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竹美人志》薛习习

2、春夏秋 罗衡、萍儿

　　乌有元年十一月，先帝崩殂，太子尚在襁褓，皇太后垂帘听政，德厚仁爱，深受百姓爱戴，群臣拥护。

　　罗氏家族是江南最有威望的士族，罗府长孙名唤罗衡，罗衡刚出生就没了母亲，其父罗寅对发妻用情至深，始终没有续娶，对唯一的儿子罗衡宠爱得不得了。好在罗衡似乎十分称得上这样的宠爱，性子温顺没有一丝不肖。
　　罗衡三岁时能作小诗，令人惊叹，传作神童。五岁时与家人在府中亭榭宴饮，祖母抬头望望庭中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梓树，叹道：“初嫁到罗家时手植此树，今已亭亭如盖。”
　　罗寅回道：“是啊，这得有五六丈高罢！”
　　众人也附和道：“得有吧？得有！”
　　小罗衡看了看明媚的阳光照耀着庭院，树影婆娑，自告奋勇道：“老祖宗，你瞧这树影和树的一样参差不齐，只要量量它的影子，再拿一个竿子来比，不就知道究竟多高了吗？”
　　老祖宗乐得嘴里直叫心肝宝贝，罗寅也乐得合不拢嘴，众宾客都夸赞不已。
　　罗寅见儿子聪颖过人，似有过目不忘之才，于是悉心栽培，捡其精要好书亲自教导。罗衡对读诗作赋之事从没有半点厌烦，学有余力之余更是琴棋书画皆有涉猎。
　　罗寅每每在儿子的眼中看到一种不属于少年人的冷静，他觉得也许衡儿并不是真的喜爱这些东西，只是为了讨他的欢心。他想，衡儿一定是有真正的喜好的，就像他每次扮作花旦有模有样的唱上几句逗老祖宗开心之时，他的双眸是发亮的。罗寅知道，人只有做他真正喜爱的事儿，才会舒心自在，才会有源源不断的气力，他希望罗衡能做他自己喜爱的事儿，不要勉强。他时常捧着衡儿的小脸看啊看，却也看不出一点勉强，就好像世间所有的事儿他都喜爱一样。这孩子，到底是太懂事了还是太单纯了呢？罗寅叹道。

　　罗衡十二岁时，随父亲布施，眼见人间疾苦，心有不忍。除夕夜家人围炉而坐，他拿了压岁钱便和众小厮跑出街去，分给穷人家孩的小孩子。
　　罗衡十三岁时，跟随父亲罗寅来到都城洛阳，父子二人住在城门校尉李光府上。
　　李光有个十岁的女儿名叫萍儿。萍儿天真烂漫，毫不掩饰对这位风流小才子的喜爱，每天衡哥哥长，衡哥哥短的。萍儿吃到甜的梅子会先给罗衡，绣了新的花样也要送给罗衡。罗衡也经常把淘换来的各种胭脂盒子竹木玩具送给她，里面附着他抄写的诗词，“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转眼到了花朝节，女眷和丫头们都打扮得花枝招展，提前一天已经准备好了花糕和彩纸。萍儿一身鹅黄豆绿，踩着红色的绣鞋，看起来好看极了。罗寅和李光以及众宾客在河畔设宴畅饮。罗衡和萍儿在花丛间捉蝴蝶。萍儿问：“衡哥哥，江南是什么样子的？”
　　“江南常常下雨，烟雨朦胧的时候很美。那里的竹林成片成片。”罗衡有一丝想念。
　　萍儿看着罗衡出神的样子，满心喜悦。“真希望去你的家乡看看啊，不知道此生还有没有机会。”
　　“傻丫头，当然有啦，等我长大了，我带你去。”罗衡坚定地说。

　　这时有个下人来寻他们，说宾客想见见公子衡。罗寅将儿子唤至跟前。众人问学，罗衡对答如流，人们都称许赞扬。又问志，罗衡道：“神仙美眷，有酒有泉。”大家都哈哈大笑，“到底童言无忌，这样胸无大志，若上了朝，皇上这样问你，你也如此回答不成？”罗衡疑惑不解。
　　罗寅拉过儿子的手，颇有些溺爱的说道：“衡儿，若皇太后着你入宫去陪皇上读书，你说怎么办呢？”没等罗衡想好怎么回答，宾客们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有人说千载难逢，有人说伴君如伴虎，有人说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有人劝解不要因年少成名而心高气傲。罗衡看着父亲犹豫担忧的眼神，悄悄对父亲说：“爹，如果非去不可，我愿意去。”
　　罗寅看儿子如此说，带着一丝伤感语重心长道：“太后厚爱，爹推辞不过。现在倒愿你愚鲁啊。”

　　就这样，盛夏时节，十三岁的罗衡进了皇城，第一次见到了十一岁的小皇帝王曜。

　　罗衡毕恭毕敬，半天不见皇帝叫他起身，也不顾父亲的嘱托，斗胆直身一看，隔着纱幔，那个身穿玄袍的，不过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孩，正用手支着头打瞌睡呢。罗衡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曜儿醒了，顿觉颜面无存，喝到：“大胆！什么人敢来朕的南书房放肆！”罗衡面不改色地说道：“家父是新任礼部侍郎罗寅。”
　　“噢，你就是母后找来的御书童啊。”小皇上略带轻蔑的说道。“平身吧。”十分不熟稔的用语。
　　罗衡直起身来，眼神清澈而坚定，眉如墨画，粉面桃花。皇帝心想，传言不虚。于是说：“我看你倒是不畏惧，不似那些宦官那般畏畏缩缩又可鄙之至。今后你我不必以君臣之礼相待，就以兄弟相称吧。”

　　说书人打断了老板娘，“这等才子佳人，宫闱秘事，人人传言，我早就听厌了，我知晓得恐怕比老板娘要清楚些。”
　　“哦？那你不妨讲来我听听。”老板娘饶有趣味的打量着说书人。

　　说书人清咳一声，继续讲道：“罗衡入宫以后，与皇上交情甚好，同吃同住，宛如兄弟。皇上生性顽劣，不爱读书。罗衡便代他习字作文，被太傅发现，就要禀告太后。皇上苦苦求情，还是被太后打了罗衡十个板子。此事才作罢。从此皇上变得勤奋好学。

　　罗衡也常常变着法儿得逗皇上开心，买来各种新奇玩意儿，画遍各种美人美景，把他搜罗到的所有好东西都给皇上。

　　转眼间五年过去了。皇帝的脾性和学识都大有改观，太后以及众臣感到很欣慰。这五年间罗衡也更加声名大噪。他的诗集字画被人争相购买，他本人也更成了坊间流传最多的传说。青楼女子们传唱他的曲词，说书人讲着他的故事。皇上常常不解，为何罗衡出身名门，却士庶同交。罗衡却说人格不分什么寒门名门，有些人只是命不好，运不好，却不是他们的过错。皇帝深感佩服，他早已将罗衡当作自己的兄长，又十分敬佩他的才华和品行。

　　说到这里说书人顿了顿，喝了口茶。老板娘见势说道：“客官讲得不错。接下来我补充几句如何？”
　　说书人道：“请。”

　　乌有十五年，中秋。太后与百官的女眷在皇城御花园赏月品果。太后相中了萍儿，把她带到了宫里，放在自己身边。
　　萍儿时年十五岁，不能说不通人事，但只是略懂而已，礼教伦常的道理听了不少，但是实践起来还是不那么容易的。况且萍儿自小有爹娘疼爱，天真烂漫无拘无束，所见之人无不善待、喜爱，因此她从不知谨言慎行，小心行事的道理。萍儿抑制不住与罗衡重逢的喜悦，罗衡却从见到她的那一刻，就明白这重逢意味着永别，意味着再也实现不了答应她的江南。

　　老板娘突然问：“您说对吗？”说书人没想到老板娘会这样问，愣了一愣，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对。”他还想说点什么，但欲言又止。
　　“那么，今天就到这里吧。夜已深了，先生请回吧。”老板娘这样说。
　　说书人道：“其实我并无处可去，不知能不能在此住下？”
　　老板娘饶有趣味地看着说书人，“我这一回书可要黄金百两，住店要黄金万两，你可有？”
　　说书人也不反驳也不回答，只是平静而坚定地说：“我一定要听完这个故事。”
　　老板娘继续戏说：“你倒不怕我这是黑店吗？你倒不觉得我是在趁火打劫？”
　　说书人只低头不语。
　　老板娘见没趣，遂说：“那么好吧，我也不卖关子了。从我一开口，你便料定我会讲完这个故事。我也知道你是一定要听的。从明天起，你就留在店里打杂吧。说书也行。随你喜欢。”
　　说书人听闻打杂二字，眼皮一张，但也仅此而已。他镇定自如地应承到：“好。”
　　果真是爱玩的。说书人转身离开时低不可闻地说了一句。

作者有话说

　　这一回里面老板娘有点carry全场啊，不过说书人也不是等闲之辈。让他们大战三百回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