明理其实就足以撼动这个疆域了。随我来。”
　　他们沿着错综复杂的路径深入，黑山鬼谷竟有如此多的密室暗格，衡天寿不觉有些不辩方向。
　　鬼谷子熟练地绕过一个个机关，将一块石雕放入山石上的槽口，一间古老的石室就映入眼帘。衡天寿顺着鬼谷子的目光看去，只见其上的壁画经久不失绚丽色彩，画中的人穿着古朴，行为古怪，各有寓意。
　　第一幅，菩提树下众人围聚，其乐融融。画中为首的一人，华服美髯，重瞳丘额，身后画着金龙盘踞，不用说，此人画得是王氏祖先伯彦。旁边坐着一个宽袍广袖，低眉抚琴之人，衡天寿细看那琴，正是自己那把蕉叶琴，莫不成此人就罗氏祖先重华？树下另有一持弓者，裹着兽皮袍子，此人应是狄氏祖先长尤。再往后立着一个长羊角的牧羊女和其兄长叔牙，这便是被称为姜氏母祖的姜昭德。拿斧子和刨子的应是李氏祖先翾，持长戟的是戴氏祖先文命，捧陶罐的是陶氏祖先放勋。可是除此之外，画面不远处还有一人，此人双目紧闭，飘逸俊秀，似出离其外也似掌握其中。
　　“师父，这画上画得是七族举贤的历史？”衡天寿问道。
　　“知识是有了，可是观察不够。”鬼谷子慢悠悠地说道。
　　“画中还有一人史书无载……师父，此人一定是作画之人。”衡天寿一语未完，已经兀自明了。
　　“很好。思考有了，只是还欠些观察。这画里藏着一个真相。”鬼谷子看他疑惑不解，遂说道。
　　衡天寿凝眉细看，昭德似乎被叔牙挡住了视线，她的目光原本是看向作画人的……不只如此，众人似乎围捧着伯彦，然目光都好像看着作画人！
　　“没错。此人就是田子都，是伯彦一母同胞的弟弟。”鬼谷子悠悠开口道，“不知几世几年，我云游至此，发现了此画。你再看这壁。”
　　二人绕过石壁，另一岸赫然出现了另一幅壁画。不再是风轻云淡，而是人间炼狱。“七族举贤，举得并不是伯彦，否则他也不会对子都痛下杀手。子都和昭德两情相悦以及不愿归顺子虚的人逃至西南，于是有了神巫村。”
　　衡天寿惊愣得看着眼前的壁画，一时语塞。
　　鬼谷子继续说道：“尽信书不如无书。野心和欲望在这片土地上，从来没有止息。成王败寇，拥有权力者才有资格说话。伯彦大手一挥，世间再无子都。王曜一声令下，史册中不会有罗衡。你性喜恬淡，不喜欢杀伐纷争，但是须知，活下去也并不轻松。”
　　“师父，弟子知道了。”衡天寿俯首答言。

　　三日后，衡天寿及痣儿回到紫竹轩。
　　“先生，此次去何方游历了？带了什么回来啊？”杨爱问道。
　　“不过是些丹药而已。这几日都做了些什么？”衡天寿收起行囊，眼睛将她们环视一遍，端坐着问道。
　　她们几人对视一眼，妙莲似乎欲言又止。
　　“小爱，你干什么了？”衡天寿一眼看出症结。
　　“上……上山了。”杨爱低下头底气不足地说。
　　衡天寿倾身一看，她脸颊上有擦伤，遂让她走上前来。杨爱支支吾吾不肯前去。
　　“我什么时候发过脾气？”衡天寿问道。她这才慢慢走上前来。
　　衡天寿取来玉脂，亲自给她涂药，一边涂一边絮叨地说：“你们要记得，琴棋书画乃是本分，舞刀弄剑是为了求生，最要紧的一点是……”他顿了顿，“是身体发肤不可以有损伤，否则就像美玉有瑕，太可惜了。”
　　杨爱难得安静不动，他手指触碰之处就像往湖面投下了一块石头泛起涟漪一样，让她紧张不已。先生向来知道分寸，不怒而威，尤其是她和妙莲年纪不小了，先生从来没有给过她们一丝幻想的机会。关心问候总是恰到好处的，保护爱护总是望着匡着，从不肯过于亲密。越是这样，越是让杨爱觉得可敬可爱可望，而不可及。她轻轻叹了口气，心有一丝暖伤。
　　衡天寿望着这些姑娘们日益进步，一个个都颇有大家闺秀风范，又身怀武功本事，觉得十分欣慰，但到底是有一些事情，自己无法教授。

　　益州城中，太守姜之恂近日来查封了一家典当行，无意中发现一支玉簪，雕工精美，并非凡品，自认得出自钱塘琢玉斋老先生之手。姜之恂也是个风雅之人，喜好收藏古玩，名家大作。不由得对这支玉簪的来历产生了兴趣。问得此玉簪是一个叫仇士荣的人典当的，当了二十两。于是便有心找到仇士荣，一问究竟。

　　一直以来都以小聪明鲁莽行事，不见得事事周全。衡天寿细细思量，决定与小蔡去一趟温泉。他允许杨爱、红豆、痣儿跟随，而妙莲、姒姈、青杏，皆有身份，为保险起见，还是留在此处比较安全。一行人向着那日温泉的方向去了。
　　农家女想必是山外的住户，因找寻野菜不小心走远了，才看到她们。他们此行是想查看这附近的人家有多少。
　　走了大半日都不见有人家。那日的女孩儿也许是很早出门，并且知道山中小路，才能在傍晚时分找到温泉。
　　继续往前走，天色渐晚，有烛火摇曳。一户离整个村子较远的村屋就在眼前了。小蔡前去扣门，半晌，出来一个中年妇人，眼圈红肿。小蔡询问是否可以借宿，这妇人作难得叹道，她家的男人前日被官吏捉走了。
　　仇小兰从房中探出半个身子来，杨爱一看，便悄悄对先生说：“就是她。”
　　妇人见他们一行人拖家带口的，还有三个这么小的女孩儿，自称春游到此迷了路，于是便让他们进屋了。
　　“我们这里贫寒，你们别嫌弃。”妇人对衡天寿说。
　　“不会的，夫人，我们感激不已。只是这家的主人为何会被官吏捉去？”
　　“我也不知道。”妇人呜呜咽咽地说，“我们才从益州东边的村子搬来这里不久，并没有犯什么事儿，可是前日，突然来了一群官吏，问这是不是仇士荣家，接着他就被带走了。”

　　益州东边……衡天寿独自思量，那便是半年前，他拖着疲惫而虚弱的身体第一次投宿的村子。他再看看眼前这个屋子，倒像是有几件相识的器具。此中人家贫，但是屋子新盖得却还不错。
　　“夫人，在益州东边住得好好的，为何要搬来益州西边这个如此荒凉的山中小村呢？”衡天寿问道。
　　妇人有些局促，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大概是说仇士荣得罪了什么人。
　　衡天寿心下明了，这恐怕就是那个樵夫了。拿他的玉簪当了不菲的银两，怕他来寻，故此搬家。

　　在衡天寿和妇人聊天的功夫，仇小兰给女孩儿们铺着床铺，红豆帮手，痣儿不知又浪哪去了，杨爱则在一旁默默打量。
　　仇小兰倒是有些兴奋，她更喜欢这个风景如画啊的深山住所，前几日留恋风景更是几乎迷路，还撞见了仙女。只不过她不知道，仙女此时就是站在她眼前的这几个人。

　　衡天寿在黑山鬼谷时，已经看过益州人物册，对姜之恂也有些了解。姜之恂年过半百，已经当了十几年的太守，与李光交往甚厚。倘若仇士荣就是那日的樵夫，他恐怕会有点麻烦。这样想着，他对妇人说道：“我明日到益州衙门去，给你打听打听你夫君的下落，我想不是什么大事，你不要担心了。”
　　妇人连连道谢，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