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竹美人志》薛习习

24、盛世宏图 你的江山，

　　那日，长水北岸上。追兵将至，江上只有唯一的一艘船，罗衡对青杏和红豆说：“你们快乘船走吧，我留下来才能挡住追兵。”
　　青杏不愿离去，罗衡将她和红豆拎上船，将蟠螭琉璃佩和玄麟宝剑交给红豆，罗盘和地图交给青杏，对她们说：“记住，西南方向，神巫脚下，紫竹林中，避世庄园。你们一定要活着，我会去找你们的。”
　　青杏哭喊：“说好了，不要骗我，一定要来找我们！”
　　红豆和青杏乘船远去，罗衡目送着她们离开，突然听得嗖地一声，一支利箭从身后射来，刚好射穿他的右膝盖，他蓦地倒地不起，无法站立。

　　几个黄金铠甲飞鱼服的蒙面士兵包围了他。
　　“金……金甲卫？皇上真的要我死吗？”罗衡问道。
　　为首的那人卸下面具，正是戴天泽。“不错，我就是奉命杀你的。”
　　罗衡点了点头，“请便。”他知道戴天泽在犹豫什么。自古忠孝两难全，今日他不会死得那么容易。
　　果然，戴天泽迟迟不肯动手。“罗衡，当日你以一壶水救我父亲一命，父亲要我报恩，我若杀你，是为不孝；可皇帝命我绞杀逆贼，我若不杀你，是为不忠。”
　　罗衡忍着腿疼，报以一笑：“戴将军果然是忠义之士，只可惜现在为难的是你。我于这世界已经无甚留恋了，皇上要我死，我便死。”

　　戴天泽纠结万分，最终背过身去，咬牙说道：“既然你如此识大体，那么你就自己去死吧。当日你用一壶水救了我父亲，今日我用一江水让你自生自灭。把你的匕首和衣服给我，然后就跳下去吧，一切后事我会处理。”
　　罗衡纵身一跃而下，沉入江底。戴天泽自断一手，以示失职不忠。

　　那个王曜见到的与罗衡身形相似、面目全非的尸体，是一个战死的无名小卒，穿着罗衡的衣服，被厚葬。
　　戴天泽遵照王曜的要求，带回了因战争而失去父母家园的十岁以下男童，日夜训练，习武射箭，日后他们将成为最优秀的战士，成为皇帝最信任的金甲卫。

　　从此，子虚国三川五岳：上河，长水，淮江；中条山脉、昆仑山脉、秦岭山脉、神巫山脉、天域山脉，大好河山，皆为王土。再也没有藩国，再也没有地方势力，再也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集权力与一身的王曜。
　　他重置了州郡，正北曰并州，正南曰交州。西北设雍州、凉州，西南设荆州、益州，东南设扬州、淮州，东北设青州、徐州，中原设冀州、豫州。天下十二州，皆朝洛阳。
　　并州之外的草原，设立集市，与北胡贸易，从此再也没有战事。
　　正西的大漠，也派人探索，逐渐走出一条通往西域的商路。
　　正东的大海上，从此支起千面大帆，万艘宝船，东渡南下，络绎不绝。
　　王曜再一次登上高楼，目力所及的江山，如今终于是他的了，他回想起曾经苏太后对自己的厌恶，想起曾经宫人对他冷漠无情，想起那些受辱求全，装病装疯的日子，不觉狠狠抓住栏杆，“如何！这天下是朕的了！从此朕再也不用卑躬屈膝，任人宰割，遭人耻笑！”

　　可是他又会想到罗衡，那个在漫长时光里唯一对他好的人，如同他的亲兄长一样，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不再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而是那么的丑陋狼狈不堪入目。他也会想到狄安，那个骄傲地蔑视他的少年王，山穷水尽时自刎的模样，浑身带血，眼神泠冽。
　　他闭上了眼睛，“那又怎么样？得天下哪能不牺牲流血？他是用阴谋欺骗了他们，但这事又不等同于儿女情长，庶民善恶，他是一国之君啊，应以更宏大的视角来评判他的功过是非，而不是间接杀死了几个人那么小气的仇恨。这样想着，他越发远离了烟火气，越发阴沉寒冷。高处不胜寒，从此以后，世间再没有一个人能走进他的心里，他不是人，他是九五至尊，是天子，是神。

　　不知不觉中，他踱到了长宁宫。宫人们已经开始预备起过年，挂厚帘，备瓜果。他不让宦官通报，径直走进皇后的寝殿。雪艳见了，赶忙上前迎接，跪着说：“殿下，娘娘已经睡了。”里面传来皇后的声音：“谁说我已经睡了？让陛下进来。”雪艳脸色一沉，只好让皇上进去。
　　萍儿正坐在镜前卸妆，王曜不声不响地走过去，替她取下最后一支发钗。“他以前就是这样对你的，是吗？”王曜阴沉沉地问道。
　　萍儿吓得大气不敢喘，只觉得身后袭来一丝寒噤噤的风。
　　王曜拿起她桌案旁的风筝，只见上面写到：君自江南烟雨来，
　　又随北风天上去。
　　妾身独存那堪忍，
　　此间再无如玉人。
　　正好招惹了王曜的怒意，“朕还没死，你这风筝放给谁啊！？”萍儿花容失色，这是怀念罗衡所作，想必皇上一定察觉到了。
　　王曜冷笑一声，“让你当皇后根本就是个错误。你知道为什么吗？要怪就只能怪你爹，他野心勃勃，心狠手辣，将来会篡位也说不定！”
　　萍儿大吃一惊，她跪下来恳求：“不会的，陛下，爹爹他忠心耿耿，绝对不会有谋逆之心！”
　　王曜蔑视了她一眼：“你懂什么！他知道朕太多秘密了。这种人，怎么可能留呢？”
　　萍儿五体投地，声泪俱下：“陛下，你休了我也行，贬我们为庶民也行，求你放过他吧。”
　　王曜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无视萍儿的恳求。萍儿声嘶力竭冲着他的背影喊道：“王曜，你好歹毒，你连罗衡都害死了，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
　　这一骂把王曜骂了回来，他捏着皇后的下巴：“你再敢直呼一次朕的名讳，朕就让你试试典狱的新刑具。”他恶狠狠地说罢，甩袖离去。
　　“把皇后看好了，不许出宫一步，懂吗？”王曜命令道。雪艳叩首，“是。”
　　这就是如今的王曜，冷傲的愤怒，高贵的复仇。他何尝不知道萍儿的心意，从十六岁他就知道了，那个声称不愿嫁九五至尊的萍儿就让他怀恨在心，不过他永远不会说出这一点，永远不会给萍儿认错的机会，永远不会让她明白他的恨意。那是凡俗之人的愤怒，他只需要她害怕、痛苦、绝望就够了。

　　长水北岸。十一月冰冷的江水灌入他的单薄衣衫，他的双耳，他的鼻息，夺走他温暖的体温。脑中无数的画面一闪而过，曾经绚烂的日子，意气风发的日子，与族人团聚的日子，第一次进宫的日子，和狄安相遇的日子。但是这一切最后都定格在了那一天，那天他看到烧得一丝不剩的罗府，那天他看到无数战死沙场的将士，他寻找狄安，希望他还有一息尚存，可却是尸骨无存。
　　他记起了狄安的话，“你如果死了，是屈死，冤死，枉死，九泉之下，我也会看不起你。”
　　他屏住呼吸，任自己沉入江底，随着江水的暗流漂动。
　　终于，他觉得时间够久了，用力用没有受伤的左腿蹬了一下河床，浮上来江面。他大口大口地呼吸，面部被憋得发紫。他挣扎着上岸，折断露在腿外的箭尾，扯下一片布来绑在腿上，阻断血液流动。
　　罗衡躺在河边的石砾上，静静看着夜空，直到暮色四合，天已昏黑，群星闪烁。他在满天星斗中寻得天枢、天璇二星，按着所连直线五倍开外的地方，找到了北辰。四周没有人烟，罗衡捡了一支粗细合适的木棍，借着依稀可见的星光勉强前行。

　　王曜回到寝殿，坐在龙榻上，独自享受这份荣耀的孤独。殿内很空，很冷，即便炉火烧得正旺。深夜难眠，他踱到殿外，今天的星光格外亮。巫佑此时也正在夜观天象，见皇帝来了，赶忙拿来一件貂裘大氅，“陛下，夜深露重，当心着凉。”
　　王曜问道：“天象观得如何了？”
　　巫佑回答：“臣正在绘制一幅宏大完备的星图，届时即可向皇上解释星象的奥秘。”
　　“哦？爱卿真能根据这满天星辰演算出命数吗？”王曜问道。
　　“臣研究星象已经十几年了，这其中蕴含的奥秘博大精深，可以知天命，可以知未来。陛下请看，今日紫微垣中的主星北辰格外光亮，此星是天宫之主，象征着陛下受命于天，江山永固。”巫佑向皇帝俯首而跪，如此说道。
　　王曜嘴边勾起了不意察觉的笑意。巫佑这个人极怪，净说些听不懂的玄学，但这就是他要的天命。
　　“当日，给苏太后送去西偏殿的那种药，还有吗？”王曜问道。
　　“有，陛下。要多少有多少，臣一直给您炼着呢。”
　　“好。过几日，邀请李大将军来宫里赴宴，奖赏他剿灭罗贼、狄贼之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