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多情不似无情苦（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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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学校，女孩疯了似的学习，她发誓，一定要在这个城市立足，她要让奶奶和弟弟，每天都可以吃白米饭，洗热水澡，她要再也没人敢嘲笑她，她要……
除了林妍，几乎没有人再愿意和女孩说话，就好像她有什么肮脏不堪的传染病一样。
周末，女孩坐车来到市区，好不容易找到一家需要兼职的店，卖衣服，一个月九百块钱，很不错了，九百块钱对女孩来说就是一笔巨款，顶奶奶缝几百个鞋垫了。
这么久以来，女孩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她下了很大的决心，走到一家二手手机专卖店，用一大叠折的整整齐齐的毛毛、块块钱换了一部开机都经常会出问题的手机。
女孩满心欢喜的捧着手机，就好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就连店员嫌恶的眼神也没有影响她此刻的好心情，她满心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个阳光下干净清澈的男孩。
女孩费了老大劲，才学会使用微信，她觉得自己就像生活在黑暗泥沼中的爬行动物，而那个白净好看的男孩就如同不染尘埃的谪仙，是照进自己幽暗井底的一缕阳光，是自己晦暗生命的唯一救赎。
她跟着他，每时每刻，她想念他，每分每秒。
看他听课时认真的侧颜，思考时轻皱的眉头，看他谦和温暖的微笑，听他春雨入怀的声音，从日出到日落，从教室到食堂。
可是，她连一句“你好”都不敢和他说。
“哎，你看我今天拍的照片。”
宿舍里，王婷和张帆嘀嘀咕咕的拿着手机讨论。
“是咱班那个钟离，长得还挺帅，我偷偷拍的！”
“发给我发给我，我要传网上。”
听到这个朝思暮想，在心中、在纸上描画过无数遍的名字，女孩停下手中的笔，忍不住看了过去。
“哎呀，学霸也对帅哥有兴趣呀！”张帆阴阳怪调的嘲笑道。
“那你可得快点下手，今天可是好几个女孩给他写情书呢~”王婷也捂着嘴附和。
“就是就是，不过他都没答应，说不定他就喜欢你这种类型的——”张帆用口型补了句“丑八怪。”
二人顿时笑作一团。
女孩丝毫没有注意到舍友的嘲讽，心中像烧起了一把火，对啊，万一，哪怕就是万一，他就喜欢我呢！
课后，同学们都收起书本，三三两两的往外走，钟离和扎西有说有笑的收拾书包，女孩看着那渴慕已久的脸庞，就像是受了魔鬼的蛊惑，没头没脑的冲过去……
后面的事，钟离都记得，那天课后，王美智突然冲过来，吓了自己一跳，她低着头，脸红的能滴出血来，结结巴巴的问自己，能不能把微信号给她。
周围响起了一片哄笑，王婷和张帆笑的最为剧烈。
“哈哈哈哈，那个丑八怪还真来要微信号了，笑死我了。”
“就是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长什么样~”
以上官槿为首的男生也是笑成一团，又是鼓掌又是吹口哨，好不热闹。自己当时有些窘迫，不好意思的和女孩说：“对不起，我——没有手机。”
后半句话还没说出口，女孩就捂着脸，在一片哄笑声口哨声中冲出教室。
钟离此刻感受着女孩的心情，那些口哨声和嘲讽声就像是毒液，一点一点侵蚀她的骨髓，将她不断拉向深渊，窘迫和失望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淹没钟离的脑海。
接下来的日子，就如同一场噩梦，不管在教室还是回到宿舍，上官槿、张帆就像纠缠不休的恶鬼，一次次模仿着自己当时的丑态，不断将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扔在地上践踏，钟离寄宿在这具身体里，被无边无际的绝望压得喘不过气来。
“丑人多作怪！”
“你看她的脸，看得人想吐。”
“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这些声音无时无刻缠绕在女孩耳边，如同魔鬼的诅咒，让人崩溃，让人癫狂。
“美智，等等我。”林妍喊住流泪的女孩“我们一起走吧。”
女孩停步，眼角有些发酸，还好，这个世界上还有天使存在。
“上次的事你别介意，上官槿他们不是坏人，只是……”林妍看到女孩晦暗的脸色，解释不下去了“对了，你喜欢吃甜食吗？我请你吃巧克力蛋糕~”
女孩不安的坐在精致的小圆桌前，看着眼前精致小巧的蛋糕暗自叹气，这么一小块，就差不多要自己一个星期的生活费。
“快尝尝”林妍递过一把小叉子“我经常来这家，味道很好的。”
女孩叉起一小口，含在嘴中，不好吃，是苦的。
“好吃吗？”
看着林妍期待的笑脸，女孩不忍辜负，像当时钟离回答小胖时那样，小声违心答道“好吃。”
“那我们一会去买些毛线好吗，圣诞节快到了，你有想送的人吗？”
女孩脑海中闪过一个少年干净温暖的笑容，低下头，眼眶有些泛红。
“对了，钟离没有手机，我之前也问过他，所以你别难过啦，也许他并不是不想给你呢？”
女孩抬头，看着林妍真诚的笑脸，心头闪过一丝希望。
饰品店，两个少女仔细的挑选着毛线，想着心上人带上的样子，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你说……什么颜色适合他？”女孩看着眼花缭乱的商品，不知所措的问道。
“钟离皮肤白，什么颜色带着应该都好看，不过看他平时穿衣服颜色都比较单调，不如你就买烟灰色吧。”
林妍一边把自己挑选好的一团酒红色毛线递过来道“帮我拿着”，一边点起脚尖取下一团烟灰色。
突然，钟离看到不远处自己和小胖子艰难的挤过人群，朝这边走来，钟离由衷的希望，林妍没有看到远处的自己。
然而，不可能的，“不好意思，对不起！抱歉……林妍？”钟离看到自己不小心踩了林妍的脚。
“哦，是你呀你也要织围巾？”林妍欢快的打招呼。
钟离感到此刻这具身体像是发烧了一样，五脏六腑都要被点燃了，可是抱着那团枣红色毛线的手却凉的吓人。
女孩低下头，感受到了少年投过来的目光，心脏像是被丢进了一锅沸腾的开水里煮，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整个脑袋都在冒着蒸汽。
熟悉的声音响起，和梦中千万次听到的一样温和：“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双一尘不染的眼睛，女孩觉得自己好像是掉入了一个甜蜜无比的梦境。
“美……智”，女孩声音很小，还带着颤抖。
少年粲然一笑，眼睛弯弯的，看起来美好的有些不真实“你的衣服真好看。”
钟离觉得自己这句话，就像是在女孩心中抛下了一颗炸弹，这具身体立刻从心脏开始，绽放出一阵一阵烟花，整颗心脏都像是坐上了一列过山车。
他庆幸女孩跑开了，不然他觉得自己也会被这种剧烈的情绪灼伤。
在之后每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女孩都是带着这种情绪，一针一针把这条象征着希望的围巾织好。
圣诞这天，女孩天没亮就醒了，偷偷把精心包裹好的礼物放在钟离楼下传达室，满心希望的去上班。
谁知女孩一到店里，就对上服装店老板一脸的抱歉。
“对不起，小美，你这段时间这么努力工作，可是我们这最近生意不好，雇的人太多了有点吃不消。”
“要不你把手机号留下，我看看分店需不需要人，到时候和你联系。”
“没关系，谢谢这段时间的照顾。”女孩朝老板鞠了个躬,工工整整的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
“哪里的话，不客气不客气。”
“那我先走了，麻烦老板帮我联系分店啦。”
“好的好的”老板满口应承。
女孩刚出门，才想起工资忘了领，又折回去，正好看到那老板轻蔑的撇着嘴，和刚才判若两人，把桌上写了自己电话号码的纸揉成一团，随意扔进垃圾桶。
“终于走了，你们怎么招的人，长成那个样子，穿衣服那么土，怎么可能会有顾客来买衣服！”老板一脸嫌恶，对旁边的店员训斥道。
“也不知道是哪个山里来的土包子……”老板话还没说完，正好看到女孩一脸吃惊的站在门口。
“额……美智，你怎么回来了？”
老板来不及把刚才那副嫌恶的表情换下去，言语间有些尴尬。
“我忘了领工资。”
女孩面无表情，这种恶言恶语她已经习惯了，可钟离还是感受到了一阵难过在她心底蔓延。
捏着手里的九百块钱，女孩心里一片冰凉。
回到宿舍，已经到了中午，一阵欢快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划破平静。
看到来电显示，女孩整理了一下心情，手指轻轻划过接通键，柔声道：“喂，小天。”
“姐……”少年的声音响起，带着哭腔，有些颤抖。
“怎么了？”女孩的心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急忙问道。
听到姐姐的声音，小男孩“哇”的一声哭出来“奶奶不让我给你说……可是……”男孩抽抽搭搭道：“前一段时间村里感染猪瘟，家里的两头猪都染病了，上周死了一头，剩下这头这两天也快不行了……奶奶急的都生病了，总是咳嗽，她也不愿意去医院，今天都咳出血了……”
年幼的弟弟哭的伤心欲绝，女孩心头也划过一丝无助，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
“你别急，姐姐今天领了工资，整整九百块钱呢，下午发助学金，估计也有个三千块钱，我一会就寄回家，够你们用一阵了，等我下回再发工资——”女孩心里一沉，后面的话没说出口。
“太好了姐，你可真有本事，这下奶奶肯定愿意去医院了！”小男孩没听出姐姐的异样，兴高采烈挂了电话。
女孩擦了擦眼泪，拿出班里的通讯录，看着班长后面的名字有些犹豫——上官槿。
平时就属他嘲笑自己的次数最多了。
女孩使劲握握拳头，给自己打了口气，拨通号码。
“喂~”一个懒洋洋的男声响起。
“我是……王美智”女孩声音小的几乎快听不见了“我想问问助学金什么时候能发……”
“哦，□□脸呀”电话对面的声音有些嘲讽的意味。
“嗯……助学金……”女孩心里像被什么突然刺痛了，可想着家里生病的奶奶，她又不能挂电话。
“助学金昨天已经发了，别给这耽误老子时间，真是丑人多作怪！”对面声音响起一丝不耐烦，“啪”的挂上电话，听筒传来一阵冷漠的“嘟嘟——”声。
昨天已经发了？女孩呆滞的举着手机，心中一阵疑惑。
这时，张帆和王婷花枝招展的推开宿舍门。
“今天运气真好，这个限量款包包我早就想要了！”张帆拿着一个粉色的小包左看右看，一脸兴奋。
“就是，多亏昨天发助学金及时，不然还买不到呢！”
助学金？女孩心中疑惑，忍不住问道“什么助学金？你怎么会有助学金？”
张帆翻着白眼“还能有什么？”
“助学金怎么会给你？不可能！”女孩又吃惊又愤怒，忍不住喊道“我的助学金在哪！”
张帆被吓了一大跳，翻了个白眼道：“什么你的我的，发给我了自然就是我的，还助学金在哪？没看到我买新包了？”
“就是就是，评选补助金要盖章开证明!你开了么？”王婷趾高气昂的问道。
“我……不知道”女孩呆呆的看着她俩“班长……没和我说。”
“还要别人说，真当自己是公主啊！穷乡巴佬！”
“真是的，难得买了新包心情好，晦气死了。”
女孩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沉没了，那么多钱，快半年的生活费，奶奶还等着看病的钱，居然……就买了那么小的一个包？
一股压抑已久的怒火突然冲上脑门，女孩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一把拽过张帆手中的小包，连撕带咬，不解气又扔到地上踩了几脚，看着两人吓傻的眼神，心里觉得有股恶毒的畅快，
“你他妈傻逼吧！”
张帆反应过来，一把推开女孩，蹲在地上，捡起包心疼的检查。
“我这包三千多买的，你给我赔，少一分等着我报警吧，信不信我让你连学都上不成！”
“真是疯子！”
女孩冲出门，正撞上进门的林妍。
“怎么了美智？出什么事了？”
“还能出什么事，她等着给我赔钱吧，少一分给我等着！”张帆抢着说。
女孩不理会身边的争吵，一口气跑到楼下，眼泪决堤般的忍不住往下流。
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谁能告诉我啊？奶奶和弟弟都在家等着，我从哪里才能弄到这些钱啊？
女孩心中闪过奶奶越发佝偻的身躯，和弟弟失望的眼神，一颗心绝望的像是跌进了谷底。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过来。
戈阳带着一条烟灰色的围巾，阳光下有些刺眼“王美智，怎么了？”
美智呆呆的看着那条自己无比熟悉的围巾，无边无际的黑暗将她紧紧包裹，她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死了。
“这条围巾……”
“哦，不知道那个女生送给钟离的，他不喜欢准备扔，我看着可惜，就拿过来带了。”
“我没有扔！”钟离在女孩身体里嘶吼“我一直都放在桌上！”
可是，女孩听不见了。
她扬起一个笑脸，淡淡说道：“围巾很好看。”
是夜，华灯初上，校园被装点的五光十色，十分热闹。同学们穿着奇形怪状的衣服，欢天喜地的出来庆祝游园会。
女孩像一具行尸走肉，穿梭在人群之中，她看到远处，那个夜夜出现在自己梦里的男孩，带着可爱的兔耳，不知所措的站在一群疯狂的女生当中，耀眼的像一颗遥不可及的星辰。
“快过来！快过来！和她说话！告诉她她很好！”钟离仿佛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用尽全力的想要唤醒远处的自己，却没有丝毫回应。
没有人，能听到他的声音，没有人，能看到他的灵魂。恐惧、无力的感觉支配着钟离全身。
女孩从兜里抽出一张崭新的一百元，走到校门口，买了一块巧克力蛋糕，回到宿舍。
她一口一口吃掉了整块蛋糕，满足的笑了，原来，巧克力的味道，真的是甜的。
林妍推开宿舍，不安的看着女孩一个人坐在桌前。
“你，还好吗？”
“嗯”女孩扬起笑脸，眼中透出了一丝消失已久光彩。
“我明天有事，你可以帮我把这些钱寄回老家吗？”
“没问题”林妍接过女孩递来的现金和地址，仔细的收进钱包。
“要出去走走吗？外面很热闹？”
“好，我换件衣服。”女孩从衣柜中拿出那件粉红色的外套，一脸幸福的穿在身上。
夜色真好，女孩心中感叹，远处的塔楼灯火通明。
“爬上去，爬上去，爬上去，你就解脱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女孩脑中不断响起。
“你要喝奶茶吗我去买？”林妍问到。
“好”
林妍转身向奶茶摊走去。
“等一下”女孩喊道
林妍脚下一顿，回头。
“谢谢你”女孩轻声说道。
林妍听罢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等着，我马上就回来。”
看到林妍的身影淹没在人群，女孩快步向塔楼走去
“对不起，我不能等你了。”
塔楼的风很凉，可是女孩并不觉得寒冷。
“爬上去，爬上去，爬上去……”
“不要……”钟离在女孩身体中拼命抵抗，可是无济于事。
女孩站在楼顶，望着张灯结彩的校园，发丝被风吹起。下面望着抬头望着自己的人，有陌生，有熟悉……
女孩望着人群中那个耀眼的少年，那少年也抬头望向自己。
真好，此刻你眼中只有我了。
真好，你终于看到我了。
“跳下去，他就会记住你了，跳下去，跳下去，跳下去，跳下去，跳下去……”女孩脑中的声音像是带着蛊惑，将钟离的声音完全被掩盖。
“求求你，你要跳……”
没有人能听到钟离的声音，就像从前没有人愿意听到女孩的声音一样。
女孩坐在围栏上，张开双臂，嘴角荡起幸福的笑。
她腾空而起，以一种义无反顾的姿势扑向夜色，扑向那个她深深眷恋的少年。
风和尖叫在女孩耳中响起，又消失。
女孩捏紧手中的字条，上面写满了自己全部的爱恋。
看……着我。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多情不似无情苦（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