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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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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日程是绝对不能拖的,拍的好不好,时间到了就得赶赴下一场戏,于是那天的这道坎也就在路从白自己都掂量不清的过程中“跨过”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路从白也尽可能按照朱源说的那样,不去想自己是汪力,而是表达出人物在当下的动作及目的,表演的结果他没能力去评价好还是不好,至少没有再遇见过几十次不过的情况,朱源也没再大声吼过他。
但路从白心里还是像被什么梗住了一般,他觉得自己现在对表演,没有最开始的一周那样充满热情了。虽然他把这种感受悉数吐给了万封宇,但万封宇也着实难以理解,对他来说,导演说可以就是可以,你又有什么好纠结的,万封宇也没有什么站在镜头前的经历,也给不了路从白专业上的帮助。
于是在自己杀青的那一天,路从白鼓起勇气去找了江绍昀。
虽然比之前的戏份吃重了不少,但到底还是个小角色,因此也没有人搞什么特别的花样,拍完最后一场戏之后,除了一直给他做造型的谢如荟代表剧组给路从白送了一捧花,也就是收获了几个拥抱而已,朱源当然不在其列,他只是抱着肩膀站在监视器前远远的看着,但江绍昀倒是一个大步上来就给了路从白一个熊抱,脚下还踮了踮,像个孩子一样,他虽然在剧里大部分时间都是不苟言笑的老警察形象,但戏外却让人觉得慈眉善目,连说话的声音都温柔了不少。
“那个,江老师您今天,还有空吗。”
路从白知道这种事应该早几天跟人说比较好,但他确实直到这一刻才有了说出口的勇气。
“我?有啊,怎么了。”江绍昀两眼一弯,一只手仍搭在路从白的肩上。
“我有点事,想跟您聊一下,关于我……我的表演。”
“行啊。晚上……八点吧,酒店楼下的咖啡厅?”江绍昀收回手,看了看表,往外走出两步又回头,“对了,不过我只给你两个小时啊,我十点可要睡觉了。”
路从白只觉得终于可以长舒一口气了,他重重的点了点头:“好!”
在路从白杀青的那一天,陈皙和参与的饼干广告活动也正式上线了。
作为一个跨度达到半年的大型活动,前期他们需要参与的部分不是特别多,但如果反响好的话,后续一直都要保持合作关系,鉴于这个活动的选秀性质,陈皙和也不能拍完就了事,他还要积极的在各种平台去争取人气,令他能成功晋级到拍摄微电影的环节里。
“诶诶,我终于选到你了哎!”助理媛媛举着手机探了过来,今天最先上线的是一个活动H5,参与者可以通过几个性格测试题测试出你最适合什么口味的男朋友,用来激发年轻女生们在社交网络上的分享行为。
陈皙和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颜色鲜亮的很,还有很多闪着光的小齿轮在边缘来回转着,以及他发现最后选用的真的是陈皙和自己做起来最别扭的那张图,右手食指竖起比在唇边,露出僵硬的笑容,眼睛还睁一只闭一只的。
“你听,还有语音呢。”媛媛调大了手机的音量,陈皙和先前录制的“暖心情话”就这样在轻快的背景音乐下流淌出来。
“嗯……”陈皙和用着极其缓慢的速度点了点头,老实说他觉得这个画面做的很精致,但他又对屏幕上那个故作可爱的自己感到有点不舒服。
“我在微博上搜了一下,测到是你的人还蛮多的哎,好多人在问这是谁。”助理许帆也划着手机走了过来,“这个活动真的搞的蛮大的,开屏就是广告,还买了热搜。”
“陈皙和,你登下你自己的微博。”范秦从另一个门里走出来,他刚才大概是在张叙那边工作。
“哦好。”
如果不是范秦的要求,陈皙和自己也不知道在抗拒什么,总之他是不会登上自己那个“大号”的。
一切账号,陈皙和立刻看见了上百条评论和私信,他先点开了评论。
为了配合活动,他们在今天八点就定时发了宣传微博,文案和图片都是品牌方给的,因此这件事也根本没经陈皙和的手。
“怎么样?”范秦问。
陈皙和上下滑动着界面,神情越发的茫然:“哦,就是,蛮多人留言的,说要……pick我?什么意思?”
“就是人家看中你啦!”许帆立即接话,“不是我们要八进四吗,她们就相当于是会给你投票的人啦。”
“话别说太早,我看其他人那边的评论数也不相上下。”媛媛看了好几个其他艺人的微博,还偷偷存了她自己喜欢的那一个。
“张叙那边势头也挺好的,他我倒是不太担心……倒是你,你知道这事不是就这么完了吧。”
“嗯。”接下来的行程如何陈皙和自己脑子里也有数,为了保持该活动的热度,他还要时不时的按照品牌方给出的要求去录制短视频,也有一些直播、微访谈等活动等着他参与。
“你给我上点心啊,这是双赢的好事,咱们公司怎么着也要走到最后。”
“那……”陈皙和觉得范秦跟自己说的话实在太不具体了, “我应该,回复评论?”
“可以啊。”许帆说,“而且要回点有意思的内容,光说谢谢可不行,搞笑一点,搞笑一点比较容易让人记住。”
媛媛一听这话又不服了:“不不不,不能回复,也不能搞笑,他可是代表的柠檬味哎,你看这清新的画风,哎,要我说就勤发点微博就好,范哥,要不我们再拍几套硬照吧?”
“媛媛,你是不是故意和我对着干啊……”
“也好。”范秦在百忙之中抬起脑袋来往这边瞟了一眼,“我去多联系几家杂志社,微博上就别回复了。”
不知道为什么,陈皙和觉得心里反倒是松了一口气,他真不知道怎么去和那些女生互动。
“哦对了,”范秦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许帆,你加个行程,明天下午要去录个快问快答的视频,品牌方那边的要求,会在他们官博上放的。”
“好叻。”许帆接令,打开电脑开始更新文档。
陈皙和反应了一会儿:“……快问快答?我的?”
范秦已经能做到心平气和的和陈皙和对话了:“不是你的是谁的啊?别紧张,就按你想说的说就好了。”
有一个问题刚才就一直在陈皙和脑海里盘旋,他犹犹豫豫的说出口:“那到底是以我的身份去回答问题,还是……他?”
陈皙和用手指了指媛媛的屏幕。
媛媛有些不解的抬起头:“他?这不就是你吗?”
陈皙和面色有些为难,小声的回答她:“可我,不是这样的人啊。”
“你是啊。”范秦找了把转椅跨坐在他的对面,“‘柠檬少年’这个人设,跟我们原先给你的定位也差不多啊,所以你没什么好顾虑的。”
许帆敲着键盘也点点头:“是啊,况且选秀嘛,大家想看的其实还是你这个人,所以你就按自己的想法答就好了,一回生,二回熟。”
媛媛也难得和许帆站在了同一战线:“对呀,而且你这个人脾气这么好,还很呆萌,你就按自己的想法说就好了,大家都会很喜欢你的。”
在这两人的鼓励下,陈皙和的脸色从容了不少,他扭头看向范秦,范秦也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笑容。
虽然此刻范秦心里可不这么想。
那可未必,有的人听他说话,真的会很想揍他。
万封宇在自己的房间里打着游戏,路从白没要他陪自己去楼下见江绍昀,虽然他自己其实是很想去近距离接触接触大明星的,不过在片场的日子,江绍昀对他而言的神秘感也早已剥落了不少,于是万封宇在收拾完两人的大部分行李后,也乐得清闲。
约在了八点,可路从白差一刻就到了,他还捏着一本牛皮纸的本子和一根酒店里的中性笔,本子上潦草的写了很多他想问的问题,路从白像做贼似的掀开本子的一角,看着上面东倒西歪的字迹念念有词。
可没想到的是,江绍昀竟然在七点五十就到了。
路从白先是惊喜,而后又有一些庆幸,他要是晚到了一点,让人家这样等着自己,那该有多不好。
“哟,这么早。”江绍昀放下保温杯,坐在路从白对面,眼角弯弯的,“说吧,遇上什么问题了吗。”
路从白被这么一问,似乎完全忘记了刚刚还在嘴里念叨的一些场面话,直冲冲的就问了出口:“我,我想知道,到底什么才叫表演。”
看着江绍昀一时半会没有作答,路从白才意识到,自己这是问了什么个破问题。
“什么叫表演……这个问题,真的很难回答啊。”江绍昀嘴角拉开,带着笑意的说道,“你现在是在好几种表演方式中纠结吗。”
路从白点了点头,把自己这一长段时间以来面临的困难说了个明白:“我之前拍过一部戏,那个时候我还完全不懂什么叫表演,基本上就是念念台词,导演叫我开心一点我就开心一点……而且我在那里面除了开心确实也没有什么别的情绪,所以我基本上就是机械化的去表现而已,也没有自己在演谁的感觉,基本上就是我自己。但是拍这部戏的时候,第一天,导演让我穿着单衣到一条小河里去,当我站在那条河里的时候,我突然就觉得自己能理解汪力了,然后后来的一个星期,我就一直在试图回到那天的状态里,我希望自己能完全成为他,因此我就尽力保持住这种感觉,直到……直到审讯室那场戏,我就感觉自己一下子突然抓不住他了,然后就怎么都演不好,那天朱源导演把我叫到外面去,就是跟我说这样做是错的,说我应该只去考虑这个人物的目的和动作,不要在情感上被他替代,然后接下来几天我就按他说的演,但我觉得这样就……”
“就……不像个演员了?”看着皱着眉头发愁的路从白,江绍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对,我就觉得,这样做,不就回到之前那样了吗。”路从白抬起头来,这些压在心里的话他终于倒了出来,感觉呼吸都更顺畅了一些。
“感觉你真的有在想这些问题,你这么年轻,愿意动脑子是挺好的……”江绍昀喝了一口茶,“不过,你先告诉我,关于表演的书你看过多少?”
“我……”路从白空张了张口,然后有些羞愧的低下了头。
“没关系,没看过也没关系,我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啊,本来也不太看书的。”江绍昀话里没有责备的意思,“是这样的,表演也分好几种派别,体验派,方法派……不过你也不用去执着这些,有的时候当你真的去尝试了,会发现他们之间也并不是泾渭分明的,有些演员说他不用方法,那是因为方法早就已经流淌在他的血液里了,就跟画画画到最后,也是不看技巧的一样。”
说是这么说,但江绍昀还是大概给他梳理了一下表演艺术的发展过程,从戏剧舞台到电影绿幕,从十三十四世纪时期的莎剧演绎,到一两百年前对契诃夫笔下的现实感的摸索,甚至还囊括了一些当下即兴剧团的训练内容。路从白听的聚精会神,他这才意识到,表演的历史,远比他所想象的要厚重的多。
“表演是什么,其实不管我现在给你什么答案,都是不负责的,我也不是觉得老朱的看法不对,他为了自己的工作必须进行下去,肯定是选择了当下对拍摄进度最有利的方式教给你,但那也不一定就是正确的,这样吧,你给我个你家的地址,我送你一些书,你一边看着,一边多找机会演演戏,这个问题的答案啊,得自己找。”
对上路从白有些讶异的双眼,江绍昀突然觉得有些熟悉,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初出茅庐的自己一样。
江绍昀想到自己也曾深陷焦虑与不安,对自己的职业产生了诸多质疑,但路从白的烦恼又来得比他单纯很多,他只是一个有些心浮气躁的年轻人而已,面对未来的迷茫,期待一个“权威”能给出现成的答案,扫清他的一切疑虑。
但事实上,这样的指导只是在尽早结束一个人本该有的本真体验而已。
而谁一旦因为某个人的答案而拒绝了去真实的感受生命,那他永远都成为不了一名好演员。
万封宇一个晚上都没看着路从白,所以他也不知道对门房间里的那个男孩有多苦恼。
路从白正坐在床沿边慢慢的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卷起来,塞进包里,他很难描述自己现在的心情,有一点羞愧,有一点懊悔,还有一些感激。
对于江绍昀给自己的回答,路从白并非真的没有料到,只是他就想每个会明知故问的年轻人一样,明明知道该做什么,只是做不到。
他有点害怕,害怕江绍昀会对自己失望。
这样的感觉他在高三的时候也经历过,半夜十二点窝在床上在手机上搜着问答网站上的“学习技巧”,甚至一度看的热血沸腾,心中暗暗计划好了充实的学习计划,然而第二天睁开眼的瞬间就忘却了深夜里的雄心壮志,踩着点去学校,还在课堂上时不时的打盹。其实路从白也知道自己根本不需要去搜索怎么学习的,没背完的单词还有一大堆,习题册买了半年也只动了三分之一,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吗。
年轻人对于经验的咨询,很多时候都只是为了排遣内心的焦虑而已,但是这样的行动有时反而会加重内心的恐慌感。
路从白塞着塞着,突然整个人向后一仰,砸在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