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竹美人志》薛习习

30、立规矩 咳，向往的

　　后院四个房间都宽敞明亮得很，除了衡天寿的房间，皆由一面玄关隔开，给两个姑娘住。他们已有的银子不少，够使个一两年的，需要的东西要么从山中找来，要么去镇上买来。那时的紫竹轩，在秦岭、昆仑、神巫三山交界之处，与世隔绝得很，并且不属于任何州郡县。
　　衡天寿从黑山上带下来的东西，不过书籍、箱子、衣物而已。四季衣物一样七件，皆是上好的面料朴素的款式，有些大，可以穿许多年。七口箱子也是牛皮包檀木，紫铜铆钉打造，结实耐用。
　　“你们以前的东西，就放在自己的箱子里，锁上，以后都用不到了。”衡天寿对女孩们说。
　　妙莲把唯一带出来的素玉簪子放入箱中。杨爱身无一物，便把西域样式的旧罗裙洗干净放入箱中，这是她最好的一套衣服。姒姈也只有一件红斗篷。青杏有一支绿玉珠蝴蝶金钗。痣儿捧着一大堆鬼谷子给的医术和草药问道：“先生，我可不可以不放？”
　　“当然可以。”衡天寿说完便转向红豆唤了一声。红豆捧着盘螭琉璃配和玄麟宝剑缓缓走上前来，看到先生对自己微微点了点头，她深吸一口气，将越王的遗物放入了木箱，上锁。
　　“你们可知接下来要干些什么吗？”衡天寿端坐席上，推了推衣裾，“由长及幼，回答我。”
　　每每先生开口对她们说话，必然跪坐席上，郑重而缓慢。她们也必须依次坐好，仔细聆听，叫到自己便要好好回答。
　　“回先生。隐姓埋名在此处生活下去？”妙莲回答。
　　“不错。这个轩馆估计撑不过六七年，终会被人察觉，我们要有打算。但不止于此，小爱，接着说。”
　　“先生，我不知道了。”杨爱回答。
　　“很好。不知为不知。你们并不是一般的身份，若出得紫竹轩，少不了沦落街头、沦为罪奴，但是在这里，你们不会遭此风霜。姈儿，接着说。”
　　“回先生。我想为自己的人生做主。”姒姈回答。
　　“有志气。这里不仅是一个避难的地方，还是个改写你们人生的地方，只要有心，无所不能。青杏，你说。”
　　青杏见叫到她，打了个激灵。“想到什么，说就好了。”衡天寿对她说。
　　她心中所想也不过是活下去、活得好，能跟先生在一起，就更好了。可是这该怎么说呢？
　　她想了几想，没有回答。但先生还在等她，没有往后叫的意思。于是她也说：“回先生，没有。”
　　“无事一身轻。若是忧虑全无，倒也活得自在随心。”
　　“回先生，不是没有，而是姐姐们说了。”青杏又回答。
　　“姐姐们说过又何妨，先生问你，就说你的。记住了吗？”
　　“是，先生。”
　　“红豆，接着说。”
　　“报仇。”她镇静地吐出这两个字，眼神清澈。在场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除了衡天寿之外。
　　“冤冤相报何时了。”先生说出这么几个字，大家以为终于有一个先生要反对的答案了，可没想到先生又说：“报仇还须从长计议。”
　　没等先生叫痣儿，她便开口说话了。“学医。”她指着自己面前的一堆医书，开心地笑着说。
　　“学，艺。”衡天寿也同样笑着说道，着重强调了一下“艺”的重音。
　　“你们如今一无所有，只有天生皮相。人在江湖，艺多不压身，多学一点没坏处。”
　　痣儿又说：“先生，为什么痣儿最后一个？等得很着急。”
　　“因为你年龄最幼。”衡天寿说道。
　　“可是痣儿没有父母，没有名字，不知年龄。”
　　“那你看看自己是不是最瘦小的？”衡天寿身体前倾，看着她的脸柔声细语地说道。
　　“是，先生。”痣儿看了看大家，只好如此回答道。
　　“大家应该都懂了，我们要做的事情很多。从明天开始，卯时三刻，鸣钟叫起，一刻钟的功夫洗漱穿衣，但不许蓬头垢面，衣冠不整；卯正见过各位家人后，一起去厨房用早膳；接着你们六个就要到堂屋里来听训，上课；人定时分各自回去梳洗歇息。明白了吗？”
　　“明白，先生。”六个女孩齐齐回答。
　　“怕你们记不得，我已经写下来，让老马贴在各房门处了。”

　　——呼！离开里间的杨爱舒了口气，“这怎么这么严苛！我在陶府的时候都没这么多限制。妙莲姐，你说呢？”
　　“我倒没觉得很严苛，先时在家时规矩比这还多。只是起得太早了些，我家的丫鬟才卯时起床呢。”
　　“哇，真的啊？我家小姐就没有这么多规矩。”说到这，她才想起小姐已经不在人世了，赶紧住了嘴。可她这一说，不免让妙莲也想起了娆儿姐姐和如父一般的长兄。
　　杨爱自觉有些失言，又问青杏：“青杏，你们家也是宦官人家，你们家如何？”
　　青杏浅浅一笑，并非她笑得出来，她只是出于礼貌而已：“我们家规矩不多的。”
　　并非她家规矩不多，她很清楚世家与平民之差别，只是她从未觉得规矩束缚过，也无意在此处表明而已。“红豆呢？”青杏问道。
　　“我从来没有过什么规矩。”红豆如实回答。
　　“我也是！”并没有人问痣儿，她总是自己在合适的时候插一句嘴。
　　这时青杏想到只有姒姈没有开口了，感觉冷落了她，不太好，便说道：“姈儿姐姐，你呢？”
　　“我家没落之前，也是当地有名的大户。我爹待我，更是极其严苛，动不动就要荆条鞭打，我早就习惯规矩了。”姒姈虽如实说道，但听起来有点刻意。
　　红豆听说她被打，拉了拉她的手，表示难过。
　　“好像怕谁不知道，你也是出身大户似的。”杨爱暗自忖度。

　　当晚，月华如练。西厢中的妙莲有些住不惯，她自小受人服侍，十指没有沾过阳春水，如今打水洗漱都要自己做了，动作有些不熟练。杨爱嚷着：“妙莲姐，你好没好啊？明天还要早起呢。”
　　“就来。小爱，你先躺着吧，过会儿我帮你熄灯。”妙莲不恼不怒，不紧不慢地说。
　　东舍里的青杏同样遇到这样的问题，不过红豆却帮了她。“青杏姐，我在厨房烧了两锅的水呢，你不用去打了。”
　　“那我跟你一起抬水去。”青杏感激地回答。
　　痣儿此刻不见了踪影，姒姈只好一个人去打水。正碰到从厨房回答的青杏和红豆，红豆说道：“姈儿姐，那儿还有多的热水，你也不用去打了。”省去了不少麻烦，姒姈十分感动。

　　南屋里，痣儿拿着药罐子，要给衡天寿擦伤口。“不用了，痣儿，我自己来吧。”衡天寿去拿药罐。痣儿摇了摇头，躲了一下。
　　“那好吧。”衡天寿笑道。
　　右腿膝盖还是有些无法弯曲，但是上面的伤痕居然好得很快。
　　“这个药叫什么？”衡天寿问道。
　　“先生起一个。”痣儿回答。
　　“那，就叫玉脂吧。”衡天寿说，“你怎么就这么喜欢和草药打交道呢？”
　　痣儿抬起头，挖了一块玉脂，迎着光看去，说道：“这是天神的赠礼，是世间最接近天堂的东西。”
　　“呵呀，”衡天寿笑了一声，“可真像师父说的话。”
　　“站起来。”痣儿涂完了药，对他说。
　　衡天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决心努力作出站得直，走得动的样子。可是还是瞒不过痣儿，她摇了摇头，用瘦弱的肩膀撑着衡天寿。
　　“没事儿，来日方长。痣儿不急，先回去吧。”衡天寿这样说，也是在安慰自己。

　　四个房间的灯火逐渐暗了下来，老马和小蔡睡在前厅的外间，鼾声如雷。钱婆婆睡在里间，呼吸均匀。紫竹轩外，偶有一只寒鸦啼声。

作者有话说

　　成年角色，诸如李光、戴家三子的设定基本是稳定的，而年轻的角色，王曜、狄安、罗衡和女孩们，我会给他们一个成长的过程，希望大家忍耐一下他们红果果的缺点和矛盾～
男主是一夜长大啊，从罗衡到衡天寿，不过他本来就不是傻子，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