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竹美人志》薛习习

28、紫竹轩 终于，终于

　　衡天寿与痣儿一起下了山。恰得天时地利人和之便，紫竹轩的选址，就在黑山之后，有小路可通行。不过有“食人族”鬼衣护卫在，普通人是上不了山的。还有几日就到年下了，这个位置是个山中盆地，山外无雪，山中有雪。雪若下得大时，落在竹屋子顶上，就像碎玉之声。
　　前厅可容十张方桌，分为里间和外间，一条长长的回廊连接着一个堂屋。后院很大，厨房酒窖一应俱全，还有四个整洁敞亮的房间。这里与他曾经向往的田园隐居生活，倒是如出一辙，只不过那份心情不复存在了。

　　苏妙莲和杨爱已经在此住了数日，一个车夫和一个婆子照顾她们的起居。青杏和红豆也不负所托，找到了这个地方。青杏日夜担忧祈祷罗衡活着来找她们。猛然看到他如今苍白憔悴，一瘸一拐的模样，不由得感伤叹息。
　　衡天寿住了南屋，杨爱与苏妙莲住了西厢，青杏和红豆住了东舍，痣儿住北室。
　　才过一日，忽听得外面马声嘶鸣，人还没进屋，老马洪亮的声音便传了进来：“爷，你看我把谁给带来了？”
　　青杏等人迎了出来，嘘地一声，让老马小声些，他还睡着呢。
　　“把谁带来了？”杨爱伸着脖子瞅。一个聘聘婷婷，穿松鹤红斗篷的女子出现在她们眼前。
　　“老马，这是谁呢？”苏妙莲睫毛一挑，双手叠放，颇有大家闺秀风范地问道。
　　“噢，这是姒姈，姒师爷家的女儿。”老马回答。
　　听到姒师爷，别人不知，苏妙莲不会不知道。杨爱也插了句嘴：“我知道的，军中见过。难道，姐姐的父亲也……？”杨爱止住了声，做出一副关切的表情，拧着眉毛问道。
　　“那倒没有。我是在最后卖了宅子，来此处的路上遇到姒姑娘的，她一人骑着马欲来此地。”老马代替姒姈回答了。
　　“也就是说，姒姑娘是从家里私自逃出来的？”杨爱惊讶地问道。
　　姒姈眉头一皱，嫌恶浮上心头。
　　苏妙莲思忖片刻，对老马说：“我们都是失恃失怙之人，又是戴罪之身，才来此躲避。如今带来一个私自出逃的女孩，是不是不妥啊？”
　　姒姈紧张地看看老马，又看看妙莲，她说的没错，但是未免太冷漠无情了些。
　　青杏暗自揣度，此人必与罗衡有不浅的渊源，她不出声，只是默默观察。
　　倒是红豆上前一步，拉住姒姈的手，“这位姐姐一定也像我们一样是有苦衷的，不留下来，外面天寒地冻的，到哪去呢？”
　　杨爱见着红豆这样，着急地说：“你不懂，我们都是有与此次战争有牵连的人，她这么一来，弄不好会带来祸事啊！”
　　姒姈听了这话，悲从心中起。乡人说她是灾星，姜家说她是灾星，连父亲也说她是灾星，到了这么个仙境一般隐蔽的世外庄园，这些素未谋面的人也说她会带来祸事。
　　这时，里间的帘子挑了起来，天寿拄着拐杖走了出来。“她不会带来祸事的。就让她留下。”
　　姒姈顾不上感激也忘记了委屈，直冲过去扶着趔趄的天寿，眼中噙泪：“你怎么……变成这幅样子了啊！”
　　衡天寿对她一笑，说道：“我怎么样子？我没事啊。倒是你，你怎么来了？”
　　那神情，那轻声细语，还有那句你怎么来了，就像在问候多年不见的老友，着实让青杏一惊，她紧紧捏住了衣角，抿着嘴唇。
　　姒姈哭诉一番，原来姒师爷打算留在洛阳谋取功名，穷困不堪，想把她嫁给一个年老的官员以示交好，还能贴补家用。姒姈不愿，他就往死里打。所以她变卖了珠钗翠环，买了一匹马，按照那天偷得的地图来找罗衡，只剩身上这一件斗篷还值点钱了。
　　“哎呀，这姒姑娘是真贼啊，我一个不留神，地图就被她偷走了！”老马大大咧咧，半嗔怒半玩笑地说。
　　杨爱咯咯地笑了起来。姒姈却笑不出声。
　　“好了，老马，不要跟她开这种玩笑。”衡天寿知道姒姈是个心高气傲的人，禁不得这样粗言粗语的玩笑。
　　“来吧，正好和痣儿住一间房。”衡天寿引她来到北室。

　　第二天，天寿把所有人聚集到厅堂的外间。他跪坐于前，面对着大家。
　　“这处轩馆，是个避难逃世的地方。我从此自号紫竹先生。你们只叫我先生就好。我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身世，知道了吗？”
　　“爷！老马肯定做到！”老马急着说了这么一句。
　　先生瞪了一眼，他慌忙改口，打了一下自己的嘴，笑着说：“先生，老马肯定做到。”
　　先生接着说：“我不管你们以前是何身份，有何经历，从此以后都要遵照我这里的规矩，明白吗？”
　　“明白，先生。”女孩们齐齐说道。
　　“钱婆婆今年六十有一了，年龄最长，你们以后见了她要行礼表示尊敬。”钱婆婆惊诧地以至于老泪纵横，想不到自己在罗府当了这么多年下人，还能受到这样的尊敬。那时遣散仆人，她坚决不走，老马看她忠心而且年迈，早已把罗府当成家，赶走了又能去哪呢？所以留下了她。
　　“钱婆婆以后就负责炊事吧。”
　　“是，先生。”她沙哑的声音充满感激。
　　“马彪五十有四，次之，平时就叫马叔伯，马叔伯会的东西很多，是个令人尊敬的人，就是有些口不择言，但是话粗理不粗，大家以后多多担待。”
　　“嘿嘿，说得我老马不好意思了，以后叫老马就成，也别叫什么马叔伯了。”老马笑着说。
　　“我呢，今年三十。”先生说道。
　　青杏听到这话，心下一惊。姒姈也忍不住抬头一看，他确实看起来沧桑多了。鬓发间甚至隐约夹杂着银光，说不清是阳光照射还是银丝几缕。
　　“小蔡，今年二十有四，年富力强的，是紫竹轩最重要的骨干了。”天寿笑着对车夫小蔡说，“以后要帮着老人们，照顾妹妹们。”

　　如此下来，紫竹轩中的其他人都已经安排停当，六个女孩屏住了呼吸，有些紧张。
　　“你们从今以后，要忘记自己的姓氏。左起第一个开始，妙莲，十五岁；小爱，十四岁；姈儿，十三岁；青杏，十二岁；红豆，十一岁；痣儿，十岁。长幼有序，不可以不尊敬，不可以发生矛盾，知道吗？”
　　杨爱有些汗颜，姒姈身量高挑，性子沉稳，居然比她还年幼，刚才一进门时，她直接叫了姐姐，岂不叫错？

　　老马暗戳戳地拉住天寿说道：“先生，这些姑娘个顶个的漂亮，是刻意挑出来的吗？”
　　衡天寿把眼一垂，慢悠悠地说：“都是遇上的，挑什么？”
　　“先生是命犯桃花啊，怎么遇上的全是这样多情俏丽女子？”
　　“胡说八道。这些女孩从今往后是我的学生，她们各有各的使命。”
　　见老马还一副疑惑不解，抓耳挠腮的样子。他又说道：“也不是碰上的就全是这样的女孩，只是不出众的记不住，没印象，没带来罢了。”说罢，挑了帘子走进里间。
　　留下老马一个人嘿嘿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