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唱曲子 美人们的第 ...
-
咣咣两声,钟响第二巡。本该悠扬古朴的钟声,却成了着实恼人的声音。
西厢中,妙莲惊醒。赶忙洗漱穿衣,害怕落于人后,遭人耻笑。而杨爱还在熟睡中。
“小爱,鸣钟了。”妙莲喊她,却吃了一肚子委屈。
“哎呀!”杨爱翻了个身,迷糊中不知所言。
妙莲索性不再理她。
东舍里,青杏和红豆几乎同时在一巡鸣钟一声的时候,便醒了。这对红豆来说是常事,她没有感觉。青杏虽有些困怠,但竭力强撑,不愿被红豆看出来,辱没了脸面。
姒姈也在第一巡时便惊醒,看到痣儿不知何时“穿戴整齐”,像只猫一样,蹲坐在床榻上看她,着实吓了一跳。
鸣钟三巡,杨爱猛然惊醒,发现人去楼空,大家都在院中打水洗漱了。“啊!”她大叫一声,急忙穿好衣服冲了出来,刚好撞到了钱婆婆怀里。
“哎哟,小爱啊,走路要当心。”钱婆婆哎哟哎哟地说道。
钱婆婆身体肥硕,说话粗声粗气,长得也不大和善可亲。
杨爱眼睛还睁不开呢,撞完一声不吭地绕开了钱婆婆,急急忙忙拿冷水洗脸,清醒一下。
“小爱姐,你刚才忘了对婆婆行礼了。”红豆提醒杨爱,倒惹得她有些尴尬,“噢,是吗,我忘记了。”她只这样淡淡地说。
紫竹轩的十个在前厅的外间集合,依次问候,便可以摆出桌子用早膳了。钱婆婆蒸了白白的大馒头,还做了梅干菜咸粥。妙莲和青杏有些食欲恹恹。
衡天寿看在眼里,有些无奈,但只说:“粗茶淡饭,日后要习惯起来。”
青杏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心里明白他在对自己说话,顿时觉得有暖意,大口吃了起来。
杨爱吃饭的习惯和陶娆一样,不拘小节,几乎是餐桌上唯一一个发出声音的。连老马和小蔡也在昔日的少爷面前十分拘谨和收敛。钱婆婆在罗府时,教训惯了小丫鬟,也服侍多了姑娘们,她直直地对着杨爱说:“姑娘,吃饭喝汤,不可以发出声音来。”
杨爱圆眼一睁,左右一瞄,又看了看先生,先生沉默不语。先生都没说话呢,这钱婆婆凭什么说她?杨爱有些不舒服。
用过早膳,钱婆婆收拾屋子,老马上山拾柴火去了,姑娘们穿过走廊,冬天的冷风呼呼地,走廊里很冷,她们快步走到堂屋,在暖哄哄的炉火前面烤手。
先生与姑娘们席地而坐,小蔡也在一旁跟着。正要说话,衡天寿把眼一瞟,看见“穿戴整齐”的痣儿学着别人坐得直直的。
“痣儿,来。”衡天寿招招手。
痣儿手脚并用,快快地蹭上前去。衡天寿亲自给她整了整衣襟,告诉她应该怎样才是整齐的。在仙人台上,鬼谷子已经给她取掉了奴隶的镣铐,如今她更是精力充沛,行动如风。
先生让小蔡取来一架古琴,他左手按弦取音,右手如行云流水一般撩拨琴弦,听听声音,调试一番,如此反复几次,他才满意地点点头。
“此琴名曰蕉叶琴,是江南罗府的传家之宝。琴头宽六寸,象征六合。琴尾四寸,象征四时。”
衡天寿娓娓道来,他的声音雍容雅正,神情悠然陶醉,似乎遁入了悠扬的琴声中。
“这里称为额,额下端镶的硬木叫做‘岳山’,大空音称为‘龙池’,小空音称为‘凤沼’。这根硬木称为‘承露’,上有七‘弦眼’,用以穿系琴弦……”他向女孩们讲解了琴的构造。
“不过,今天不学琴。”衡天寿看了看面露难色的几个人,话锋一转,微笑着说。
“今天学唱。”衡天寿看了一眼众人,接着说道:“我弹一句,你们唱一句,我只听听音色,唱得准与不准无妨。”
“先生,唱什么词呢?”杨爱问道。
“就唱《越人歌》吧。”
红豆猛的一抬头,心中咚咚乱跳。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衡天寿自弹自唱了一遍,“就唱这句,从痣儿开始。”
痣儿先是吃了一惊,看看先生的眼神,便跟着琴声唱了一句。
“很好。轻灵飘逸。红豆,来。”衡天寿又抚一遍琴。
红豆的脸涨红了,真真正正成了一个“红豆”。她低着头,轻声唱了这句词,最后几乎变成了哭咽。
“非常好。情深意切。青杏,你来。”
青杏对于这句唱词也是介意得很,不就是她心悦君兮而君还让她唱歌吗?
“好。温婉可人。姈儿,来。”姒姈颇有些局促,她虽知音律,但不会唱曲,声音也不算美妙,衬不上“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头。如今硬着头皮也少不得唱上一两句了。
没想到先生说:“好。妩媚动人。”
这个词虽好,听起来倒有些唐突,她不觉感到脸面微灼。
到了杨爱时,只见她清一清嗓子,颇有自信地唱出了这句词。唱完众人都安静了。连先生也安静了许久。半晌才说:“太好了!黄莺出谷。”杨爱十分得意,起先她就是因为曲子唱得好,才被陶府老爷收为义女的。
“小爱,再唱一首。”衡天寿缓缓弹起扬州慢的调子。
杨爱深吸起势,待唱到:“二十四桥仍在……”一句,痣儿和青杏都看到,闭目弹琴的先生,眼角湿润了。曲罢,自己都没有知觉。
“妙莲,来。”先生并未忘了她。
可是妙莲却说,“先生,我昨晚有些着凉,嗓子不舒服。”
“好。不必唱了。”衡天寿已明白十之八九。
妙莲的声音平平稳稳,没什么出奇。她自知如果在杨爱之后唱了,就显得十分逊色,故此推脱。
“艺可有不擅长,但不可一无所知。因此无论往日学过没有,懂得几分,都不可以不再学,不再练。明白吗?”他说道。
“唱之前,要开嗓。大笑也好,大哭也好,大喊也好。唱的时候,要明白气息从哪出来,在哪发力,要控制声音。可以请教小爱,不过人的嗓音天生有差别。小爱与痣儿是高音,青杏和红豆是中音,姈儿是低音,记得了,唱适合自己风格的曲子,就会十分悦耳。”
这时妙莲才有些后悔,没有给先生听一下音色。
“姈儿,会抚琴吗?”衡天寿问道。
“会,先生。”
“很好,你来弹,大家自己练习。小蔡,取我的乐本子来给大家参考,选择喜欢的。妙莲,跟我来前厅。”先生不紧不慢地安排这些事后,起身离开,妙莲跟在后面。
“唱一句吧。”到了前厅之后,先生才这样对她说。
真是从没见过像先生这么细致较真的人,让她们六个一丝一毫也懈怠不得。
“好。平和方正。低音。回去练习吧,把红豆叫来。”待她唱完之后,先生如此说道。
红豆来到里间,圆圆的大眼睛像个小水潭似的,小脸消瘦而白净,与乌黑的鬓发分界鲜明。越女多姣好,长发,美鬓。红豆亦是如此,身量纤纤,发如黑缎。
“国破家亡,切肤之痛,我明白。伤疤会永远在那里,但是坚强起来就不会觉得那么疼。”
先生看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
“先生,我还是不能相信,越王走了。你不知道,他有多受人敬仰。”红豆低头嗫语。
“我也不相信。”他坚定地说。红豆抬起头来,含水的眼睛看着他。
“越王最想保护的,就是越国的子民。只要还有一个人在,有你活着,他就永远都不舍得离去。他是风调雨顺,他是幸福安康,他是你们心中的信念。”衡天寿此言柔缓而坚定,他的双目晶莹闪光,透着一种沉静而令人坚信的力量。
“我知道了,先生。”红豆如是说道,起身离开。
衡天寿缓步走出里间,来到走廊上,看着山中积雪,安详平静。几只鸟雀正肆无忌惮地啄食阶前掉落的谷粒,一点也不怕人,因为它们没有见过人。
“人心啊,复杂善变。善念升华为神,恶意沉淀为鬼。历史的源头,不过人心二字而已。”他轻轻吐出这句话。顺手折了一支竹枝,拔去叶片,运气屏神,嗖地一声,迅疾利落,鸟雀惊飞,散落几片细羽。竹枝入地三寸。
“这就是人心,从此你们便知道怕人了。”
说罢,他神情悠然,来到后院厨房,“钱婆婆,劳驾准备点雪梨汤,姑娘们练了半天曲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