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陸柒公子

14、无情不似多情苦（二）

　　钟离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他想活动活动四肢，却发觉身体根本不受控制。
　　莫非是鬼压床？正当钟离疑惑着，身体竟然自己动了起来，“身体”一边哼着欢快的小曲，一边整理床褥，家里旧是旧了点，整齐还是要的嘛，这具身体的主人个头很小，因此视线有些低，身体瘦弱但不乏灵活，双手纤长，手掌上生了些茧子，干起活来飞快……竟是个女孩子。
　　收拾完屋子，女孩又换了首小曲，唰啦唰啦洗了两颗大白菜，嗞啦一声下锅爆炒，香味迎面扑来，钟离觉得有些饿了，不，是觉得身体的主人有些饿了，女孩又灵巧的削了几个土豆，切块加水煮进锅里，铁炉冒着欢快的火舌，舔舐着锅底，汤菜咕嘟咕嘟的翻滚。
　　这会，才得空打了桶水，舀一勺倒进搪瓷盆里，给自己洗弄干净，钟离也趁机朝水里张望了一眼，圆脸肉呼呼的带着点婴儿肥，十几岁少女的样子，可惜五官紧紧挤在一起，给脸蛋腾出一大片空位，眼睛就像是一条细缝，但这小细缝神采奕奕十分有朝气，钟离透过这细缝朝外打量，如果不是脸上青春痘横生，姑娘倒也勉强算得上是普通长相，等等，这脸有些眼熟！这是王美智的脸！
　　钟离无法将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与眼前这个快乐的女孩联系起来。
　　王美智熟练的用胳膊上带着的橡皮筋将头发挽起来，对着水里照了照，露出一个颇为满意的笑容，钟离觉得后脑勺的头皮被扯的生疼。
　　收拾打扮完，少女心情不错，饭也差不多熟了，乘出一大碗菜和两小碗米饭摆在桌上，还特意又去院子里采了几朵野花插起来，欢快的朝外招呼准备吃饭。
　　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婆婆佝偻着背走进来，少女赶紧接过奶奶背上的大竹筐放在一旁。
　　“今天生意不错，上周纳的鞋底都买完了，我买了鸡蛋，给你路上带着吃。”老奶奶吃着孙女做的饭菜，每一道皱纹都开了花。
　　“奶奶，我不用，学校什么都有，而且我有奖学金，听说还可以申请助学补助，到时候我再去找个兼职，肯定天天吃香的喝辣的，说不定还能每个月给你和小天寄钱回来呢！”少女并不俊俏的脸上写满了向往，整个人都像发着光。
　　奶奶碗往桌子上一放绷脸道：“好好念书！打什么工！家里有奶奶不用你操心！”
　　少女赶紧哄奶奶开心：“奶奶，我的成绩你还用担心嘛。”
　　听了这句话，奶奶的脸上又恢复了笑容，是呀，自己孙女有出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这可是全村人的骄傲啊，想到这，笑容又加深了几分。
　　“小天快回来了吧。”少女抬头看了看时间，又盛出一碗米饭，钟离趁机观察了一下四周，房间很小，四面的墙壁都用泛黄的报纸糊着，有些地方被油烟熏成了黑色，房子里基本没什么家具，桌椅破旧，看着都像是自己动手做的，其中一个凳子腿还折了一小段，坐上去不停的晃悠，但是擦得倒是干干净净。
　　“姐，奶奶，我回来了！”少年甜生生的声音响起，一个十岁出头，皮肤黑黝黝脸蛋透红的小家伙窜进来，放下书包就急匆匆扒拉几口米饭进嘴。
　　“慢点吃，又没人和你抢！”女孩假装嗔怒，脸上还是笑眯眯的。
　　“姐，你做的饭真好吃！真舍不得你走，不过大家都好羡慕我呢，有这么优秀能干的姐姐。”少年天真的脸上全是汗水，又转头讨好般的笑着对奶奶道：“奶奶做的饭也好吃！”
　　奶奶看看孙子，又看看孙女，满眼藏不住的幸福。
　　“唉，姐，不过听说大城市的男孩都花心，你可别被骗了。”小男孩狼吞虎咽的嚼着菜：“不过要是真遇到喜欢的，留在城里也挺好，到时候我也考城里，把奶奶也接过来住！”
　　“别胡说，我是去念书，又不是谈对象！”女孩在弟弟后脑勺轻轻拍了一巴掌，羞红了脸。
　　“那我不是害怕嘛，谁叫我姐长的这么好看，性格好成绩又好，还会煮饭。”男孩不满的小声嘟囔，王美智有些不好意思，可钟离感受到一阵甜意一圈一圈漫过心头。
　　画面一转，来到了钟离熟悉的校园。
　　阳光灿烂，大门口还挂着欢迎新生的横幅，正是报道的那天。
　　美智背着一个沉重的大包，手里还挎着一个巨大的蛇皮袋子，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座并没有影响此刻喜悦的心情，反而，在女孩眼中，一切都是如此的新奇有趣。
　　正当女孩笑盈盈的剥开两个鸡蛋，准备当午餐对付一下时，一股异样的电流从心口处划过。钟离看到了远处的自己正拖着行李箱走过，从别人的视角看到自己真的是一种很神奇的体验，身体的主人看着自己的方向，视线定格了几秒，慌忙的把手里的鸡蛋塞进兜里，钟离感到心口处没有由来的响起一阵激烈的狂跳，
　　画面又转，周围一片穿着迷彩服的小人。
　　坐在草坪上，看着人群中心的自己正在唱歌，在周围一片起哄声中，钟离感觉内心洋溢着渴望，又有些压抑，自卑、无力的情绪第一次蔓延至整个心头，钟离透过女孩的眼睛，感受着女孩的失落。
　　这几天，女孩的心情越来越差，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眼中的光彩也渐渐变得暗淡，周围的同学都是那么的优秀，自己曾经的骄傲都变得不值一提，她们的笑容，她们的生活都是那么的美好，而自己，却总是格格不入。
　　“王美智，我跟你讲了多少遍，走路注意点，不要碰我的大衣，你知道我多少钱买的吗？”一个锥子脸女生皱着眉抱怨道：“还真是倒霉，跟你分到一个宿舍，再贵的香水都盖不住一宿舍的馊味，你到底洗不洗澡，真不知道你满脸的痘痘会不会传染，要是我也长成那样，我都没脸出门——”
　　“就是就是，你到底多久洗一次澡啊，太臭了！”另一个女生附和道。
　　“我……”自卑再一次淹没女孩的心头。
　　“张帆王婷，你俩不要太过分”钟离认出说话的女孩是林妍，显然是刚洗过澡的样子，穿着睡衣，不施粉黛，素颜看起来依旧很漂亮。
　　“对不起……”钟离听到自己的嘴里发出很小的道歉声，手也不由自主的去拍刚被自己不小心碰到的外套。
　　“走开，你的手也不干净”张帆嫌恶的瞪了一眼，阴阳怪调的说道；“我昨天丢了一只口红，也不知道被那个手脚不干净的拿走了，要是被我发现——”
　　“闭嘴，张帆。”林妍一把拉过自己的身体道：“你别理她。”
　　“钟离”看着身前的林妍，心里不由自主的升起一阵羡慕，漂亮、自信、善良、家世好、成绩好、性格也好，应该没有人会不喜欢这样的女孩吧，她就像一个天使，让人连嫉妒都嫉妒不起来，站在这样的女孩身边，谁能看到如此卑微渺小的自己呢。
　　一阵悲伤像洪水一样将钟离淹没，脑海中不住闪过的，竟是林妍和自己边走边聊的身影，脑海中的自己，看起来那么开心，那么耀眼。
　　十一假期，女孩拿出所剩不多的钱，坐上了回家的火车，她疯狂想念奶奶和弟弟，逃离般的离开这座自己曾经向往的校园。乡间的小路摇曳着盛开的花朵，可是，女孩的心情却再也回不到从前。
　　看着眼前寒酸的房间，女孩即心疼又委屈，她努力扬起笑脸，不想被因为自己回来而兴高采烈准备晚餐的奶奶、弟弟看出异样。
　　“小美，不要太省着用钱，等今年家里的猪卖了，又能有一大笔收入”奶奶颤巍巍的声音里满是欢乐，女孩敷衍的笑笑，依旧开心不起来。
　　弟弟好奇的问东问西，都被女孩马马虎虎的带过，她觉得很孤独、无助，就连见到最最亲近的家人，面对他们的期望，都不知该如何自处。
　　最后一天早晨，女孩特意起了个大早，准备好早餐就叫弟弟起床，弟弟睡眼朦胧的坐在桌前，抓起早餐就开始狼吞虎咽的往嘴里塞，一个不小心，把桌上的一盘馒头都撞到了地上，大白馒头滚落满地，奶奶心疼的弯腰捡起来，在衣服上擦擦继续吃。
　　不知怎么回事，一股无名的怒火突然窜出胸腔，“钟离”一把夺过奶奶手里的馒头，发泄般使劲扔出门外。所有的委屈、愤怒、自卑、屈辱、无助都在这一刻喷涌出来。
　　女孩朝着奶奶咬牙切齿的大喊：“我说过多少次了！掉在地上的东西为什么还要捡起来吃，我们就这么穷吗？为什么你们都不知道早晨起来要刷了牙才能吃饭！”
　　在学校一次次被同学嘲笑的经历都回响在耳边，憎恨、厌恶的念头“蹭”的一下冒了出来，你们为什么要嘲笑我、嫌弃我……我能怎么办？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早晨要刷牙啊……这里所有人都是一个月洗一次澡，还要一桶一桶从山下提水啊……女孩甚至都不知道，内裤和袜子不能放在一起洗……
　　泪水模糊了视线，钟离感觉到脸上全是冰凉的液体，此刻的女孩就像是一只炸了毛的无助小兽。
　　哭了一会，女孩情绪渐渐稳定，看着不知所措站在一旁的奶奶和弟弟，愧疚和心痛像海水一样压抑着心头。
　　女孩小声的道歉，可是整顿饭，奶奶和弟弟都小心谨慎的看着自己脸色行事，生怕再说错话。
　　女孩抱了抱奶奶和弟弟，背上行李转身离开，她在奶奶和弟弟的脸上，都看到了如释重负，她逃离般的回来，又逃离般的走，到底哪里，才是她的容身之所。
　　女孩有些不舍，回头想再招招手，却看到不远处的的奶奶，又弯腰蹲在地上，将自己上午扔掉的那个馒头捡了起来，擦了擦揣在怀里。
　　女孩疯了似的转过身就怕，好像生怕被奶奶看到自己转身一样，酸涩的液体流满了回程的路。

作者有话说

　　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