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红》久时一

19、第 19 章

　　自从肖芳兰和丈夫陈峰离婚之后，这几年的过年都是陈皙和和妈妈一起坐大巴去邻市的外婆家一起过的，八九人围坐在大圆桌前吃个年夜饭，送走其他的亲戚后，三个人再一起坐在沙发上看个春晚，就是全部的计划了。
　　娘家这边的人多多少少都听说了陈皙和签了经纪公司当艺人的事，因此吃年夜饭的时候，围绕这方面的问题也没少问，当然，也不全是善意的关心。
　　“哦哟，娱乐圈乱得很，有没有老板要你陪吃陪喝啊。”
　　“有没有找几个漂亮女孩子玩玩？”
　　“眼睛怎么比原来还大了，是不是去整容了啊。”
　　陈皙和本想晾着这个别不安好心的大人，但考虑到不让妈妈也跟着下不来台，只好带着应付的微笑如实告诉他们“没有”、“没有”和“没有”。
　　“哎呀，现在不整，以后也是要整的啊，你看电视上那些明星，脸多小，”没得到“劲爆”回答的大姨阴阳怪气的说个没完，“这我们水超啊怎么比的了啊，小城市出来的，不洋气。”
　　陈皙和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现在只想着赶紧喝完这碗汤，好一个人去客厅里躲个清闲。
　　“没有啊，我就觉得他上镜也好看，不输给那些大明星。”妈妈抚上他的背，轻轻的拍了拍，像是在告诉他不要多想。
　　“就是，芳惠，你说的都是些什么鬼话，水超不俊，你就俊啦？”外婆瘪瘪嘴，抖了抖筷子，溅了坐在一旁的肖芳惠一手西红柿鸡蛋汤。
　　“妈，我又没什么别的意思，你就是向着芳兰，什么都帮她说话。”
　　“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再吵，下次别来我家吃饭了。”
　　这是当晚的一个小插曲，老实说，陈皙和真的没多放在心上，他的大姨肖芳惠向来见着他就是这副腔调，早几年的时候奚落他的学习成绩，后来听说陈皙和去学画画了，又说从小就看不出他有什么艺术天赋，家里没几个钱的人还要学艺术只会把家底掏空云云。这些话说的是难听了点，但也算是事实，毕竟肖芳惠嫁了个当地的连锁餐饮老板，还有一个比陈皙和大三岁的出类拔萃的精英儿子，从自己有记忆开始，大姨就是这副优越感十足的样子，虽然妈妈从没这么说过，但陈皙和觉得自己的到来反而拉大了她们姐妹之间的差距，毕竟和那个“别人家的孩子”比起来，自己什么都不是。
　　“她一天到晚就只会说瞎话，别理她，”送走了其他人之后，外婆坐在沙发上打起毛线来，“她就是嫉妒你妈妈长得好看，都多少年了，真的是。”
　　肖芳兰笑笑，继续抹她的桌子。
　　可陈皙和的外婆是典型的那种一段话翻来覆去说上几百遍都不带腻的老人家，只见她砸吧砸吧嘴，提了口气，陈皙和几乎都能背出接下来的内容了。
　　“还是上初中的时候喔，就住我们老房子后面那里有个小男孩，叫什么来着，那时候小姑娘们都喜欢人家，肖芳惠还给人家叠了二十二个千纸鹤，还非闹着要去买彩纸喔，那个时候哪来什么彩纸，事多，我跟她爸还跑了几里地去给她买回来，可是呢，当她喜滋滋的去给人送千纸鹤的时候，人家说啥，人家说我喜欢你妹妹，你看看，从那开始这小孩心就坏了，什么都要跟你妈妈较劲，你说小时候犟也就算了，这都……”
　　外婆一边盯着电视，一边毛线织的飞快，一边还能滔滔不绝的讲着姐妹俩过去的小故事，这能耐年轻人看了都得佩服。
　　肖芳兰甩了甩手上的水坐了过来，带着笑意看了陈皙和一眼。
　　“你外婆又开始了。”
　　陈皙和眉毛一压，嘴巴一撅，装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快让她说点别的吧！”
　　肖芳兰心领神会，拿过外婆放在纸袋里的一个毛线球：“妈，你这毛线多少钱买的啊。”
　　“哦哟！”外婆一听这话可来了劲，把正在织的一片往大腿上一放，她脑子里早都准备好了这么一个漫长的货比五六七八家的故事，就是刚才一直都忘了说，“我跟你讲啊，那个王阿姨喔，现在坏的不行啊，我之前都是在她家买的羊毛线……”
　　反正春晚也不好看，陈皙和一边看着漫画，一边也乐得听她们聊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情。待十一点妈妈陪外婆去睡觉了之后，他就关了客厅的电视回房间里也躺了下来，迷迷糊糊的一下子就睡了过去，直到外面的爆竹声将他闹醒，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又错过了一次跨年。
　　……随便吧。

　　肖芳兰是医院的护士长，一年到头也没几天能休假，于是才大年初二，他们俩就又坐着大巴从外婆家回到了自己家，陈皙和想着自己初五就要飞回北京准备工作了，能留在家里的时间也所剩无几，便和妈妈约着第二天她下了晚班之后，由他来请客，带妈妈到家附近一家中高档的西餐厅里吃一顿。这本来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如果没有遇到肖芳兰的前夫，也就是陈皙和的亲生父亲的话。
　　陈皙和的父亲陈峰就是本地人，两人离婚后，房子按法院的判决分给了肖芳兰，陈峰便在城西那边买了一套小房子自己住，其他的消息陈皙和也不清楚，他已经有两年没见过这人了。
　　“这不是我儿子嘛！”陈峰喷着酒气就走上前，挎住陈皙和的一只手就把他拎了起来，“回来也不给爸爸打个电话？”
　　肖芳兰坐在位置上，尴尬的喝着水。
　　而陈峰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像是没看见她一样，拽着陈皙和就把他往自己那桌拖。
　　“这是我儿子！”陈峰按着他坐在空位上，把一杯酒塞进他手里，“来，儿子，吃点东西？”
　　陈皙和象征性的抿了一口，他不爱喝酒，很快就把杯子放下了。
　　“哟，这不是，这不是，”和陈峰一起吃饭的中年男人一句话卡了半天，“……这不是大明星嘛，我听说你去北京拍戏了啊？长能耐了啊？”
　　陈峰这一桌坐了有六人，四男两女，都是和陈峰一般年近半百的年纪，陈皙和猜他们一群朋友今天也正好在这里聚餐，只是自己一个都不认识。
　　如果说其他人一开始都还有些不明所以的话，现在也都纷纷来了劲。
　　原来这就是陈峰那个长得像他漂亮前妻的去当明星的儿子啊。
　　“听人说，你去拍戏了啊，怎么样。”陈峰站在他身边，一把圈住陈皙和的脖子，“你妈妈可什么都不跟我说，我连我儿子当明星的消息啊，都还是别人告诉我的。”
　　陈皙和扯了下嘴角，他想起身离开，却又被陈峰摁下。
　　于是陈皙和只好回头去看自己的妈妈，他只能看到一个低着头的背影，瘦小的让他有点难过。
　　“北京怎么样，见到明星了吗？”坐得近的一位阿姨问道。
　　“啊……还好吧。”陈皙和也只能这么回答。
　　“对了！”陈峰突然俯下身，酒气喷了陈皙和一脸，虽然用的气声，但整桌的人依然能听得一清二楚，“你是不是赚钱了啊，人家给多少啊，演一次戏。”
　　陈皙和沉默了一会儿，把头扭向一边：“……没有。”
　　“什么？”陈峰贴得更近了。
　　“……没多少钱。”
　　“没多少钱是多少钱啊？啊？”陈峰晃了晃陈皙和的身子，“你不打算分老爸一点啊，我好歹也养你……”
　　陈皙和终于下定决心要离开这了，自己那边的菜都还没吃两口也不管了，一会儿打车去更远的自助餐厅接着吃都行。
　　他抓住陈峰的一只手腕，把他扣在自己肩头的手用力拽了下来，这才能站起身来。
　　“我先走了。”
　　“干嘛？你什么意思？”陈峰面色一沉，又拉住了陈皙和，待陈皙和回过头来看他，又突然变了个脸色，堆起了油腻的笑容，“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一直都跟爸爸说，等你以后长大赚了钱，要好好孝敬爸爸……”
　　说过吗，随便吧。
　　陈皙和扫了一下在座的叔叔阿姨们：“我还有事，先走了。”
　　“你干嘛啊。”没走出两步，陈峰又追了上来，拧住他的手腕，“你这小孩，怎么越活越自私了，你赚了钱不要给爸爸花的啊？”
　　“你放开我。”
　　陈皙和低着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陈峰喘着气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久，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总算是把手松开了。
　　陈皙和立即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桌子，跟妈妈说：“妈，我们走吧，换个地方吃饭。”
　　“啊？可是……”肖芳兰看着刚上齐的菜，有些为难。
　　陈皙和往陈峰那桌看了一眼，看见那些人还在时不时的往这边看，嘴里也不知在交流什么。
　　“那我们打包，回家吃。”陈皙和抬起一只手，对迎面走来的服务员挥了挥，“您好。”

　　“你爸……都跟你说了什么。”拎着打包盒回家的路上，肖芳兰问。
　　“没什么，他喝多了。”陈皙和觉得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要是去别的餐厅就好了。”
　　“哎……住的近，也难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肖芳兰有意要换个话题，“现在过年都没几家饭店开门吧，附近也就……”
　　“……嗯。”陈皙和提起一只手，“回家还要热，也不知道还好不好吃。”
　　“刚做出来的，不会变什么味道的，再说了，西餐怎么做都一个味，黑胡椒味。”
　　“是吗。”陈皙和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好像是这样哎。”

　　初五当天上午，肖芳兰调了班，打了辆出租车送陈皙和去高铁站。
　　“身份证都带上了吗，钥匙？还有什么……”
　　“都带了。”陈皙和拍拍口袋。
　　“过去那边乘飞机啊？来得及吗。”
　　“来得及，下午的飞机，直接坐机场大巴就好了。”
　　又把穿衣、饮食、健康等问题叮嘱了个遍，肖芳兰一时找不到什么好说的了，只是一只手在陈皙和的羽绒服上来回摩挲着。
　　两个人走到高铁站门口的时候，肖芳兰问：“……你，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啊。”
　　“还不知道呢。”陈皙和看着妈妈怅然若失的样子，有点内疚的把头低下，盯着自己的鞋子看，“我争取有空就回来。”
　　“那你……你以后要是真的出名了，是不是就更没有时间回家了。”
　　“……嗯。”
　　“……嗯，好，挺好的。”肖芳兰将陈皙和的一些前发别在耳后，仔仔细细的瞧着这张酷似自己的脸庞，“也算长大了，开始工作了。”
　　“妈，你不用担心我。”陈皙和顿了一顿，“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知道，我不担心，过得不开心就回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知道吗。”
　　陈皙和点点头，他突然好想抱抱她。
　　如果说他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是自己在意的，那就只有自己的妈妈了。
　　“妈，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有空了打个电话回家。”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