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竹美人志》薛习习

3、除夕夜·上 罗衡和萍儿

　　卯时刚至，说书人就起了。自己打水洗漱完毕，简单地束好发冠，穿上衣履。十分重视地正了正衣冠，才出得门去。他的衣服虽然旧但没有破洞，虽然怪但没有失去庄重。
　　天刚蒙蒙亮，鸡鸣一声声响起。他深深吸了一口林间的空气，带着露水和竹叶的味道。

　　他一直在等待着，却没想到，老板娘睡到日上三竿，才打着哈欠懒洋洋地走出来。只见她穿了一件刺绣白短袄和一条月牙蓝布裙，头发只用一根纱绳系着，显得随意而干净。她的皮肤在阳光下也很细致，身材板正，一点都不显老，嘴角一颗美人痣，笑起来妩媚而动人。

　　她说：“早”。说书人心中暗道：“这时候了哪里早了。”接着问道：“还没问过老板娘芳名？”
　　“叫我三娘吧。”
　　紫竹酒庄酉时才会开门营业。老板娘让小二去镇子上采买。那小二名叫怀苏，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样貌平平，然有着一种无限的精神气。

　　今日客人不多，没什么需要招呼的。零零散散的几桌，不过是些疲惫的行路旅人。他们行色匆匆，只当这里是个竹中歇脚的地方。这片竹林就在镇郊，前着村后着店的，却没有多长人光顾与经过，闹中取静。老板娘让说书人帮着记账。说书人这才发现，大部分的酒都供给了十里八乡的商铺。也难怪这风雅别致的酒庄在客人稀少的时候还能维持。

　　是夜，老板娘让小二和说书人一起坐在大堂，摆上酒菜，“先生，昨日说到哪里了？接下来是先生讲还是我来讲？”
　　说书人道：“三娘请吧，昨日我太冒昧了。”
　　“好。”

　　萍儿天真烂漫，不知苦为何物，只知随心自乐。幸运的是太后十分疼爱她，宫里上上下下都明白太后的意思了，除了这两位主角，萍儿和皇帝。皇帝对这个受到优待的女孩也另眼相看。她看起来那么自由，那么快乐，那么明媚。
　　除夕佳节，太后设宴，宫中小聚，邀请了李光和罗寅。太后、皇帝上坐，李光、罗寅、罗衡、萍儿下坐。太后跟两位父亲夸赞了罗衡以及萍儿，表示她很宽慰，有这样好的两个孩子辅佐陛下左右。李光和罗寅连连称是。

　　暖烘烘的炉火跳跃着，炙烤的鹿肉香气四溢，长乐宫里精美绝伦，细致到窗棂子上都刻着九十九条花纹。遥远得不真切爆竹声传来，不知是不是这三个年轻人的错觉。罗衡在思念与族人围炉而坐的童年，拿着红包，跑出街去，分给小孩子和穷人。萍儿在怀念那个大木头门上，罗衡写的，她贴的对联。闭了门看去，踏实而喜悦。王曜却在怀念一种不知所以的怀念，从未享受过的人情味，烟火气，从未拥有过的故乡和他乡。

　　老板娘看到，说书人眼中隐隐闪动的光，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现在盛夏六月，蝉鸣阵阵。听着火炉和鹿肉，怪热的。”小二不合时宜的话打断了两人的思绪。他们四目相对，默契的眼神将小二隔离在外。

　　窗外悠悠荡荡地，飘下了鹅毛大的雪花。卷起帘子，一阵醒人的寒意钻了进来。皇帝请示：“母后，孩儿有些脸面发烫，想去外面走走。”太后允许了。看罗衡和萍儿也都不自在，于是又说：“孩子们都去吧，叫宫人拿些烟花爆竹来玩。” 宫人拿来数十种不同颜色的烟花，萍儿开开心心地辞了太后。难得太后今天雅兴颇好，还一直拉着罗寅和李光叙旧。

　　罗衡和萍儿出了门，并没有看到皇上，进宫以来第一次有机会独处，罗衡也很久没有看到萍儿笑得这么开心了，不禁怀念起小时候。萍儿在一堆火光烟色中，明艳得不真切。“衡哥哥，你还记得小时候说带我去江南吗？我都十五岁了，从来没有出过洛阳。”萍儿问道。
　　是时候了告诉她了。罗衡心想。“萍儿，太后那么喜欢你，把你留在身边培养，是想立你为皇后的意思啊。”他装作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促狭地笑着说。
　　萍儿突然阴了脸，“我不想当皇后。不管什么真龙天子，九五至尊，我根本不在乎。我想嫁的人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她看着罗衡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在我心里…”
　　不等她说完，罗衡捂住了她的嘴，“在皇宫里说话小心！别议论皇帝。”罗衡背过身去，这样就不会看到彼此眼中的泪，他故意提高了声音，骄傲地说：“我呢，就是浪子罗衡，天命风流，我不要娶妻，只想要佳人美酒，自在逍遥。”

　　“真是遗憾！”小二一拍大腿，惋惜地说道。
　　“好了，今天到这儿吧，明天是十五，要去镇上送酒呢。”老板娘说。
　　“需要我做什么？”说书人问道。
　　“你看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