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年》围州江上

3、前世今生

　　睁开眼时，林晔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古战场，残破的军旗插在土垒上，卷起熊熊烈火，飒飒作响，军旗下，鲜血染地三尺，被暴雨冲刷，横尸遍野。猛然间，他感觉疼痛如潮水般淹没身体，他想发声，可发现嗓子早已嘶喊沙哑。林晔低头，惊然看见自己披着一身浸透黑血的玄色铠甲，胸腹上插满了断箭。一瞬间，林晔直觉自己的意识被强行扯离那具残破的身子。他看见，那个自己将长剑深深插进沙土中，拼尽最后的力气站直身子，坚定地看着前方。我是谁？
　　他又是谁？
　　林晔的脑子里一阵电闪雷鸣般的回忆倒带，无数或陌生或熟悉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先生深明大义，却可知此路难行？”
　　“卫家不负天下人，可天下人早已将卫家视作叛贼乱党，先生若执意如此，则下场亦如是。”
　　“先生可知，阿姐此子难保。”
　　。。。
　　“子晔，你就这么，不要你自己了吗？”“那我呢？我该何去何从。”
　　“子晔，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去卫家。那只是皇帝设下的一个圈套，你明明知道的呀！”
　　“子晔，我错了，我什么都不要，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只求你好好活着，就这样好好活着不好吗？”
　　“子晔！子晔！”
　　一阵撕心裂肺的呼喊将林晔扯回肃杀的战场。他看到，一个年轻的男人从城墙一角飞掠而下，停在那具早已停止呼吸的，万箭穿心却仍旧不肯倒下的尸体前，他愣住了，仿佛不愿相信眼前的一切。他踉跄地走到他身前，摔倒在鲜血和雨水中。他一点一点地跪爬到那个战死的年轻将军身前，轻轻唤住他的腰，一遍一遍地念道：“我们回家了好不好，子晔，我们回家了，我带你回家。”
　　“子晔，子晔，子晔。”仿佛有一个遥远的声音在呼唤他，林晔猛然惊醒，他猛地睁开眼，坐起身子，额前的刘海已被汗水打湿，背上也早已湿透。
　　他双眼失去焦距地看向前方，双唇不住哆嗦着，突然，眼泪从眼眶里直直地掉了出来。
　　夏侯璟正翻看着手上的资料，突然，太阳穴猛地一跳，他站起身子，大步走出书房，轻轻打开卧室房门。
　　林晔正静静地坐在床上，垂着头。
　　他走近床边，轻声呼唤着：“子晔？子晔？”
　　他将手轻轻搭在林晔的肩上，将他圈进自己的怀里，这时，夏侯璟才明显地感觉到怀里的人在不住地颤抖。
　　突然，夏侯璟的前襟一凉。
　　他转过头，愣住了。
　　怀中的人正抬起头，双眼空洞无神地望着他，透明的液体就这样不受阻拦地从眼眶里掉出，糊满了整张脸。
　　他，是在哭吗？
　　夏侯璟慢慢收紧了放在他肩上的拳头。
　　“子晔，你看到了什么？”
　　沉默了片刻，林晔抿了抿嘴，轻轻摇了摇头：“我不大记得了。”
　　林晔一点一点艰难地从夏侯璟的画报中退出，他将手伸进睡袍中，捂住左胸第二根肋骨，轻轻皱了下眉，好像十分痛苦的样子：“我这里，是受过什么伤吗？”
　　夏侯璟直视着他，神色如常：“怎么会。”
　　林晔直起身子，一点一点靠近夏侯璟，直到两人鼻尖相贴，夏侯璟呼吸一滞。他看着眼前的人低垂的睫毛下，深墨色的眼瞳里倒映着的自己的双眼里，化不开的深深眷恋，他浅浅的鼻息轻轻打在自己的鼻尖。
　　“阿璟。”
　　“你说。”
　　“你说认识了我上千年，那么，我有没有一世，没有活满百年？”
　　林晔看到，夏侯璟只是望着他笑得温柔缱绻，轻叹了一口气：“怎么会。”
　　左边肋骨传来清晰的疼痛，林晔一个哆嗦，无力地往后靠在床头。
　　夏侯璟明显担忧过分了，半个身子已经探了过来：“要不要请医生？”
　　林晔轻轻笑了笑：“我没事，只是做了些无关紧要的梦魇。”
　　夏侯璟还是不放心地嘱咐了几声，替他盖好了被子，便转身出了房间。
　　“阿璟。”
　　夏侯璟走门口的肩部轻轻顿住。
　　“谢谢你。”
　　只是这样简单的过分的一句话，却让夏侯璟干涸千年的双眸变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