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红》久时一

6、第 6 章

　　西沉的经纪部不知道从哪又给陈皙和分配了一个新的表演老师，这个女老师虽然面貌看上去不太年轻了，但五官仍旧十分精致，她的身型高高瘦瘦的，梳的光洁的黑发高高的盘在脑后，穿着一条黑色长裙，围着一个绿格子的披肩，颇有一种舞蹈老师的气质。
　　这位表演老师用纤长的手指拉开椅子，翘着二郎腿，下巴微微抬高。
　　她的第一句话是：“第一次见面，我就不教你表演了。”
　　与目光直直投来的老师不同，坐在对面的陈皙和有点不太好意思看着她，而是将视线落在挂在墙面上的时钟上：“唔。”
　　“我叫蒋遥，你以后叫我蒋老师就好了，你呢。”
　　“啊，我叫陈水……陈皙和，就叫我……叫我陈皙和吧。”
　　陈皙和一紧张就开始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蒋遥的嘴角微微一抬：“你原名叫陈水超？”
　　陈皙和点点头：“嗯。”
　　“你不是本地人吧。”
　　“啊，不是，我是南方的。”
　　蒋遥扫了一眼放在桌上的陈皙和的个人简历：“嗯，跟我说说你爸妈吧。”
　　“啊？”陈皙和看上去有些抗拒这个话题，“我们不是来上表演课的吗……”
　　“我刚说了，我们第一次见面，就了解一下彼此就好了。”蒋遥紧了紧自己的披肩，“我妈妈是一个舞蹈老师，已经退休了，我爸现在在剧团里做顾问，我是戏剧学院的学生，毕业后演过一阵子的戏，还没等到出名呢，就嫁人了，后来就没把重心放在这上面了，这些年轻松了一点，就自己带带想学表演的学生，到现在也还算比较顺利，你呢。”
　　蒋遥这几句话把自己的家庭环境和个人经历简要介绍了一下，看似坦诚，却也给了陈皙和无形的压力。
　　陈皙和低下头，抠着手，有些不情不愿的开口了：“我……我妈是医院的护士，我爸和我妈离婚了，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干嘛。”
　　“这样，我知道了，那你自己的生活呢？”
　　“我，我高中是学画画的，然后到北京，当了几次模特，就被陈总发现了，然后……”
　　“我是问你自己的生活，”蒋遥的身子往前凑了凑，陈皙和立刻闻到一股花香味，“你有什么兴趣爱好？休息的时候都喜欢干些什么？”
　　“这个……我，就打打游戏，看看漫画什么的，也没什么特别的兴趣爱好。”
　　“你刚刚说你高中是学画画的，那现在呢，你现在有在画画吗。”
　　陈皙和摇摇头：“没有，最近太累了，而且我……”
　　“而且你本来也没有多喜欢画画。”说完这句话后，蒋遥终于能对上陈皙和的视线了，“是不是？”
　　陈皙和觉得诧异，他开始想，这个老师究竟是来教他表演的，还是来当记者的。
　　“嗯……”
　　“行，那你介不介意说一下你的情感生活？”
　　“什么？”陈皙和终于忍不住了，“老师，我们是来上课的……”
　　“你知道表演的第一步是什么吗。”蒋遥突然转换了话题，鲜红的嘴唇一开一合，“是唤醒。要先唤醒你曾经拥有过的情感体验，你的表演才有了根基，也有了灵魂，你真的觉得应该由别人来教你怎么哭，怎么笑吗？”
　　陈皙和听到这话，只觉得脑子好像被谁抡了一下，有些嗡嗡响。
　　“我教表演，并不想去提供那些公式化的东西，我也懒得帮你找什么你笑起来最好看的角度，这些不是我在乎的东西，我想先确认你有过哪些情感体验，然后再教你怎么把这些过往的感受移植到一个全新的角色上，还会教你怎么发挥想象力，去弥补那些经验的空白，这些，你能懂吗。”
　　陈皙和半懂不懂的点点头。
　　“当然，如果你不信任我，肯定不愿意把一些比较私密的情感体验告诉我，不过这也没关系，我们可以从最基础的开始。”
　　蒋遥突然起身，给了个手势，于是陈皙和也乖乖的站了起来。
　　“你最近一次放声大笑是什么时候呢。”
　　陈皙和想了一会儿：“前两天，在电视上看综艺的时候吧。”
　　“好。”蒋遥的神色比之前柔和了很多，甚至像个陈皙和的小粉丝似的，语气也娇俏了不少，“那你就来跟我形容一下，你看到了什么吧。”
　　“具体的我也记不太清了，就……有一个人，他是这个队的内奸，然后他偷偷的去和另一个队的队长通风报信，为了获得他们的信任，还说了自己队员的坏话，然后他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发现自己的队员就在门后边站着呢，于是他就活生生的大喘气，假装没看见他，然后重新接了一句好话。”
　　说着说着，陈皙和的眼睛里比之前亮了不少。
　　“是挺有意思的，”蒋遥点点头，“那你记不记得，你真的笑出来的那个点，是哪一个点。”
　　“是，应该就是他发现自己队员时的那个表情吧，特别逗。”陈皙和说到这，脸上也浮现出了笑意。
　　谁知蒋遥突然举起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好，就这。”
　　陈皙和的笑容定在脸上，眼里又恢复了平日里常带着的那一点惊恐。
　　“如果现在给你一场戏，内容就是你想着另外一个人，然后笑了出来，你就可以想这个在综艺节目上看到的人了。”
　　“嗯？”陈皙和的脖子忍不住往前伸了伸，“可是……”
　　“好，这场戏马上要开拍了。”
　　“什么？”
　　蒋遥没给陈皙和更多的准备时间，右手一团举在眼前，意做摄像机：“一、二、三、Action！”
　　陈皙和慌张了两秒，他之前接受的都是特别按部就班的训练，什么朗诵诗歌啊，模仿动物啊这些，虽然他也不说有多喜欢，但至少来之前是做好做这些事的心理准备的，可眼前的这位蒋遥老师，虽然长得一副温婉贤惠的样子，做起事来可确实是风风火火，不按套路出牌，但她给出的指令也很明确了，想那个人，并且笑出来。
　　这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于是陈皙和又把刚刚说过的那个片段重温了一遍，果然，他的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了。
　　“卡，很好。”蒋遥把手放下，“非常自然。”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这就是我的教学方式了，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学生时期的陈皙和从来不是那个会在课堂上举手发言的人，平日里他也懒得思考太多，脑子大多数时间处于弃用状态，只是面对这么一惊一乍的刺激，他的想法竟然比平时活跃了不少。
　　“那个，难道我以后，每当遇到这种戏，就可以用这个方式吗……”
　　“不可以。”
　　“……啊？”
　　“小朋友，”蒋遥抓住椅子上的扶手，身子前倾，抬头盯着陈皙和的脸，“虽然你也演过戏，但你还不是一个演员，知道吗。真正的演员，是要能进入一个人物的内心，再把他的内心世界全部带到镜头前的人，真正的演戏，要你想到谁笑出来，你就应该以那个角色的身份，想着那个人，再给我笑出来，那才是演员应该做的。”
　　说完这串话，蒋遥的身子又贴回了椅背：“但你现在，离做到这一步，还差得很远很远，你又不是真的什么表演系的学生，有心思磨上四年，你可能明天就要进剧组去演戏，去完成一些你现在根本没能力完成的工作，为了让你这种门外汉不至于应付不来，为了我能少在电视上看到一些把我气到胸口疼的表演，我只能先用这种方式，教你一点技巧，让你初步感受一下演戏是什么。”
　　蒋遥不得不承认她的话里是带着一些怨气的，不知道是因为今天是自己生理期，还是眼前这个小朋友就长了一张很好欺负的脸，她的话比平时要直白许多。其实她本来可以拿着不菲的工资，随便走走过场，反正没有人会对这种靠脸吃饭的新人有太多演技上的要求，跟一个样貌好看的少年相处两个小时也不是什么会让人难受的体验，只是……可能还是因为出门前在电视上瞥到了最近热播的偶像剧的缘故吧，蒋遥想着，自己这份工作还是得做出点意义来，于是陈皙和不知道的是，他在进门的那一刻，就成为了蒋遥的试验品。
　　“其实，你也没太让我失望。”蒋遥语气缓了缓，“我能感觉出你还算是一个挺有故事的人，这对当演员来说是好事，只不过……”
　　“什么？”陈皙和也没想到他会出声。
　　“只不过你对表演的想法就和对画画一样吧……不是什么喜欢的事，只是不是那么讨厌的事。”
　　“我……”
　　“这也很正常，其实现在大部分年轻人都是这样，是不是。”蒋遥头看向窗外，日光照亮了她的眼角，能看到几道浅浅的纹路，“没有目标，没有理想，逆来顺受，随波逐流。”
　　陈皙和顺着蒋遥的视线转过头来，阳光便也一丝不苟的照亮了他，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多余的线条与不堪的暗沉，即使他眯起眼来，也只能显得他眼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更加动人。他是年轻的，是最为真实的那种年轻，是最不惧比较的年轻，是还有大把光阴可以虚度的年轻。
　　这个世界上，每时每刻都有无数人正年轻着。
　　只是正如蒋遥所说，陈皙和就和那其中的大多数人一样，空等着这种年轻的消亡。
　　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也许一辈子都想不好，就算他心中有那么一个两个勉勉强强可以被称之为理想的东西，他也做不到。
　　目标感，是他生活中永远缺少的部分。
　　他将会需要一个人，去弥补这样一种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