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红》久时一

3、第 3 章

　　相较路从白这个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自立门户的人来说，陈皙和的入行之路显得要传统的多，也被动的多。他来自一个南方的小城市，从小成绩就不太好，相比之下他对画画还有那么一点兴趣，于是上了高中后，便理所当然的成为了一名艺术生，虽然也是比较插科打诨的那种，但以此为契机，他认识了几个同样喜欢看漫画的朋友，其中有个朋友请他当模特，就拍了点动漫人物的cos照，后来这些照片又被传上网，他也就因此在动漫粉丝的圈子里小范围的红了一下，那个时候他还在朋友的鼓动下开了个微博，收获了最早一批的粉丝，不过后来忙于艺考，总共也没更过几回，很快就从这一小批粉丝的视野里消失了。艺考的时候，他也北上想试试那些不错的院校，但表现的却并不好，本想着再复读一年，但正好有北京的模特公司通过微博找到他，在暑假里合作了那么几次之后，他便干脆做了个北漂，当了个给人拍时尚杂志的平面模特。说来也真是他运气非凡，北漂了还没一两个月，西沉经纪的老总陈沉偶然在公司前台瞟见了他的杂志内页，眼睛一亮，立刻就决定把他签下来，作为新人演员好好培养，一番接触后，陈皙和自然也没什么不乐意的，于是就这么顺水推舟的，他在《风中盛夏》里作为一个小配角出道了。
　　哦对了，陈皙和只是他公司后来给起的艺名而已，因为陈沉无比嫌弃他那个过于接地气的真名，陈水超。
　　自打陈水超变成了陈皙和之后，他就拥有了一个新的微博账号，公司先是帮他买了十来万的粉丝，还联系了几个不大不小营销号推广了一番，虽然至今也没吸引来几个真的粉丝，但公司还是拿走了这个微博的账号密码，因此每一条微博如果不是公司精心策划的结果，至少也要通过经纪人的审核才能“重见天日”，他们曾认真的告诫陈皙和，不好看的照片，不该说的话，甚至不够时髦的表情包，都不要出现在这个微博里，艺人形象非常的重要，至于那个艺人到底是不是你，就一点都不重要了。
　　不过这些要求陈皙和倒不是太在意，也不觉得苛刻，除开姣好的外型，他就和满大街那些没有理想、没有志气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非要找出他什么优点的话，就是他不太会拒绝别人，不会拒绝，所以帮朋友拍了照片，不会拒绝，所以一拍就拍了好几本杂志，不会拒绝，所以现在在镜头前演起了戏，成为了一名光鲜亮丽的演员。
　　可别以为经历了这一连串他人眼里的惊天好运后，他能对自己的价值有什么全新的定义，他还是那个他，对自己的脸根本就没有什么兴趣，休息的时候就只会摊在家里看漫画长肥肉，要再勉强举出一个他的优点的话，也就是这种不争不抢、心如止水的状态了，就算明天陈沉把他赶出公司，陈皙和恐怕都懒得求一声，他只会心如止水的点点头，心如止水的打包上只有一个登山包那么多的行李，再心如止水的踏上回家的火车，把这闪着光的经历当作一张画废了的稿纸抛之脑后。
　　是的，本质上，他就是那种随处可见的、面目不明的普通人，只能庸庸碌碌的过这一生。
　　可是他长得好看。
　　这就够了，在这个世道下，像陈皙和这样长得好看的人，就注定他比那些真正的普通人，有更大的可能过上他们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哪怕除此之外他们没有任何区别。
　　现在的陈皙和，只不过顶着一张年轻俊朗的脸，缩在一个高大匀称的躯壳里，就能拿着公司不薄的薪酬，接受着小助理的贴心服务。而他所要付出的，也不过是上几堂形体课台词课的时间，和一个微博账号的自由。
　　不公平吗，确实不公平。
　　只看现在的话。

　　当路从白和万封宇拖着行李箱回到家的时候，也确实快到饭点了。
　　两人累的瘫在沙发上，灯也不开，一言不发的直盯着天花板看。
　　良久，路从白开口了。
　　“要不我们……点个火锅外卖？”
　　“我看行，”万封宇像没了骨头一样老半天才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正好我还有优惠券。”
　　“……哈。”路从白笑了一声。
　　万封宇随手拽了一下窗帘，对楼窗户里的点点亮光照进房间，沙发前的玻璃茶几，在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灰。
　　万封宇问：“你喜欢吃的是冻豆腐还是油豆腐来着？”
　　“都行，冻的吧。”路从白把头转向另外一边，他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昏睡过去，“明天我们是不是还要找个阿姨来打扫卫生？”
　　“找阿姨多少钱？”
　　“不知道。”
　　“话说我们这两月压根就没怎么住过这，还得一分不差的给人付房租，真亏。”
　　“嗯。”
　　“话说咱这没给人偷吧，刚才进小区门口的时候，我怎么好像看到了防盗提示。”
　　“让小偷偷吧，反正也没啥值钱的。”
　　“也是……我下单啦。”
　　“好。”

　　路从白只觉得自己好像打了个盹，再醒来的时候，是嗅着麻辣牛油锅底的味儿醒来的。
　　万封宇这个糙人显然连桌子都懒得擦一下，直接把锅架在了落灰的茶几上，不过考虑到他竟然没有把路从白踢起来去接这个外卖，已经显得非常贴心了。
　　“来，咱走一个。”
　　万封宇把一罐啤酒塞到路从白手里，路从白也没客气，碰了杯就只听他咕嘟咕嘟的灌了一半。
　　“啊——”路从白长舒一口气，随意的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爽。”
　　“第一步，算是走完了。”万封宇夹了块毛肚来回涮着。
　　“走完了，简历上能再多行字了。”路从白也不甘示弱的夹起一大坨肥牛。
　　“哎，给我留点，没点多。”万封宇用自己的筷子敲了一下路从白的筷子，“明天再说吧，今天不知道怎么，真累，吃完了赶紧睡觉。”
　　“明天有试镜吗？”
　　“没，后天。”
　　“你确定？”路从白看着满嘴塞的鼓鼓囊囊的万封宇，觉得这人的吃相实在有点糟糕。
　　“……当然确定，哎呀我不就记错过一次嘛，还每次都要问问问。”万封宇脸上露出一丝怨色，他之前确实搞错过一次试镜时间，还好巧不巧的是部大制作，虽然路从白也没对争取到这个角色保有希望，但那一次的确是两人合作以来闹的唯一一次的不愉快。
　　沸腾的锅底冒出热气，驱散了一点深秋的寒意，路从白坐在沙发上盘着腿去够菜，万封宇则背靠着电视机大口大口的吞他最爱的碱水面，东倒西歪的躺在地上的罐装啤酒，发丝上逐渐堆起的火锅味，隔着白气有些看不清的，却又再熟悉不过的彼此的脸。
　　这不是真正的起点，也算是个小有意义的开头，第一份工作，第一笔收入，第一次在家里吃的外卖的火锅。
　　不过外卖火锅再方便，也有一些在店里吃不会遇到的麻烦。
　　“我拿的外卖，你收拾。”万封宇躺倒在地板上，用脚去碰路从白的腿。
　　“你请的客，好人送到西。”路从白打着饱嗝，把腿挪开了一些。
　　“反正我不会弄的，要不等阿姨弄。”
　　“不要，好难闻。”
　　“反正我不介意，你要介意，你就去弄。”
　　“我不要，我先去洗澡了。”路从白挣扎着就想站起来。
　　“我，我先洗！”万封宇也跟着站了起来。
　　两个人醉醺醺的对视了一眼后，竟不约而同的嘿嘿一笑。
　　谁叫他们都很熟悉对方的邋遢程度。
　　两个人走到各自房间的门口，几乎是同时拉开门，并像两具尸体一样同时砸在了自己的床上。
　　晚安。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万封宇跟着路从白一共跑了三趟，试了一个电影剧组和两个网剧剧组，可惜，没有一个等来了后续通知。
　　两个人坐在家门口的咖啡厅里，无所事事的玩着手机。
　　“诶诶诶，”万封宇突然直起了背，拍了一把路从白的大腿，“那个风中盛夏，发微博提到你了哎。”
　　路从白接过万封宇的手机一看，发现果然如此，不过由于自己的顺位被排的太后，“路从白”三个字属于一篇微博里被折叠掉的那部分内容。
　　万封宇手指动的飞快：“我来看看评论……什么嘛，热评前一百条都是周翊周翊，怎么就没人喜欢关注关注我们新人呢。”
　　路从白放下了手机，看向窗外，虽然他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但心里还是隐隐期待，余光一直往万封宇那瞟去。
　　“啊，这里竟然还有几个陈皙和的小粉丝，怎么可能，一定是公司买的。”万封宇有些急躁的搓了搓额头，突然瞪大了眼睛，“哎，这里看到一个，说你演的黎翔的。”
　　路从白心跳漏了一拍，但仍然不动声色的：“嗯？”
　　“演黎翔的这个小哥哥是不是就是我们学校的那个路学长啊，长得真的很好看哎……然后艾特了一个她的朋友。”万封宇抬起头，“你看，果然还是有识货的吧。”
　　“哦……”路从白有点失落，原来只是因为同一个学校。
　　“没事，等播了以后肯定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你的，毕竟我觉得你演技挺不错的嘛。”
　　路从白听万封宇这么一说不由得苦笑出声：“你是忘了这段时间我被副导演骂的狗血淋头的事啦。”
　　虽然成为演员是一个在路从白心里藏了许多年的梦想，但直到第一次试镜之前，他的人生里，其实是完全没体验过演戏这回事的。高中一年级的时候，学校戏剧社的主席曾看上他的外型，再三要求他来演一次罗密欧，只不过当时他周围的男生知道了以后，都把这事当玩笑开，路从白也不得不顺着这种氛围拒绝了主席。刚上大学的时候，演戏这个想法被渐渐的压了下去，校园里的戏剧晚会招募中“有经验”的那一项要求又把爱面子的他隔绝在外。因此明明当演员这件事他也算有一搭没一搭的想了好几年，却始终胆小到在大学毕业前连一步都没踏出去过。
　　至于为什么路从白好不容易快到毕业了，却不随大流去实习，而突然开始跑去经纪公司面试了，这可能是一个永远的秘密，或者，就跟那些每个人都有的突如其来的冲动一样，他开始行动了。
　　这纯粹是他一个人的自主选择，他也想好了，这条路不管走得怎么样，他都会负责到底。
　　于是面临的问题就是，他直接被切断了家里的经济支持。
　　“又要交房租了……”路从白向后一仰，没化妆的他鼻梁上有着明显的眼镜压痕。
　　“没事没事，明天不是还有一个试镜机会呢。”万封宇把杯底的咖啡吸了个一干二净，“走，上去排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