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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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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里,虽然朱源导演对他依旧是那么惜字如金,但和其他的工作人员也都渐渐熟络起来,这个剧组不像之前的《风中盛夏》那样,处处都围着周翊打转,就连饰演男主的江绍昀也非常的平易近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在之前沉寂了许多的缘故,身上全无路从白之前想象的名人作派,有对手戏的时候,还会很耐心的指导自己,路从白从江绍昀身上学到了许多,关系不敢说变得有多亲密,但他单方面非常崇拜这位前辈。但江绍昀这个人,虽然在片中饰演一个有勇有谋的警察,但现实生活中人却非常的温和内敛,鲜少应酬,也不善交际,所以一开始旁人或多或少对他都有清高的误解,这也是路从白一开始甚至都不敢跟他说话的原因。
“明天是大戏,加油啊小路。”晚上九点多收工之后,江绍昀举着个保温杯过来拍了拍路从白的肩。
所谓大戏,就是一开始路从白试镜的那场,审讯室里的对峙。明天几乎一整天,都用来拍这一场戏。“谢,谢谢江老师。”放在还在躺在椅子上的路从白蹭的站起,目送着江绍昀离开片场。
“呼……”万封宇打着哈欠走了进来,“没事儿了吧?”
“没事儿。”
出大事了。
路从白从来也没对自己不是科班出身这件事情藏着掖着,倒不如说,毕业于一所一本大学的计算机系反倒算他在这行里给人留下的亮点之一。路从白见过不少导演和制作人,谁也没有单因为这个而瞧不起他,按他们的说法,大部分的正规表演专业毕业的学生在学校里也啥都没学到,性子还比普通人骄躁的多,跟别人一起试镜除了更会拿腔拿调一些也没看出有什么明显优势,所以路从白也并不为这种事惋惜,退一万步说,就算让他重回高中,他还是会老老实实的不辜负爸妈的期待,选择做一位整天埋头写题的理科生。
在《风中盛夏》的剧组里工作的时候,他也没觉得自己和其他演员比有什么弱势,为了节省成本,他们那一批背景板基本都是启用的新人,虽然大家的出身都各有不同,但是正式表演起来也都半斤八两,由于业务不熟练,他们谁都被副导演骂过,再加上这又是校园剧,一群离开校园也没多久的年轻男生聚在一起,其实也不用特地找什么感觉展现什么演技,只是干巴巴的念台词,青春感都能从镜头里冒出来。
到了《迷途》这里,事情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卡。”
这一条开机还没有到二十秒,朱源就这么冷冷的一声令下。
坐在椅子上的路从白甚至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他记不得这是今天的第几次被卡,但只要他往左边瞄一眼,就能看见场记板上写的是第三十六条。
“有那么难吗。”拍摄的场地很小,总共就是一个不超过二十平米的房间,但不知道朱源是想故意刺激他还是什么,特地开了扩音器问他。
路从白不知如何作答,只好僵硬的转了转脖子。
朱源的小眼睛一眯:“先收工,吃饭,路从白,你跟我出去聊一聊。”
“老朱……”坐在路从白对面的江绍昀看着自己的老友这阴沉的脸,忍不住出声。
然而朱源却像没听到一样,扩音器往助理身上一放,就拖着步子走出了房间。
路从白摸了摸自己空瘪的肚子,心中叹一口气,也只好跟上。
下楼的过程中,两人一言不发,直到走出了摄影棚,来到附近的一个小花圃边,朱源把吸了一半的烟摁在瓷砖台上,顺势坐了下来。
“来,你跟我说说,汪力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路从白也坐了下来,不过和朱源隔开了一段距离,“他是一个阴郁的,不信任任何人的,聪明的……”
朱源不耐烦的打断了他:“你觉得你像他吗?”
“嗯?”路从白认真想了一下,小声的回道:“有一些吧。”
“哪些。”
“嗯……就像您之前说的,可能内心比较细腻……”
朱源皱了一下眉,好像才想起来他还说过这种话,他停顿了一下再开口:“你觉得每一个优秀的演员,都和自己演过的角色很像吗。”
“……不是。”
“你知道你今天为什么总是演不好吗。”朱源的语气重了一些,转过脸来对着路从白,“因为今天你坐进了审讯室里,你就想让自己相信,你就是汪力,就是这么一个杀人犯……但你不是,所以你根本不用去成为他,懂吗。”
路从白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很闹,他呆呆的看着朱源。
朱源看着路从白懵懂的脸,叹了口气,他想去捡起刚才摁灭的烟头继续抽,却发现这已经不可能了,于是他摸了摸衣服,想再点根烟抽,结果发现自己没有带打火机,只好又把手放了下来。
“哎,其实我也有问题,我应该早点跟你说的,捱到现在也是我懒,其实我前几天,不,第一次看你演戏就发现你有这个毛病了,但是看着成片质量一直都还行,就也没多说什么。”朱源肥大的肉脸上一张小嘴难得的扯出一抹微笑,“你也理解吧,我挺忙的。”
路从白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
“但到了今天这场戏,我发现这个问题是不得不提了,因为你现在的表现已经影响到我能不能按时完工这件事了,我就想告诉你,你不用去管汪力是谁,也不用试图成为他,投入他的感情之中,你只要把剧本上说的台词好好念出来,完成该你完成的动作,就可以了,你不需要那么努力去感受一些你根本就理解不了的东西。”
“可是……”
“别跟我可是,你还记得你进组第一天我们拍的什么吗。”
路从白点了点头。
“老实说,你当时一个猛子扎水里的时候,我就应该骂你一通的,你知道吗,因为你不按要求办事,还给剧组的其他工作人员添了很多麻烦,但那几个镜头拍的真的很好看,我想想也觉得加了这么一个动作更能显出这个人物的求死心切,挺好的。”朱源的手还是没忍住捏上那个烟头,在瓷砖上又按了一圈,“但是,但是你当时选择添加那个动作,是因为天时地利人和你突然间觉得他给你附身了对不对,你那是凭着灵感做事,但是表演是门技术活,是……你是不是学计算机的来着?”
“嗯。”
“噢,我也认识一些人是干这个的,我不知道别人是不是对我们搞文艺的有没有什么误会,以为我们特别依赖自己的灵感啊,精神啊,直觉啊,然后就这样照猫画虎去了,我告诉你,这些都是屁,不管是哪行哪业,本质上都是干技术的,我现在给你台电脑,你就得给我写代码,我现在让你演戏,你就得演,没有人在等你灵感爆发天人合一的那一刻,懂吗,表演不是那么一个神神叨叨的事情,不然要表演学院干嘛?这就是一门技术,可以学出来练出来的,跟你学计算机是一回事。”
路从白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论调,第一时间,他有些不能接受。
“那……我要怎么诠释出这个人物……”
在过去几天的拍摄中,路从白不得不承认他是有在“等”的,甚至还颇为那些等来的灵感而自豪,但由于那几场戏的戏剧张力都没有今天这般大,于是大部分时候并不会造成今天这样尴尬的结果。
“……”朱源看了他一会儿,决定换种方式“教学”,“就说今天这场戏吧,你清楚汪力在这场戏里要表现什么吗。”
“表现……表现他的矛盾,他的崩溃,绝望……”
“错。”朱源斩钉截铁的打断了路从白,“他要表现,他不是罪犯。你不要跟我用这种抽象的词来形容自己应该做什么,这不叫表演,叫装相。”
“你顺着这个思路好好想想,我再问你,汪力在这场戏里的目的是什么。”
“……是,是表现自己的清白?”
“换句话说会更好,他的目的是,说服对方,让对方相信他不是罪犯。”
路从白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他觉得自己学到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学到。
朱源眼看时间也不多了,也懒得和路从白一问一答了,只是自顾自的说了下去:“这场戏很长,所以汪力的动作也不会一直都是同一个,但他的行动却始终要为这个主要目的服务,所以你看,他先干什么,在警察还没拿出证据之前,他表现的很友善,他想要表现的同良好公民一样,让警察们对他掉以轻心,但紧接着,他发现警方了解的信息远比他想的要多,于是他不得不说出一部分事实,但他的大方向是什么,还是说服,于是他虽然和盘托出自己的过去,但他仍然咬定一切都不是自己做的,直到最后……”
朱源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把今天要拍的这一场重头戏给路从白掰碎了来讲,他的重点不在台词的抑扬顿挫,甚至他也根本不提“情绪”这个词,他只是冷静的告诉路从白,在这每一个节拍里,你的目的是什么,你的动作是什么,这些是要储存在你脑海中的东西,不要去泛泛的想着自己能传达出一个什么情绪,动作到位了,观众自然能感受到,更不要以为表演就是让自己变成另一个人,因为这件事你根本做不到,即使有人能做到,那他也不叫演员,而是个疯子。
路从白对表演的理解,就在这么短短数月里一次又一次的被推翻,他最开始什么也不懂,只是机械的配合镜头和导演要求作出表情,念出台词。在河水中的那一倒后,他又以为,表演就是时时都要像那样“入戏”,想角色所想,甚至剥离开自己的存在。然而在他的这种尝试遭遇到重大挫折之后,朱源又告诉他,演戏跟写代码也没什么两样。
坦白来说,在听到朱源的答案后,他是有些失望的,他的确如朱源所说,对表演带着较为强烈的有关灵感的幻想,他觉得演员所在的是另外一个世界,是一个与自己本来一眼能望到头的格子间机器人的生活,与众不同的世界。
但是按照他的意思,自己不过是在一个不同的行业里,有了一个同样的未来而已。
对自己如此,对那些大明星也是如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