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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神巫祭礼 痣儿遇到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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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必出山,北辰指北,依着这两个常识,罗衡走出了深山幽谷。往日读的书也并不是全无用处。
此时他身上只有一身单薄衣服,还有一个白玉簪子,除此以外身无分文。他拿着玉簪,估摸着值三五两银子,只是他如今打扮太过招疑,腿上还有箭伤,不敢轻易出现在人前。
紫竹林在什么位置,他没有地图也已经记熟在脑子里了,沿着长水向西走,就可以找到。但是这样势必会经过益州,他愁眉紧锁,当真是孤立无援,孤掌难鸣啊。这时,看到一个樵夫准备进山砍柴,罗衡心想,碰一碰运气好了。
“这位兄弟请留步,敢问这附近有何客栈、医馆之类的去所吗?”罗衡问道。
樵夫狐疑地瞧瞧他,“没有,村子就有一个。”
“我和我爹是来自北方的布商,可是这年岁兵荒马乱的,我们的商队被官兵劫了。我爹和伙计都被杀害了,我也身受重伤,落入水中。兄弟不要怕,我不是犯人,你若能带我去个取暖取食的去处,我有一个玉簪作为答谢。”
樵夫见状,不由得心下感叹,有钱人遭遇的祸事比他们这些农夫还惨呢,于是说道:“这世道,我们也身受其害,都不好过啊。兄弟啊,不是我不收留你,只是我怕惹祸上身。这样吧,我收了你的东西,给你点所需物品,如何?”
原来是个贪财怕事的人,如此最好。罗衡心想。
罗衡在樵夫家中住了一日,请了一个村里的郎中拔出了箭头,拿了一些旧衣服和干粮,还有一匹樵夫友情赠送的老驴。
罗衡问清了这一带的村镇,决定绕过神巫山脉,不过必须要快,隆冬将至,虽然西南一带不会大雪封山,但他也支持不过太久。
风餐露宿,伤寒侵体,七日后,干粮已经吃完了,老驴步履沉重,行动缓慢,身子摇摇欲坠。让他没有料到的是,他的身体每况愈下,他必须再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罗衡来到一处山洞前,洞中有水,不深不急。他发现水流从洞里流出,源源不断,捧了一捧水上来,居然有一层浮脂。他大吃一惊,由此断定此洞必是通的,而且洞外有人。他牵着老驴,举着火把,进入洞中。越往深处走,洞越矮窄,仅容一人通过,空气似乎也污浊而少了,火把变得忽明忽暗。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出得洞后,罗衡便发现眼前居然有一个广阔而美丽的村子。有人发现了他,而且听声音不在少数,罗衡疲于解释,又对此中人毫无了解,索性装晕。
村民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惊讶怎么会有个外乡人在此,有人摸摸他的鼻息,用他听不懂的话,似乎是说:还活着。接着他感觉到有人将他抬了起来。
村民的声音越来越远,一阵不可抵挡的困意袭来,这七天为了赶路,他没有怎么睡过。他感到柔软和温暖,于是便沉沉的睡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醒来,感到腿伤处有凉意。他蓦然起身,惊讶自己竟然毫无防备地睡了这么久。他看到一个小小的毛绒绒的头伏在一旁,是一个小姑娘。她手里拿着一罐绿色的东西,往罗衡的伤口上涂抹。那种绿色的膏体莹润冰凉,泛着幽绿的光。
“你是这家的孩子吗?”罗衡问道。女孩摇摇头。罗衡又问:“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几岁了?”
女孩还是摇摇头,她抬起脏兮兮的小脸,嘴角有一个明显的美人痣。
“你……会说话吗?”罗衡问道。
“会。”女孩回答。
这时进来一个妇人,妇人见到女孩,拿起桌上的打衣服的竹竿,虚虚地抽打女孩身边的地板,:“你怎么又进房子里来!出去出去!”像是抽打流浪狗。女孩飞也似地跑掉了,罗衡看到,她的双脚上缠着锁链。
妇人把一碗热汤饼端给罗衡:“你可算醒了,我以为你要死了。饿坏了吧?慢点吃。叫我莫大娘就行了。”
罗衡闻到汤饼的味道才发觉胃里饿得痉挛了,他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不知为何想起了娘亲,一颗泪水啪嗒一声,滴在了碗里。
莫大娘和蔼地拍着他的背,“好孩子,受苦了,受苦了。”
莫大娘问他叫什么,他摇头,问他是哪的人,多大了,怎么到这来的,他也摇头。实在没有力气回答莫大娘一连串的提问,不过他感到劫后余生、喜极而泣。
莫大娘的装束打扮与子虚国一点也不一样,她的咬字发音很奇怪,但她恐怕是这个村子唯数不多会说中原话的人。他明白她是善人,也明白这个地方与世隔绝。
终于缓过气之后,他开口说道:“莫大娘,你的救命之恩我没齿难忘。你叫我田三郎就好了。至于我的遭遇,我现在一时讲不出来……”
莫大娘立刻说道:“我明白,不必说了,先好好养伤。”
这时,从外面怒气冲冲地走进来一个身材魁梧、须发尽白,但是精力旺盛的老者。这个老者冲着莫大娘一顿发火,手指罗衡。莫大娘据理力争,不过显然音量上、气势上、地位上,都不敌来者。罗衡赶忙劝阻,拦在莫大娘和老者之间,并且说道:“我不会惹麻烦的,我可以即刻就走。”
老者见罗衡说中原话,也开始用中原话对莫大娘说:“你怎么还把外人往村子里带?你了解他什么身份吗?万一给村里惹来杀身之祸,怎么办?”
莫大娘也反击:“可我不能见死不救啊,你瞧他那细皮嫩肉的样子,说话文邹邹的,他能是什么坏人?”
他们二人争吵不休,罗衡听了出来,这人是村长,他所说的灾祸便是,十年前村里也来过一个外乡的年轻人,他保证不会将村子的秘密泄漏出去。可是此人习得这个村里的医术、巫术以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从此,村里开始有小孩子莫名其妙地失踪,说是被魔鬼抓走了。
村长发了一通火之后走了,莫大娘委屈地哭了起来。罗衡上前安慰她,并询问道:“十年前的那个外乡人,是怎么一回事儿?”
莫大娘止住了哭声,对罗衡说道:“那是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他来到神巫村时,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就像你一样。他声称被奸人所迫,逃亡到山中迷了路,才到了此处。我们收留了他。十年间,他教村子里的一些人学会了中原话还有制造器具,但是他学得的东西更多。后来他跑了,偷走了镇村之宝,许多典籍以及草药。”
罗衡思忖片刻,“这个人,是不是叫巫佑?”
莫大娘险些惊得从板凳上跌下来,“你……你……是什么人?!你是他的同党?”
罗衡后悔说话冒失,但是他得知了一个巨大的秘密,巫佑是个骗子,他来自中原而并非神巫山。
“莫大娘,你放心,我不会带走这里的一草一木。等我身体好些了,我立刻就走。”罗衡说道。
“哎……恐怕村长没那么容易让你走。不是为奴就是祭天呐……”
第二日阳光大好,罗衡走出屋外,暂时忘记了俘虏之身,不过村子里的人也暂时忘记了处置他,因为今天是祭天的日子,所有村民都聚集在了中央广场上。罗衡看到那个脚腕上有锁链的女孩猫在屋顶上盯着他看。
他对女孩说:“快下来,小心摔伤。”
女孩本打算转身逃走,可不知为何,顿了一下,她在茅草屋顶轻盈一跃,跳到草垛上,接着跳到地面。双脚上的镣铐叮当作响,右脚上的还拖着一截铁链。
罗衡心想,身手不错。“你为什么戴着这个?”他问道。
“奴隶。”女孩简短地回答。
“这镣铐中间的锁链,是被你弄断的吗?”
“莫大娘。”女孩又说。
罗衡看到她的眼睛闪闪发光,透着一股灵气,跟这充满谜团的神巫山脉,毫无违和地融为一体。
“你知道中央广场在哪吗?我想去看看祭礼是怎么一回事。”
“不去。”女孩撇嘴。
罗衡笑笑,“好吧,那我去。”其实他已经看到莫大娘今天早上往哪个方向去了。女孩却又悄悄地跟在他后面。
祭礼上,白胡子村长举着手杖手舞足蹈一番,接着在一个骨瓮中里摸出了一个布条,他念出了上面的名字:“莫家三子!”
如同晴天霹雳,莫大娘哀嚎大哭,其他村民则舒了一口气。
莫大娘面如死灰地回到家,唤来幼子,给他穿新衣服,梳头发,他还懵懵懂懂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罗衡惊异,这村子里怎么还会有活人祭天这么落后的习俗,而且这选定方式也太草率了吧?难道不是村长在报复莫大娘吗?
“莫大娘,难道就没有办法救救令郎吗?”罗衡问道。
莫大娘顺着声音看去,突然死盯着罗衡身后的小女奴。小女奴立刻会意,往罗衡身后躲。莫大娘一改往日良善,颤抖着声音说:“她……她也算我莫家的孩子,能不能让她代替我儿去呢。不是说莫家三子吗,她是我在生三子之前捡到的啊,吃了我家那么多年的饭,当然算莫家的孩子啦……”
女孩朝扑过来抓她的莫大娘咬了一口,转身逃跑,不过还是被莫家其他人抓了回来。女孩费力挣扎,罗衡却一步一步慢慢挪到了门边。
“莫大娘,什么时候祭天呐?”罗衡问道。
莫大娘哪有空理他,反倒是女孩朝他比了个口型:“黄昏。”罗衡领会,又喊道:“莫大娘!好好给她洗洗,慢慢地洗。”他给女孩比了口型:“等,我,救,你。”女孩立刻会意,停止了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