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竹美人志》薛习习

34、除夕一梦 姒姈的身世

　　但凡在紫竹轩，规矩就要日日如此，单调欢乐。除非先生带她们出去，或者……过节日，那就是新奇狂喜了。声音，身段，才学，技艺，样样都要学，天天都要练。偶尔姐妹两个窝在被子里说点悄悄话，激动得睡晚了，第二天就要被鸣钟吓着。钱婆婆做的饭食是越来越难吃了，大家也忍着一声不吭，不敢抱怨。直到看见先生也在饭桌上皱起眉头，才心里暗爽。
　　今日除夕，只上了半天课便放风了。因为要忙里忙外地准备年夜饭。痣儿是最开心的，她从来没有过过节日，如今看到大家居然在一起忙碌，有说有笑，觉得十分新鲜。红豆和青杏在帮厨，妙莲亲手写了幅对联，姑娘里面她写的字是最好的，对子也对得好，诗文也做得妙。皆因先前父亲还在时，有意培养她。她把对联拿给杨爱，两人一起往前厅的正门上贴。

　　堂屋里传来的琴声时而忧郁哀婉，时而激昂澎湃，两人对坐着，皆是修长身形，一人弹一人赏。
　　“踏雪寻梅。”先生如此说道。
　　“正是。”姒姈莞尔一笑。
　　先生又弹一曲，先是悠扬婉转，再是诡谲多变。姒姈猜不出。衡天寿缓缓地收了弦，双手按在琴上。
　　“七月半。”如轻云吐雾一般，他说出这三个字，“第一次见你，在青州护城河畔。”柔声浅笑。
　　先生不许提过去，为何这时却回忆起来了这个？
　　“从前我以为住在戴府是你父亲的关系，现在想来倒是因为你的关系吧。”他的目光从琴弦上抬起，看着她的脸，依旧没有一丝凌厉。
　　姒姈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局促，低下了头不言语。她才说过，先生对她的几分情意有如伯牙子期，让她想珍惜一生。可是……她忘了，自己是个灾星啊，任何美好的事情都不会发生在她身上。所以此情就这样结束了，她也毫不意外。
　　“什么时候可以不回答先生的话了？”衡天寿问她。
　　低头不语的功夫间，已经伤心难过够了。此时她又换上了带刺的保护壳。
　　“先生可有提问吗？”她一扬眉毛，如此回答。
　　衡天寿抿嘴笑了笑，姒姈心思通透，没必要跟她兜圈子。在黑山鬼谷的时候，那面石壁之上，他就已经过目成诵，姒姈究竟是什么人，他现在也有了分寸。
　　“我一直在想，什么样的父亲会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大打出手，也许是我见识太少。不过一个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竟识得天下第一才子的笔迹。你的丫头若是姜府二奶奶的亲信，怎么在你身边多年也不害你。你去罗府还书倒把地图给偷了来，找到了这里。”衡天寿诡异一笑，淡淡说道。
　　彩云易散琉璃碎，这世间的良辰美景赏心乐事，转瞬即逝。他对她的无条件信任其实只维持了一眼吧。
　　“那你为什么要留下我？”她声嘶力竭地问。
　　“既然你都找到了这个地方，我还会放你走吗？”衡天寿缓缓轻言。
　　“十三年前，姜家为了给姒家绝后，故而偷龙转凤，把你换到了姒家，这才救了你和你爹一条命。而出此下策的人，就是你的舅舅戴天成，他为了替胞妹戴天娇掩饰过错。不是吗？而你分明知道你的舅舅就是戴天成，你也知道他想借你拉拢我，为了配得上天下第一才子之名，才造势出了天下第一美人，不是吗？”

　　一声尖叫未发出喉咙，她从梦中惊醒，冷汗一身。原来是在堂屋练琴，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鬼使神差地，她来到南屋之外，见门虚掩，向内看了看又似乎没人。正要走时，听得里面说了一声：“进来吧。”
　　案前那个人还是如玉面庞，风雅清秀，眉眼温柔，只是比曾经少年时要沉稳得多了。
　　“姈儿，是你啊，我正在给你们准备礼物呢，
　　你既然来了，就先挑一个吧。”衡天寿对她说。
　　姒姈看到桌案上陈列的件件物品，最大的一件是一把花梨木琵琶，背面以百宝镶嵌了一副莺歌燕舞图，其上的丝弦乃是半透明样的冰弦，甚是精美。第二件是一支刀形金发簪，纹饰为龙凤呈祥。第三件是一副字画。第四件是一个漆盒装着各色石头。第五件是一根九节软鞭，裹以铁铜，轻便而韧劲。第六件，在先生怀里，是一只杂色的小猫。
　　姒姈毫不犹豫地拿起了字画，展开一看，心下一惊，依旧是旷远孤寂的风格，烟波浩瀚的大海上一座孤岛，而她的生父正是东海瀛洲岛人士。
　　“多谢先生，我选这个。”她说道。接着犹豫不决，欲说还休。
　　“怎么了？”衡天寿问道。
　　“先生，我有哪里做得不对吗？为何姐妹们都疏远我？”她这样问道。
　　衡天寿眼帘一垂，吹了吹手中的茶。“姈儿，有件事你需要知道，那就是切忌交浅言深。每个人都有你不知道的过去，不了解的性情，而你又岂能强求人人都善待你。”
　　是啊，很有道理，可是对先生似乎什么都可以问，他永远不会怪罪的样子。姒姈心中暗道。
　　“先生，那……你呢？”她隐晦地问道。可是衡天寿并未问她此言何意，而是抬起眼来，一句反问：“你觉得呢？”
　　姒姈会意，行礼之后退出门去。若世间真的有种感情叫做心有灵犀一点通，恐怕不过如此。衡天寿恰才明白姒姈的真实身份，而姒姈也为隐瞒此事多忧多愁。
　　“我只能言尽于此，心里的坎，还是要自己度过啊。”衡天寿默想。

　　厨房里，钱婆婆惊道：“青杏啊，苞米怎么还没剥完？”
　　青杏不好意思地说道：“对不起，婆婆。我手生。”
　　“姈儿怎么不见？叫她来帮帮你罢。”钱婆婆摇了摇头，无奈地说。
　　青杏拿着笸萝来到后院，恰好见到姒姈走出南屋。
　　“青杏啊，你怎么又一个人回来了？”钱婆婆问道。
　　“我自己来就行了。”青杏拿着苞米使劲拧了几次，这回手不生了。
　　钱婆婆笑道：“怎么？她不肯帮你？”

　　最后一道上桌的菜，是油泼葱姜鱼。鱼头和鱼尾被痣儿喂了小猫。这猫是老马去镇上采买的时候捡来的，假如痣儿知道她的礼物是捡来的，不知作何感想？不过看她开心快乐的样子，想必不会在意。
　　杨爱对琵琶一见钟情，爱不释手，妙莲拿了发簪，青杏拿了五色石，可做颜料，红豆拿了长鞭。她并不挑拣，虽然也不怎么喜欢这个礼物，却是最后一个了。
　　除却礼物，每个人皆有红包。小蔡有些不乐意，抱怨姑娘们都有礼物，他却没有。
　　众人乱哄哄地笑作一团，这个屋子是渺渺茫茫的山间唯一的烟火之地，透着融融的暖意。衡天寿心底里最喜热闹、亲近，可是今后的日子不免要孤寂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