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蛰》筱谷

4、故知 如此过

　　如此过了个把月日子，柳青岚大抵摸清了朝堂中的路子。王仲是侍奉过两代君主的老臣，如今朝堂中上至那新提拔上去的二品御史中丞段崎，下至六品翰林侍书都与他或是沾亲带故或有桃李之恩。其在朝堂势力之坚不可摧与当初姜柳二相不相上下，可见一斑。
　　再说这广陵侯简虬，是太后之外孙，天子之心腹。更加之其世袭老广陵侯爵位，诗礼簪缨自不必言。他早些年去了关外，带兵打了几次胜仗，如今回来又因为姜柳二氏谋逆之事寻到空子接管了禁军，做了侍卫司的总统领，一半虎符握在手中，权势也是不可小觑。
　　柳青岚心中细细盘算，她进来很是讨得那王仲欢心，王仲也有意提拔她。这厢她又与赵颂通了气，表了心迹。她是新人，不如做个一团和气，在王仲府上讨个门下客，再由赵颂做个梯己人，到那小侯爷堂上表个赤诚，只说做个曹营里的黄盖。
　　她一面想，一面便暗自做了决定。可说这人算不如天算，她尚未去寻赵颂，便来了个更为稳妥贴心的人，也生出了这许多事情。
　　且说这日户部做完了事，柳青岚抬首，见了窗外寒烟映日，黄叶凋敝，这才想到已是寒露日子。又想起自己一番遭遇，悲从中来，撂了笔寻了个抱厦厅略坐了一坐。
　　她这一坐，便有几个素性风流的同僚过来寻她，邀她出去走走。她本无事，也不好推辞，便随了一道出来，也权做解解乏。
　　同为员外郎的李邯听说她是南方人，一路便同她说了许多京畿风物，皇城名胜。这时说到了一处，最为几人乐道。你道是何地界？就是那红娇绿艳，脂香粉腻的花衢柳巷、风月欢场。
　　柳青岚只做应和，也别无它想。但可想这天不遂人意，不待她说句话，几个同僚便商议带她到那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春风楼一逛。
　　她心道不妙，那等地方若是被人发现了真身最是麻烦“时辰也不早了，这次便算了吧。待到下次我寻个空闲日子，再去细细品略一番也好。”
　　“瞧裴兄这般推辞，莫不是公主殿下管得严了吧？若说这个公主殿下应也是温婉的，自己的丈夫在外面寻个乐呵，便不越了界，就只吃些酒，听个曲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如何不可以？众贤弟觉得呢？”
　　柳青岚见众人附和着，也知道推脱不来，只得约定了不做些孟浪事，便随着众人竟去了春风楼。
　　“说起这春风楼，多少名流佳士，豪富权贵在里头留了名，那可是名扬京师的所在。这其间皆香粉缭绕，笙箫彻夜，据说在春风楼待上一夜，那千百两银子走得就像流水似得，比那樗蒲还要略胜一筹。只可惜在下只是个五品小员，没这忒大手笔，也就只是看看罢了。”众人一壁走着，一壁听着议郎张照说得风声水起。
　　这时几人已走到了春风楼所在的巷子，一路倚门卖笑、搔首弄姿者，自不必闲述。柳青岚四下看了看，倒没什么出挑的，遂笑道：“瞧张兄说得这般出神入化，怎得我倒看不到？不过是浓妆艳抹的，有何趣味？”
　　“这便是裴兄急躁了。”
　　“为何？”
　　“若裴兄窥到那一品花魁宋挽玉，料你定不会这样说。”
　　听得宋挽玉三字，柳青岚愣了愣。觉得似在哪里听过，她想了想，记起从前七夕夜游时与三妹姜尚芸一起听过一出《寻香记》，里面的一位小姐便叫宋挽玉。小姐变花魁，倒是有趣。她乐道“不过是个风尘女子，却不知究竟怎么个美法？”
　　“到了便知道了。这宋挽玉虽说长得好看，却是断不伺候人的，还要人伺候她。不过若有人要见她，她觉得顺眼便会见的。不若你到那便叫了她，若有缘，说不准就见了，也叫我们沾沾光。”
　　“你们这群没胆量的，感情是拿我做出头鸟了。”柳青岚与弄人顽闹了一回便到了春风楼，又有人引着去了后阁，真遇着了个同命相连的人。
　　众人由龟奴引到雅间，推让了一番，分次坐了。他见都好了，便拿出簿子，问众位公子请哪位姑娘陪着。
　　“不知挽玉姑娘可在吗，早闻姑娘才貌俱佳，我们今日过来，便是专程想见见挽玉姑娘的。”张照本想让柳青岚开口，奈何她死活不说，也只好自己问了。他想了想，加了句“便说是大才子裴仪裴公子要找的。”这话真是把个裴郎中说得面泛红晕，却无可奈何。
　　龟奴应下，上楼去叫。不多时便看到有一身着藕荷地海棠纹齐胸石榴裙的曼丽女子款款走下楼来，对着众人行了万福。且细看她，面如春桃夺霞，色若芙蓉含露，目似秋月照水，眉比群峰连翠。真如一朵新发的海棠花般娇艳欲滴。
　　却不说众人如何垂怜，单是那柳青岚把手中琉璃杯一放，显些个将旧人名字呼出来。那宋挽玉见她不说话，自己倒是开了口“不知哪位是裴公子，挽玉来迟有罪，还请多多海涵。”
　　柳青岚定了定心神，为宋挽玉斟了杯酒端到她的面前，两人在樽前迅速交换了眼色，全做相认。
　　“在下便是裴仪，既然宋姑娘来晚了，不如干了这杯酒，也算在众兄台面前谢罪了，可好？”宋挽玉并不扭捏，也无半分失色。她接过酒饮了，又说了些赔罪的话便入了座，就坐在柳青岚身侧。
　　这方宋挽玉正与众人说笑，她便细细打量着自己的小姑来，三年有余未见，当初还是个尚过及笄之年的小姑娘，如今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女子了，只是不知该是受了何种苦难才沦落了风尘。还有她的言儿，当初是跟着自己的姑姑来的京城，却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待桌上谈笑一番，柳青岚要请宋挽玉楼上作陪。众人皆吃了一惊，后又想他二人原是投缘，就随他们去了。
　　二人上楼入了厢房，柳青岚将门锁上，证实四下无人，才终于相认。宋挽玉还未来得及喊一声二嫂，柳青岚已经出言“尚芸，这些年你一直都是在这里过来的吗，可有受什么苦？你二哥还曾将你托付于我，如今我已好了，却还叫你这般惨淡，我如何向你哥哥交代？”
　　宋挽玉见了这般，也不说自己境遇，忙出言安慰“我在这虽受了些苦，不过二嫂放心，如今我过得也算顺心，连那老鸨皆需礼让我，我怎还会受欺负？二嫂先坐，且听我慢慢说。”宋挽玉慢条斯理地端起紫檀木杯呡了口茶，又道“我如今攀附上了那广陵侯简虬，总是有个人照应的。嫂嫂不必担心我。”
　　“简虬？他如今手握的兵权原本可该是在公公手中的，你怎么…”柳青岚心内一阵，一股难以名状的怒气直冲脑中，她压低声音沉沉道“尚芸你怎可与他为伍，你可知若没有他，我们家断然也不会遭此劫难。”
　　“我自然知道他是何人。平日里我断不会掉以轻心，”宋挽玉温声应答“只是现下的简虬还有些用处，如今时机尚不成熟，我又无什筹码，定要找个人来仰仗。也多亏了那简虬我才有了如今的身价。”她见柳青岚紧蹙着眉头，虽仍旧是那副熟悉的眉眼，却总觉得有些不同了“尚芸，这风月场不好待，万事都要小心方为上策。我三年前受你二哥所托去了那姓裴的老员外处，他帮我更名改姓，这才有机会进入仕途。只是现下我的位子还没坐稳，不过你定要记得还有我这个嫂嫂，用不了多久，我就会让他们尝到报应的。”她看向宋挽玉，又问道“不知我的言儿可还好？算来他现在，也有七岁了吧。”
　　当初姜家遭遇屠门之时，宋挽玉正携着柳青岚年仅四岁的长子姜谨言从安北府老家赶回京城。他们甫一上岸便听到噩耗，宋挽玉不敢归家，索性躲了起来。
　　谁知这一躲，就躲了三年。
　　到底是慈母心性，宋挽玉笑做抚慰“是啊。嫂嫂不必担心，言儿现在很好，只是他不能跟着我。言儿现下在附近的祈南村住着，我不时会过去看看，只是那孩子四年多未曾见过二嫂了，恐怕与二嫂要生疏了。”
　　柳青岚一直深锁的眉心听到这话终于肯舒展开来“平安就好，言儿平安就好。幸而我的这一块心头肉无事，不然便一丝活头都没了。”
　　“二嫂别这般说，血海深仇一日未报，你我如何面对地下的亡亲？二嫂有需要也尽管讲于我，我手下近两年养了些暗卫，就是将来盼上些用场。这些日子我还盘算着下个套将那霍三姨的春风楼套下来，青楼里养细作在合适不过。”
　　“你这丫头还是这样鬼机灵！”柳青岚笑着调笑她，似乎还是在姜府“不过人手我尚不缺，我近来识得一人，庶几可给我些帮助。”
　　“不知是何人？”
　　“赵颂字无射的，如今是简虬手下的人，暂任枢密副使，你跟着赵颂，应该听说过。”宋挽玉点头，又问起缘由，柳青岚又与她细细说了一回，嘱咐她以后可以暗地笼络此人。
　　这话一说，二人两下里通了气，许多事情也便利了。后又说到简虬，柳青岚便让宋挽玉吹吹枕边风，让自己在简虬面前多走动走动。宋挽玉一一答应，剩下的不过是些体己话，略过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