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竹美人志》薛习习

20、决意投越 皇帝和罗衡

　　罗衡十三岁时来到皇城，那时的他是风光无限，意气风发，常与一众富家子弟、青年才俊骑射玩猎，吟诗作对，把酒言欢，抵足而眠。
　　“得志早，失意也早。”这是老人们说的。许是他把世间的一切荣华富贵都享尽了，一切诗文礼义都通晓了，琴棋书画都技艺纯熟了，那么这个世界于他便没有什么好事了吧。

　　罗衡为人情义深重，他结交的朋友都是性情中人，不是泛泛之交酒肉朋友。早年苏盛也是罗衡的座上贵客，此时他落难，罗衡自然来探望。
　　有尚书令的官职，还有罗氏长孙的家世，罗衡出入典狱基本上畅通无阻，打点起来也毫不费力。他准备了干净衣物，以及许多日常用度给苏盛送去。
　　及至罗衡看到苏盛如今的样子，不觉扼腕叹息。
　　“苏兄，你受委屈了。”罗衡一步上前握住他的手。
　　“唉……多谢罗兄盛情厚意，雪中送炭。”苏盛叹了口气道。
　　“苏兄不必忧虑，罗衡一定想尽办法求得陛下的赦免。”
　　苏盛听闻此言，悲恸起来，“绝无可能，我苏氏一门，今日气数尽了。苏盛必落得个秋后问斩的结局。”
　　“苏兄不要说这样丧气的话，一切还未定，忧能伤身，所以更不要为还未到来的事情忧虑。”
　　“此言有理，今日有酒今朝醉，苏盛今日为有这样的朋友而高兴。一日身死头不回，千古留名芳不尽。”苏盛悲壮而豪迈地大笑着。
　　罗衡心中肃然起敬，他对苏盛的品性深信不疑，敬佩有加。即使如今落难身陷囹圄，也不卑微乞怜。这便是一个士族文人的风骨，让人可敬可叹。
　　“罗兄侍奉陛下左右，切记要谨言慎行。罗府树大招风，切记要节俭低调，万不可奢华靡费。还望罗兄既得逍遥自在，又得富贵平安。”苏盛恳切地说。
　　“苏兄折煞罗衡了。罗衡亦不愿做苟且偷生，贪生怕死，独善其身之不义小人。罗衡曾起誓，位卑未敢忘忧国，不到安国安民天下太平之日，便不归隐田园。”罗衡坚定而激昂地说。
　　苏盛见罗衡这样有情有义，素日又深感他才华横溢，知事明理，遂把心声和盘托出。

　　“罗兄，受苏盛一拜。”罗衡连忙将他搀起，他却不动。
　　“其一，苏盛以项上人头担保，太后与我密谈之时，并无大肆兴兵之意，也无暗害算计之心。其二，苏盛孑然一身，死不畏惧。只挂念家中小妹妙莲年纪尚幼，求罗兄无论如何救她一命。其三，西域世袭将军的独女陶娆，还望罗兄照顾她，只是不要说破苏盛有意，否则她会遗憾终生。”
　　罗衡心痛不已，连连答应，泪湿衣襟。

　　“此事已然十分明了了。李光向太后进献谗言污蔑狄安，又制造事端使臣民失去对太后的支持，而皇帝坐收渔翁之利。”罗衡待二人冷静下来后，坦诚了心意，告诉苏盛他所不知道的秘事。
　　苏盛叹道：“不是天灾，乃是人祸也。阴谋算计，谁堪比王曜！只是苏盛对不住越王啊，虽未兵戎相见，但也曾作了对战敌手。”
　　罗衡安慰道，“苏兄莫要自责，此事中我们皆是身不由己。”
　　“眼下罗兄意欲何为？可有密函给越王送去吗？”苏盛问道。
　　罗衡长长久久地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狄安是威震天下、号令鬼神的越王，他得知此事之后，世间怕是要改天换日。我能做的只是先为他扫尽落叶。”
　　苏盛明白罗衡此话的分量，能得罗衡这样的评价，想必狄安与罗衡是生死之交。

　　——老马！
　　罗衡一进罗府便急急地喊。“有一件差事着你去办，十万火急，而且你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爷吩咐，老马一定办妥。”老马是个罗衡信得过的老管家，忠实可靠。
　　“把府里的丫头、伙计、老妈子全部散了，值钱的瓶子罐子珠子串子全部当了，拿着这些钱，到西南益州之地，越偏僻越好，置一处房产。还有，我珍藏的字画古籍，稀琴宝剑，一并给我带走，记好了。”
　　罗衡说完就走，留下老马一个人在原地喏嚅呆立，他喃喃地说：“爷这是要逃难啊，一概金玉都不要了，还要那字画干什么……”

　　长乐宫中，昏黄的烛火摇曳在铜枝烛台上。王曜跪坐在上座，身着常服万字纹秋香色的曲裾深衣。罗衡跪坐在下座，身着曲水纹箭袖袍。
　　“罗衡，今日出宫去了哪里？”王曜幽幽地问道。
　　“上次皇上让臣办的事，臣去找一些能人异士。宫中的巫医，乐师，各类工匠，如今都已经齐备，并且严格编整。”罗衡镇定自如地回答。
　　“好。朕还有一个想法。太后发动战争造成了许多子民流血牺牲，这其中必有不少小孩成为孤儿。朕命你和右郎中令一起，将十岁以下的男孩都带进宫来抚养。”
　　“遵命。臣立刻去办。”
　　“罗衡，等一等。朕听说了一个民间故事。说是有一个张氏，因为一个认识不到两年的情郎，背叛了相守七载的丈夫。不是都说这女子爱旧夫吗？依你看，究竟是新人意浓还是故人情深？”
　　罗衡知道皇帝的意思，以夫妻比喻君臣，这是在问他，是忠于自己还是倾向狄安。
　　“皇上。感情之事将心比心，并不与年岁有关。臣倒也听说了一个志怪故事。这张氏的情郎是猎人，丈夫却是披着人皮的狼怪，陛下道好笑不好笑？”罗衡佯装糊涂。
　　王曜自觉有些失算，遂又说：“罗衡，你还记得你的誓言吗，如今正是朕需要你之时，国需要你之时，你的责任很重，知道吗？”
　　此言一出，王曜便后悔不迭，用人要知人，他心下清楚，罗衡是个重情义之人，他绝对不会背叛朕，除非……朕失信在先。
　　果然，罗衡听到此言，脸色有变。“皇上，太后，真的是暴病而亡吗？”
　　王曜心中有些急躁不安，像是虫蚁在爬。他用巫佑，是因为他绝对顺从，他用戴天泽，是因为他绝对忠诚。可是罗衡……只会威胁他的皇权！想及此处，王曜心中又充满了阴狠的恨意，卧薪尝胆装疯卖傻十几年得来的一切，怎么可以再受到威胁！

　　随着罗衡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面，王曜暗下决心，“罗衡，出了这个门，就别再回来了，你的命，朕下辈子还你。”
　　一等金甲卫，右郎中令戴天泽领命，如果罗衡去见狄安，就带他的项上人头回来。

　　罗衡连夜赶路，先到苏府。此时的苏府已经被抄抢一空，不复当年繁华模样。罗衡在水月庵见到了苏妙莲。在这座颓然肃杀的古刹中，青灯黄卷与清丽妙人相对，让人无限感慨。她身着白玉兰刺绣披风，立领对襟紫烟罗袄裙，一支素玉簪子，淡眉冷眼。与哭天抢地的旁人不同，她娴静姽婳，如同岁月静好。罗衡第一眼就觉得，她与苏盛极肖。

　　罗衡趁着夜色，带着苏妙莲离开古刹。却不料迎头撞上一辆马车。车中人一跃而出，大喝一声：“站住！”说着以手中匕首刺向罗衡。说时迟那时快，罗衡闪身堪堪躲过，抽出佩剑与那蒙面人颤斗。罗衡心想此人蒙面，必是怕身份败露，于是招招摘其面巾。
　　面巾落下，苏妙莲却喊了一声：“娆儿姐姐！”罗衡方知，这就是苏盛不敢表露心迹的人了。

　　罗衡心想与其自己带走妙莲，不如让陶娆带走安全，于是便催促她们快走，回西域大漠城去。可是陶娆坚决不肯离开。
　　“这是苏盛的意思，你一定要走。”罗衡试图劝她。
　　“苏盛的意思！他凭什么赶我走，我不走。是不是他要死了？”陶娆泪眼婆娑。
　　苏盛不愿告诉她是怕她遗憾终生，可是罗衡看得出，陶娆的心意十分坚定，如果她一生得不到苏盛的心意，才是遗憾。
　　“是。所以你要好好活着，不能辜负他。现在就走，走得越远越好。”
　　“就算要走，我也要带他一起走。”陶娆固执地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