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红》久时一

4、第 4 章

　　“你以为这一切都是我想要的吗？你以为他对我就很好吗？……”
　　屏幕里的路从白坐在家里的茶几前，半低着头，身子微微颤抖着。
　　路从白看着固定在三脚架上的相机里的回放，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一旁的万封宇拍了一把路从白的腰：“怎么了？这不是演的挺好的吗。”
　　路从白嫌弃的剜了万封宇一眼：“你确定？”
　　“好吧好吧……”万封宇又吸了一口泡面，“台词是有那么一点尴尬，不过比一开始好多了，你肯定可以……”
　　“怎么办啊……”路从白走回沙发上，拿出写着试镜内容的那几张纸来回地看：“我体会不了这种感情……”
　　万封宇已经陪路从白排练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了，本来他都已经困的不行想催促路从白早点休息的，但看他现在这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也不好把他一个人晾在这里。
　　“这个杀人犯从小都受到来自继父的虐待，仇恨的情绪累积了十多年，所以在他长大后，看着继父再一次出轨，欺负自己的母亲，他才会终于受不了而去杀了他继父……”路从白把刘海抓至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这种经历，也太……极端了，我怎么会理解呢。”
　　路从白的父亲是重点高中的语文老师，母亲是一家国企的会计，虽然谈不上家庭氛围有多温馨融洽，但至少在他说要当演员之前，日子也算过的无忧无虑。
　　“哎，也是，”万封宇咬了一下叉子，一屁股也坐到路从白的身边，“你说，那些演杀人犯的演员，都是怎么演的？”
　　路从白摇摇头，有些泄气的靠在沙发上。
　　“但我觉得你看样子还挺像那么回事的是不是，说不定导演看在你……是吧，如此优越的外形条件上，愿意多栽培栽培你呢。”
　　“你是不是觉得，我想当演员，是因为别人都觉得我长得帅啊。”
　　路从白仰起头来，语气里甚至还有些不满，这让万封宇更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他确实很帅啊，连现在一点都没捯饬的样子，都很好看。
　　“可是，外表对演员来说只是敲门砖，不是吗。”路从白扭头看向窗外的灯光，“老实说，我觉得我想当演员，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我想体验不同的人生，可是真的去做了以后，又发现，这种想法是有点可笑的，当演员不是给你去体验的，而是让你去表现，看和做其实根本就是不一样的事情。”
　　万封宇愣愣的看着这个难得有些深沉的路从白，其实他本来还想说，你很适合做一名演员，不只是因为你长得好看，还因为你非常认真和努力。万封宇记得这几个月以来，每一次他起夜路过客厅，都能看到荧荧的屏幕光照着路从白专心致志的面庞，他不是科班出身，想学表演最好的方式就是看那些表演出众的电视和电影，他有时候一天能连着看十几个小时，学他们的表情、姿态，学他们怎么说话，怎么配合摄像机的移动。
　　《风中盛夏》里黎翔这个角色老实说万封宇是觉得亏了的，这个角色从来就像个背景板一样站在主角的周围，和几个好友插科打诨一番，没有鲜明的人物性格，甚至没有感情线，整体看来都有些可有可无的，还不如陈皙和演的那个何洲，但即使如此，路从白也为了导演随口一说的那句“黎翔应该是个运动系的吧”而每天去跑步、健身，他是如此珍惜每一点对这个角色有意义的信息，以至于万封宇甚至有些不满剧本里的这些口水话。
　　但他也是清楚的，在当下，路从白也只可能得到这样的角色，毕竟路总是要一点点走出来的。但即使是这样，万封宇也觉得他的这份踏实和耐心实在是在常人身上很难看到的。
　　“我觉得你……演得很好。”一堆乱七八糟的想法在脑子转了半天，到了也只能说出这样一句话来，他不擅长安慰人，不管是对女孩子还是男孩子。
　　“要不你先去睡吧，我再看会儿电影。”路从白看了他一眼，腿一缩，半躺在了沙发上。
　　万封宇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伸手过去把路从白手中的遥控器拿回来，关掉了电视屏幕。
　　“别看了。”
　　他逃开路从白疑问的目光。
　　“今天早点休息，有个好状态，比什么都好。”
　　说完，他就推着路从白去了卫生间，监督他刷牙洗脸，完事再把他推回他自己的房间，带上门。
　　就在门合到一半的时候，万封宇又像想到了什么一样。
　　“你说，能不能想着你对你爸的感情去演啊，演戏，也不可能只是在幻想别人的东西吧。”
　　路从白侧过头，看着万封宇，若有所思。
　　“哎我就随便说说，我也不懂，你早点睡啊，我明天七点半准时叫你起床，晚安！”
　　万封宇不知道，他这随口的一句话，让路从白想到了凌晨三点。

　　“诶，好，好，很好。”一阵闪光灯过后，摄影师终于肯放下自己的设备，走到电脑前看样片了。
　　陈皙和放下一直举在脑后的手，他觉得有些累了。
　　他刚想靠着拍摄用的几个塑料做的立方体休息一会儿，就看到经纪人范秦投过来的严厉的目光。
　　形象，注意形象——
　　不知怎的，这几句话带上了范秦的声音，自觉的窜进了陈皙和的大脑里，让他不由得精神了一些。
　　这段时间以来，陈皙和都在接受着各种各样的艺人培训，舞蹈、唱歌、弹琴、仪态、访谈等等，其中最让陈皙和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原来说话也是要被训练的，这一切都是因为范秦对“形象”的要求。
　　“说吧，你想要个什么人设。”
　　还记得前天晚上，范秦站在一块白板旁边，手里举着一根记号笔，这样问陈皙和。
　　陈皙和有点困了，他只想早点回家：“啊？人设？什么人设。”
　　范秦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你对外的形象，必须得是可标签化的，你，得是一个用几个形容词就能让别人勾勒出来的人。”
　　“这样……那就，你们怎么评价我我就是什么’人设’好了，我自己也不知道啊。”陈皙和抓了抓脑袋，公司刚给他染了一个金棕色的头发，这都几天过去了，他还觉得头皮不太舒服。
　　范秦叹了一口气，定定的看了陈皙和一会儿，然后回身在白板上写上了大大的“天然呆”三个字。
　　“哈？天然呆？我是吗？”陈皙和还没有落伍到不知道这个词什么意思，他手指着自己，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看向范秦。
　　范秦又看了陈皙和一会儿 ，点点头，再度回身，在“天然呆”三个大字下又重重的补了两杠。
　　“……这，你不就是在说我很蠢吗。”陈皙和有些哭笑不得，“难道有人会喜欢很蠢的人吗。”
　　“有啊，不仅有，而且还有很多。”范秦竟然突然拿记号笔敲了一下陈皙和的头，“对，就是你现在这副茫然的表情，就会很讨人喜欢。”
　　陈皙和眼镜偏圆，眼角有些微微的下垂，确实是一副天生的小可怜模样。
　　“那好吧……”陈皙和耸了耸肩，皱了下鼻子，“可是就这样吗？我还是觉得这就是在说我很蠢啊……”
　　“当然还有了，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发现你，”范秦一边写一边说道，“善良，没心眼，但是没自信，还没上进心。”
　　听到后两个词，陈皙和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有些事他自己知道是一回事，被自己的经纪人这样大声的念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等一下等一下，我怎么觉得没听到什么好词啊。”他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没搞清楚人设的意思，“而且这就只是你眼里的我啊，别人眼里的我不一定是这样的吧。”
　　他不禁回想起高中在画室画画的时候，还有女生说他是“高冷男神”呢。
　　“所以这就是人设的意义了。”范秦双手抱胸，“在现实生活里，每个人其实都不是用几个词就能概括的了的，每个人都会有很多自相矛盾的地方，甚至有的时候，当你真的了解了一个人之后，会发现他身上有许多让你大跌眼镜的地方。”
　　陈皙和点点头，这与他的见识经历是相符的。
　　“可是，那是普通人，是现实中的人，而你是艺人，说得直白点，你既是一个商品，也是一个品牌，你不能给外人一个含糊不清，难以理解的印象。”
　　陈皙和倒是不介意自己被说成“商品”，别看他每天懒懒散散的样子，其实他心里想的还挺清楚的，做这份工作，无非就是这样。
　　“所以，你需要一个相对固定的形象，首先，作为走偶像路线的男艺人，你肯定得是光鲜亮丽的，至少你现在这副邋遢的样子，是不该出现在大众面前。”
　　陈皙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黑T和黑色运动裤，虽然他没觉得哪里不好，但反正做造型这种事麻烦的也不是他，除了头皮会痒以外，目前也没看到有什么不好的。
　　“其次，你的性格，也不应该完全暴露在公众视野里的，我不想强求你去做戏，但至少不那么招人喜欢的部分应该隐去，那些能够成为话题，能让人记住你的地方应该被放大，我现在的想法是，以后人们提到’陈皙和’这个名字，就能对应到他的呆萌和善良。”
　　范秦在之前写的后两个形容词上各划了一把叉：“所以，你不应该对外表现出你对这份工作不太积极的一面，你能懂吗。”
　　陈皙和点了点头，他心想这回真的懂了：“我知道，就是即使你很累，也不应该表现出来……这很正常嘛，当艺人确实不应该这样啊。”
　　“即使镜头关了也不能表现出来。”范秦把记号笔盖了回去。
　　“嗯？”陈皙和又有点不解了。
　　“镜头关了，导演也会在，摄像也会在，其他七七八八的工作人员，他们都会是你的观众，所以除非只有你一个人，或者只有你和我们几个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你才可以恢复平常那副吊儿郎当的德性，知道吗。”
　　听到“吊儿郎当”这个评价，陈皙和心里有些不满，但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会做到的。
　　可真的去做，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陈皙和站得笔直，笑眯眯的接过杂志社的小妹妹递过来的果汁，还不忘说好几遍感谢。
　　这些都是范秦在拍摄前一天对他千叮咛万嘱咐的。
　　不是说陈皙和本人没有礼貌，只是他觉得，这种没在拍摄的时候，就不能休息一会儿，自然的示意一下就好了吗。
　　不过这话他要问出来了，范秦肯定又会说，这是只有“当红明星”才能做的事。
　　算了，反正今天就快要结束了。
　　“陈皙和？你的镜头表现力还不错啊。”烫着长卷发的摄影师站电脑前夸了一句。
　　陈皙和听到这话恨不得当场踏起高中军训时学到的正步，他昂首挺胸：“谢谢金老师。”
　　被唤作“金老师”的年轻摄影师笑着和范秦对了一眼：“这小孩挺乖的。”
　　“是啊，我们签的几个新人里，就属他最省心。”
　　陈皙和以为范秦又在说客套话，可范秦知道，他这说的可是大实话。
　　当家女花旦薛玉前两天被拍到和男朋友在国外游玩，现在公司还在和狗仔谈判，不知道能不能把这个新闻压下来。
　　炒作可以，一个半红不红的人真的跑去谈恋爱？还被人给拍到了？那可真是要命的。
　　于是现在范秦看着眼前陈皙和，心里真是轻松了不少，与其说人设，不如说他真的是不爱给人添麻烦的那种人。
　　至于感情问题嘛，不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