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圖》微雨幽光

2、子曰 父母在，不

　　「若小冬。若小冬！」

　　「啊……啊是！先生！」听见叫唤我从凳子上倏地弹起，只见夫子持了夏楚从前头向我走来，脸上神色不豫，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我浑身发抖。

　　「刚刚为师讲到孔老夫子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那麽为师问妳，此话何解？」夫子大概是看我最近经常走神才想着要抽考，要是我答不上来，那夏楚就真要往我身上狠狠招呼了。

　　「回……回先生的话，这句话的意思是……是说，父母还健在的时……时候，尽可能不……不要出远门，如……如果非要出门，一定……一定要告诉父母确切要去的地方，不让她们担……担心。」我结结巴巴地把我所能解释的东西都讲了，眼睛不敢看夫子，倒是一直盯着他手裡可怕的「凶器」，就怕一个不注意被打了还没来的及躲呢。

　　「嗯，答得正确。但是妳阿爹送妳来上学不是为了让妳上课发呆的，妳这样还算是孝顺吗！」夫子的夏楚重重打在我桌上唬得我一缩，而班裡的人哪怕都是男儿也被那巨响惊得震了下。「罚妳课后罚抄＜里仁篇＞全部的内容五十次，还要一字不能错漏地背给为师听才能回去！」

　　听到这处罚我瞪大了眼，苦苦哀求道：「先生，先生！学生愿意受罚，但这处罚要花许多时间，阿爹还在家等学生回去烧菜的呀！」为了阿爹，我甚至大起胆子轻扯夫子的袍角，仰面作泫然欲泣貌，看能不能换得夫子的一点怜悯。「阿爹年事已高，工作又那麽劳苦，学生捨不得阿爹饿肚子的，先生！」

　　夫子瞅着我半响不作声，我犹然睁大眼睛汪汪地回看他。「唉，」夫子轻叹了声，「为师如何不知若老爷子过得辛苦。」听到这声喟叹我急忙点点头，尽力拿出更诚恳的表情。此时又听夫子低语，「但处罚还是要罚的，否则枉费为师对妳一番苦心。」正当我见商量无望表情都委靡下来之时，夫子突然拔高了音量，「就罚妳今天回去抄写＜里仁＞篇一百遍，明日课后背给为师听！」听到这我大喜过望，忙迭声向夫子道谢，并再三保证自己上课绝不再懒怠了，这整件事才真正算完。

　　但我上课发呆实在是有原因的。

　　自从阿爹那天说等我过了十二岁生辰后就要去遥远的幽土学武，我的心裡就一直有些惴惴。事实上，村镇上也是有些身体健壮的汉子会带着附近的孩儿打打拳做做操的，就权当练身板了，学得好些的还真多少可以防身；可阿爹此前从来没有让我去过那样的活动，何故一朝突然如此刻意地要将我送去真正的门派中习武，还不让我留在咱们洛国境内？说甚麽因为幽龙寨的寨主跟阿爹是老朋友了，我才不信事情有那麽简单。以阿爹的为人、名望跟技术，哪个名门大派没有领受过阿爹的好？但为甚麽偏偏是那裡？

　　箇中关竅我想都想不透，可惜阿爹也不答，甚至最后也不让问。他只看似语重心长地说一句：「阿爹是为了妳好。」就又背过身.子去了。唉，我听卖青菜的李大婶说女孩子家长大会心思多，我瞧我家阿爹年纪大了，才真的是一颗心生出好几个玲珑窍来呢。

　　「阿爹！阿爹！我回来了！冬儿马上给您烧饭去──咦？这位是……？」夫子一放课，我立马就狂奔回家。今天在课堂上对夫子求的情可不是开玩笑，我的确是着急回家煮饭给阿爹吃的。可现在已是申末，家中理当不应再有外人了，我进家门却见大冬竖着尾巴戒备看着厅内，显然是有生人。

　　「冬儿来，见过妳萧师兄。」阿爹招手唤我，我便乖觉地蹭过去，但眼睛还是一直盯着这位萧姓少年。话说回来，我站着都比坐着而日渐佝偻的阿爹高了，阿爹伸出左手拦腰轻搂着我，是我最喜欢阿爹将我揽过去紧.贴着他的动作。从小跟阿爹相依为命，靠着阿爹总是让我很有安全感，这跟大冬动不动就喜欢往我跟阿爹身上磨是一个道理。

　　「你好，」我打声招呼，却没把称谓给喊出来，因为我从来就没什麽师兄。「请问是阿爹的客人吗？」我问。

　　「不是的，」萧姓少年笑笑，「我是幽龙寨的弟子，不知道妳阿爹有没有跟妳提起过我们寨子？」

　　又是幽龙寨。我虽有那麽点不悦，也不能真拂了阿爹的面子；何况客从远方来，还是打起精神招待吧。「啊，有的，」我微笑，「阿爹说之后要把我送过去，感觉是个很远的地方。」

　　「的确挺远的，」那少年苦笑，「我没备马，徒步走了三个多月才到。」少年像是想起些甚麽辛苦的回忆，眼神都黯然了几分。「不过妳莫怕，我就是负责带妳回我们寨子的，不会让妳一个人去。」

　　我原想脱口而出怎麽不是阿爹跟我一起去麽。可眼前这身强体壮的少年在回忆来时路途之际都惶恐如此，阿爹的身子又怎麽经得起舟车劳顿的累跋山涉水的苦？想到这，我当然无事般将问题暗自吞下去，只莞尔点头，「那就有劳了。」

　　「那麽，到小女下周生辰前，就请萧少侠安心住下吧。」阿爹见我们寒暄得够了，便插话进来；只听萧姓少年慌张摆手道：「真是折煞晚辈了，少侠二字我怎当得起？老爷子您要不嫌弃，亲近些就喊我阿萧吧！师父他也这麽叫我的！」

　　阿爹点头，却没有多言，许是累了。也对，从一回来说了这许多话，做饭的时间都被耽搁了。我赶紧放下书袋对阿爹和阿萧说：「我现在马上去做饭。还有，阿爹，我晚点会带萧大哥去客房的，您就好好休息吧，别操心了，啊？」在我离开前厅之前阿萧笑答：「老爷子好福气，女儿可是贤慧乖巧得紧！」「你不嫌弃。」阿爹点点头，又给两人各斟了杯茶。

　　晚饭后，我自去收拾了长期没人用的客房出来给阿萧安顿下，上次有人住在这儿都不知道是甚麽时候的事情了。灰尘挺多，我打扫得有些久，许多高处因着我矮，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能真正清理乾淨。毕竟不是只住一天两天，还是仔细点为好。

　　但也因为没料到回家后还有这一齣，等我忙活完都已届亥时，这才有馀裕赶紧罚写今天被夫子要求的＜里仁＞篇。由于家裡经济并不是特别好，平时即使是油灯我都能省则省，只有给阿爹用时绝不会吝惜哪怕一点半点。但今天深夜无月，要是不点就真是黑灯瞎火了，我只好狠心把油灯给燃上，尽量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赶紧写完。

　　可我没想到才开始写没多久，阿爹就进我房裡问我：「冬儿，为甚麽这麽晚还不就寝？」我搔搔头，难为情地说：「今天上课不专心，被先生罚写了。可我惦记着赶回来给您做饭呢，先生就让我在家裡罚写好了明日才交。」

　　阿爹俯首看我罚写的东西，低叹一口气就掩卷，「冬儿，明日开始可以不再去上学了。」听阿爹此言我惊讶道：「为何？」我扶着阿爹坐到我小床.上，却不放开阿爹的手，「是因为……是因为冬儿要去幽龙寨的关係麽。」阿爹点点头，「妳五岁上学至今，能认能写的字也够多了，不差这几天。」

　　不用罚写我自然是高兴，但只要一想到这全是因为马上要离阿爹远去，难过就禁不住如涌.泉般不断冲蚀我的心头。我跪下伏在阿爹的膝头，眼泪汩汩而出，「阿爹，今天先生讲学时提到孔子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眼下冬儿还有阿爹呢，怎麽能离开阿爹去那麽远的地方？」

　　阿爹用他粗糙至极的手轻轻.抚着我的髮。我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每当我哭闹，阿爹也是这麽哄我的。「阿爹知道冬儿最孝顺。但阿爹老了，以后没办法一直保护冬儿，那该怎麽办？为了让阿爹放心，冬儿，妳就乖乖去吧。逢年过节记得回来陪陪阿爹，也就是了。」我泪流满面抬头，因为抽噎而口齿不清，「可是阿爹……冬儿走了谁来给您洗衣烧饭？就算要学，就……就不能让冬儿留在咱国裡吗？」我拿袖子抹抹眼泪，「要不然，咱僱辆最好的马车吧，阿爹跟着冬儿一起去幽龙寨得了。阿爹，冬儿不想跟您分开！」

　　「真是孩子话，」阿爹拍拍我，「还有许多人等着找阿爹打铁，怎能跟妳同去幽龙寨？」阿爹缓缓起身，我亦站起，他却让我在床边坐下了。「冬儿，妳若真孝顺，就别再哭哭啼啼惹阿爹伤心，也莫再不情不愿让阿爹担心。妳是阿爹心尖上的肉，妳要是有甚麽不快，阿爹也不能安生。那幽龙寨确实是个好去处，阿爹也是为了冬儿能过得更好才做这个决定，妳......莫怨阿爹。」

　　我咬着嘴唇使劲摇头，「不！冬儿不怨，冬儿是不捨得阿爹啊！」抱着阿爹的腰，想着阿爹说了不许哭，眼泪却还是一直禁不住要从眶裡逃出，「冬儿是怕没有娘也没有冬儿照顾阿爹了，阿爹该怎麽办？！」

　　「这些妳都不必担心，」阿爹示意我躺下，替我盖上被子，「阿爹并不是白活了一辈子，知道该怎麽好好过下去。现在，睡吧。」

　　我躺着看阿爹的脸庞在油灯摇曳的火影下渐渐模煳，但他的身影，总会在我心裡一生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