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红》久时一

9、第 9 章

　　今天是平安夜。
　　陈皙和打着伞从公司走出来的时候，先前的小雨已经变成了一片片雪花，虽然落的很少，但这对于陈皙和这个第一次在北方过冬的南方人来说，已经是莫大的惊喜了。
　　他从深蓝色的厚围巾中吐出白气，用冻的发红的手接过了一片雪花，在它融化前仔细观察着。
　　“走啊。”范秦从身后走近，看了他一眼，“哦，第一次看下雪呢？”
　　陈皙和轻轻的摇摇头：“也不是，只是……”
　　只是什么呢，陈皙和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北方的雪花比较大片，还是只是这是第一次一个人看雪。
　　陈皙和不由得想起零八年，他所在南方小城市里难得落了一场厚厚的雪，他和邻居家的大哥哥两个人兴奋到跑出去玩了整整一天，他甚至都还清晰的记得他俩之间的那场雪仗，逆着光抛出的雪球，砸在他的脸上，冰凉的草木香气，没有恼怒，只有惊喜。当时尚小的他完全意识不到是严肃到能被称之为雪灾的气象异变带来的这场难得的欢愉，他只是高兴，高兴眼前这场从未见过的纷纷扬扬的大雪。
　　从回忆里退出来的陈皙和突然想到，其实很多时候，我们都意识不到，快乐背后暗藏着的沉重。
　　范秦提出开车送他回家，陈皙和拒绝了，他方才还在走廊上听到范秦跟女友约着今晚吃饭，他可没这么不解风情，还要再没脸没皮的占去范秦本就不多的私人空间。
　　“那也行，那你自己打车回去吧……哦对了，”范秦走出两步又回过身来，“大后天的年会，别忘了早点来啊。”
　　“嗯。”
　　陈皙和这才突然意识到，这几天，是给自己的假期。
　　他最终也没有打的，而是挤了地铁回家，十几倍的差价让他下意识的做出了这个选择。
　　陈皙和的房子是自己签公司之前就租下来的，靠近东五环，后公司曾提出要让他搬到更近一点的百子湾那边去，但陈皙和以交了一年的租金为理由，坚持住在这里。
　　这里也没什么好的，离最近的地铁站要步行近二十分钟，周围的邻居大多是普通的上班族，这个季节里轮换着黑灰棕的外衣在小区里走来走去，放眼望去死气沉沉的，而陈皙和越染越浅的发色恐怕是这里唯一的“亮色风景线”。这间屋子内部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不大，一室一厅，隔音不太好，时不时能听到楼上一对情侣的吵架声，好些年未经粉刷的墙壁上还有一些形状不规则的污渍，陈皙和想是被曾经的主人拍死在这里的昆虫们留下的。
　　不愿意搬家的理由是，陈皙和觉得这里非常适合自己。
　　关上门，他轻轻吐了口气，屋子里陈旧的味道，反而让他心安。
　　接下来这几天做点什么好呢。
　　他换上一套交网费送的毛茸茸的睡衣，坐在床上想了一下。
　　看漫画好了。
　　他从卧室的角落里抱出前几天网购的一摞漫画，静静地翻看起来。
　　他的房间里常年不拉窗帘，只是固执的开着头顶的白炽灯作为唯一光源，于是那窗外越落越密的雪花，他之后再也没有看过一眼。

　　等万封宇走出房门的时候，路从白已经坐在沙发上把自己的台词从头到尾又通读了一遍。
　　万封宇打着哈欠往卫生间走去：“早上好啊……哎，饿了，中午吃啥？”
　　“去楼下吃面？”路从白合上剧本，把它和眼镜放在一边。
　　“啊？又吃面啊？昨晚不是刚吃了吗。”
　　“你吃了吗。”路从白不禁笑骂道，“要吃也是我吃的好不好，你快点收拾，我也饿了。”
　　说完他随手拽了一件连帽卫衣就套上。
　　“行行行，两分钟。”
　　“路从白工作室”所在的小区，出了门右转，就有一家何师傅面馆，他俩要是住在家里的话，每周至少有那么三四顿在这里打发。
　　“我说啊，元旦咱怎么说，你是不是得回趟家？”
　　路从白埋头吸面：“过年再回。”
　　“不是吧……”万封宇放下筷子，“从这过去到你家，顶多俩小时，就这你还不回？”
　　“那你呢？”路从白使了个手势，万封宇了然的给他递了装小菜的碟子。
　　“我啊，我随便啊，反正我每周都会回一趟家，你要是嫌跨年一个人过太孤独，我就留下来陪你呗。”
　　“得了吧，也不知道是谁去年跨年拉我打了一晚上联机。”
　　“你不是打的也很……诶？”
　　两人同时抬头，眼里都闪过了一次狡黠。
　　“待会儿……”
　　“买游戏机去？”

　　三天假期很快就过完了，陈皙和花了一半的时间看完了自己买的那一摞实体漫画，又花了另外一半时间在网上追了几部国产漫画，这些天里他过的很糙，一天只洗一把脸，一件短袖穿三天，窗帘一拉根本就不考虑现实时间，困了就睡，饿了就去泡碗泡面，如果有谁在微博上特别关注了他的话，会发现，这个粉丝数刚刚达到两万的人已经三天没有登陆过微博了。
　　如果有人要说他颓废的话，他也不在乎，只是这在他心里，就是打发休息日的日常而已。
　　于是就在三天后，当陈皙和裹着黑色的羽绒服，胡子拉碴的在午后走进西沉的艺人休息室时，范秦的白眼都要翻上天了。
　　“陈皙和，你是去逃难了吗？”
　　“没有啊，我就呆在家里，哪都没去。”陈皙和无辜的瞪着大眼睛，一本正经的答道。
　　范秦被此人的答复噎住，随后大手一挥：“给我刮胡子！”
　　但不得不说，只要有专人帮着好好打理，陈皙和看上去比西沉所有的男艺人都要好看。
　　造型师小玫将他的前发四六分开，在发尾临时做了卷，又给他套上之前定做的浅灰色西装，打好黑色的细长款领带，贵气公子哥的气质便一下子蹦了出来，完全看不出之前那副邋遢宅男的模样。
　　范秦叉着腰在旁边全程看着，不住的摇头感叹。
　　而陈皙和却对化妆镜里判若两人的自己没什么兴趣，只是一有空就拿着手机看漫画。
　　“你看什么漫画呢。”看见这个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范秦忍不住问了。
　　“哦，无上匪徒。”
　　“啥？”范秦眯起眼来，从来不看漫画的他，对陈皙和的幼稚程度又有了全新的判断，“你在家就天天看这呢？”
　　“不是啊，这本是新的，我在家里的时候还看了……”
　　陈皙和如数家珍一般念叨出了一长串名字，可这些在范秦听来都只像是一堆乱码，不过范秦盯着陈皙和“焕然一新”的脸，倒是萌生出了新想法。
　　“我觉得你……挺适合演漫改的。”
　　“啊？”陈皙和还没给自己的漫画们介绍完毕，就被范秦这么硬生生的打断了，于是他回话的口气里还带了点难得的愠怒，“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张脸啊，确实挺像漫画里走出来的，倒时候给你找一个漫画IP改编的电视剧去演，应该会挺受人欢迎的，”说到这，范秦话锋一转，“所以，拜托你平时也好好宝贝宝贝你这张脸，就你刚刚进来那副样子，鬼会想找你演戏啊。”
　　陈皙和撇撇嘴：“啊？我不要。”
　　“……你再说一遍？”范秦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胡子都不刮还有理了啊？”
　　“我下次肯定好好打理一下再出门……我是说，我可不想演漫改。”
　　范秦看着他一脸认真，不由得觉得好笑：“哦，你说这个？你以为你有的挑吗？”
　　“漫改都很难看的啊，反正我是不想看我喜欢的漫画拍真人版，更不想演。”
　　“你以为你现在什么地位啊，”范秦靠过来拍了一把陈皙和的脑袋，“你想演还演不到呢好不好。”

　　收拾完毕后，陈皙和就被范秦直接带去了年会现场，西沉文化这些年越做越大，参与投资创办了另外两家影视公司，一家叫全意，一家叫胜雪，前者中心在现代都市剧上，而后者则比较杂，武侠历史玄幻科幻什么的都会去尝试。由于三家公司之间关系密切，近两年的年会都是合在一起办的，今年业绩比较好，还顺带捎上了一些“沾亲带故”的小公司、独立工作室什么的。直白点说，这场年会就是个娱乐圈大型情报交换现场，绝大多数来到这里的人，脑子里绝对没有吃吃喝喝，而是想着怎么拓展人脉、把握资源、推进项目。
　　陈皙和除外。
　　虽然平时工作的时候他表现的乖巧有礼，配合积极，但这种一非工作场合，二没有范秦盯着的时候，陈皙和这个成年没多久的小屁孩还是毫无自制力的“放纵”起来，当范秦忙着跟别人聊天的时候，他就一个人默默的找张桌子，从自助餐台上端来蛋糕，慢慢吃完。
　　因为他只是一个新人，在场的人里基本没有人会认得他，大部分人的眼珠子都随着那些握有权势的幕后高层满场乱晃，虽然他打扮的如此耀眼，但是只要刻意选择坐在阴暗的角落里，也就真的不会有人来过问他。
　　所以直到他坐了两个半小时，在手机上把《无上匪徒》的现有章节全部看完了之后，才接到了一个范秦打来的电话。
　　“你丫在哪呢？”
　　“啊？我，在餐桌这边。”陈皙和望了望，很快看见了穿着一身骚气的宝蓝色西服的范秦，冲着他挥了挥手，“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范秦话还没说完就挂断电话，朝着他快步走过来。
　　只往餐桌上瞥了一眼，范秦就恨不得把这个人提出去臭骂一通。
　　“你怎么吃了这么多？”范秦粗略一数，发现他好像一样甜品都没落下，“你是来当美食家的？”
　　“没事，我前三天没怎么吃东西，瘦了几斤。”陈皙和竟然还冲他挤了挤眼，一副“我很有做艺人的素养吧”的样子。
　　“我管你那么多，给我起来。”范秦一插裤袋，“要拍合照了。”
　　“哦。”陈皙和站起来，拿湿巾摸了一把嘴，紧了一下自己的西服。
　　范秦站在一旁上下打量了陈皙和几回，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觉得这个人好笑了：“所以你就一直呆在这里吃蛋糕？你都没去跟人介绍介绍你自己？”
　　“没……没啊。”
　　“……真不知道陈沉为什么会签了你。”范秦心想自家老总看走眼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你知道别的新人今天都铆着劲来那些导演制作人面前混眼熟吗，你知道每年有多少合作是在这个小小的年会上就初见眉目了吗，你倒好，放着大好的机会不要，跟我坐这装隐形人啊？”
　　陈皙和自知理亏，没有说话，可哪怕再给他一万次重来的机会，他还是会选择吃蛋糕看漫画。
　　“算了算了，跟我来。”
　　眼看着舞台那边人都站了个满满当当，范秦赶忙领着陈皙和到最旁边塞了个位置，也算留下了他在这个公司里第一年的样子。
　　摄像师宣布解散后，范秦看见陈皙和丝毫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继续留在舞台上面话家常，而是一个人低着头走去了卫生间，他心里想，这个人，红不了。
　　合约只签了三年，到期就让他走人吧，反正他看上去也不是很在意。
　　自己不努力争取的人，别人也不愿意给他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