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年》围州江上

2、夏侯的担忧

　　回到家，林晔葛优瘫在沙发上。脑壳里在大脑风暴刚刚与林小花的一番对话。
　　“子晔，饭做好了，来吃饭？”
　　林晔在一阵被顺毛中舒服地直哼哼，他一把抓住夏侯璟的手指，放在手中把玩。
　　“阿璟，你说，我会不会当年真的爱林晞他妈爱得死去活来，最后又负了人家？”
　　夏侯璟的嘴角一顿，轻声道：“小晞和你说的？”
　　林晔摇摇头：“我自己胡乱猜的。”
　　夏侯璟用手掌轻轻裹住林晔的手，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轻笑道：“那你觉得呢？”
　　林晔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把头摇得跟骰子一般：“我觉得我不可能随随便便地就真的爱上一个人了。虽然几千年下来我自己都活糊涂了，也有太多的事情记不得，但我总觉得我是个相当念旧的人，念旧的人总是想当慢热的，这个你懂。”
　　夏侯璟双手撑在他的两侧，他用视线仔细地描摹着眼前人英挺俊丽的眉眼，半晌后，他蓦然一笑：“清德宗在位时你为了一个还没成年的小格格和我大吵一架，宋太祖刚上位那年你为了一个妓女一掷千金，把我送给你的扳指给当了，宝应年间你为救一个卖艺的小姑娘招来一大波仇家，最后弄的人家姑娘跪下来要以身相许，这些还都只是你记得起来的，这些算什么？嗯？”
　　林晔愣了片刻，仿佛真的是在很努力地回忆着些陈年旧事：“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有时候我也不知道怎么滴，看着有些人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我打心底里觉得不对她好不行，看着她哭我就难受，看着她受欺负，我就觉得，从此以后就让我来保护她好了。但那不是那种爱，我心里很清楚。我不会想要了解她的过往，也不会想要告诉她我的过往。”
　　夏侯璟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还记得你的过往吗？”
　　林晔挠了挠头，笑得像个大傻子：“我只想看着她好好的，但我从没想过和任何一个人组成一个家庭，拥有属于自己的孩子，我不能害人家不是？”
　　夏侯璟无奈扶额：“那也要你能下得去手，不说你的真实年龄足以做人家老祖宗。就说这皮囊，有些小姑娘，我真的都不好意思提醒你，你看上去更像是人家的爹。”
　　林晔顿时紧张，他手忙脚乱地拉过一面镜子，对着镜子一顿臭美后，满意地叹了一口气：“啧啧啧，还是一枝花，今天晚上再敷两张面膜。你瞧瞧这皮肤，气死那些柜姐。”
　　眼见着严肃忧伤的话题已经歪成了十八弯，夏侯璟无语间隙还是重重松了口气。一顿孤芳自赏后，林晔餍足地放下镜子，看着莫名轻松的夏侯璟，天真地笑了一下，问道：“所以孩子他娘到底是谁？”
　　夏侯璟刚抬起的脚差点磕在茶几角，他机械地转过头：“不，不记得了。”
　　“小天使”有些委屈：“你骗人。”
　　林小花同学不知从哪里闪进了画面，及时救场：“爸，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就算咱搞清楚清明该给谁上坟，除了烧纸钱也啥都做不了啊。唉，如果我妈是一国公主，那我也是个小郡王了。连我都不在意自己皇亲国戚的身份，老爹你也就别操心了。说不定哪天哪里开墓，什么容貌复原图上了热搜，到时候就可以刷脸认亲戚了。顺其自然吧老爸。”
　　夏侯璟顺势揽住林小花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家长会上说什么来着？最重要的是孩子的身心健康成长，就算找到亲妈，到时候一块冰冷的石碑，一张黑白画像，只能徒增孩子的感伤，提醒他自己只剩下个不负责任的单亲爸爸了。与其为孩子找亲妈，不如把你的那些花花肠子收一收，别出去给孩子找后妈就是对孩子最沉重的父爱了。你自己说说，这两千年来，你出去勾三搭四的时候，有想起家里有个嗷嗷待哺的娃吗？你对得起林晞同学吗？”
　　一番沉重的思想教育，让林晔把脑海里对孩子他妈的日常幻想驱散的一干二净，还唤醒了林晔作为一个老父亲埋葬在心底两千年的仅有的一丝父爱和愧疚。他咬咬牙决定，今天晚上把电视的声音放小一点。
　　午夜的钟声敲响，夏侯璟轻轻替睡得酣声作响，四仰八叉的林某人掖了掖辈子，抱起资料蹑手蹑脚地上楼去了书房。虽说这几千年来渐渐适应了人类的正常作息，混迹在人群中也算自得，可身为一个由鬼魅化作的实体，他还是会不自禁地更加依赖夜晚的黑暗，享受午夜阳气最弱的时刻。
　　林晞猫着身子开门进了书房。
　　夏侯璟仅仅只点了一支香蜡，借着微弱的烛光看资料，他天生视力本就优于人类，可苦了林晞了，一个没看清，差点一跟头扑倒在花瓶上。
　　夏侯璟没抬头，只轻声问道：“什么事？”
　　林晞惊魂未定，拍了拍胸口道：“数学题不懂，来问你。”
　　烛光下，夏侯璟五官阴柔摄人，他挑起眉毛，看向门口两千岁的皮孩子：“三分钟，有什么事快说，不要打扰到你爸睡觉。”
　　林晞担心自己再碰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干脆贴墙而站：“我是来跟你打小报告的，我爸又看上外面的女人了。”说完后，他不敢看夏侯璟的表情，整颗脑袋差点埋进胸口，像只罚站的大鸵鸟。
　　没料到，夏侯璟仅仅只是怔了几秒，便神情如常地旋开笔写字：“长得如何？”
　　“长得挺小巧的，下巴尖尖的，眼睛圆圆的，笑起来就弯成了月牙儿，长得挺好看的，特别可爱。”林晞一开始只想做个中肯的评价，可说着说着，他就感觉哪里不对：“从学校出来我爸就说她长得和我像，我原本以为他只是一如既往地讲些垃圾话，现在想想，还真有几分相似。”
　　林晞看见夏侯璟捏着笔的指尖慢慢泛白，赶紧找回自己的立场：“也就只是有几分相似啦，和小爷我还是有很大差距的，当然，更比不过玉树临风的夏侯叔你了。”
　　“那性子呢？”
　　林晞踌躇了片刻，字斟句酌道：“特别温柔，听小道消息说，厨艺还特别棒。不过肯定是比不过夏侯叔你了。性子这么平平无奇，我爸肯定不会喜欢的啦。”林同学汗涔涔地抖着腿，求生欲相当强烈。
　　林晞惊恐地看见夏侯璟手中的笔慢慢被捏变形，他嘴角勾起一丝让人不寒而栗的冷笑：“你爸他就喜欢这种毫无特色的。”他抬起头，看着抖到不行的林小花：“温柔，善良，纯洁，贤惠，漂亮，这样的女人，你喜欢吗？”
　　“我，我。。”林小花舌头早已打结成了中国结。
　　夏侯璟慢慢站起身子，走到窗前，叹了一口气：“这样的女人，男人都喜欢，有的，甚至愿意为了他去伤害自己。”
　　不知怎么的，林小花觉得夏侯璟的语气有些让人心酸的难过。
　　小花同学迫于安慰自家衣食父母，舌头快过大脑，脱口而出：“我支持你。”
　　夏侯璟的背影僵了一下，随后，笑了出来，慢慢地，笑得弯了腰，他压低笑声，神情有些复杂地看向林晞，看着他那张肖似父母的脸，心里第一次有一种走过千年的沧桑感，他回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