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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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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视剧实际拍摄的顺序是不会按照剧本来的,于是路从白拍摄的第一场戏实际上会出现在第二单元的第四集,这场戏是汪力的早年回忆,尚未成年的他逃开争吵不休的母亲和继父,脑袋一片空白的往外跑去,傍晚时分,踏过地上散落的秸秆,他跑进一条并不干净的小河边,直到双膝被泥水漫过,他才渐渐回过神来,看着浮在水面上的蓝色垃圾袋和黄褐色水草,想着要不要选择在这条散发着恶臭的小河里自杀。
剧本当然没有写的这么详细,路从白在读剧本的时候为这场戏的环境发挥了一点想象力,他需要想象的夸张一些,才能保证他能被逼出这种绝望的感情。
可他也没有料到,现场比他想象的样子还要糟糕一些,毕竟他坐在暖气房里胡乱妄想的时候可没考虑到外面的低温。
他以为自己的第一场戏,至少会在影视基地里拍,可没想到他们一行人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来到不知道哪个荒郊野岭,路从白就真看见了一条小河,也许没那么脏,但一定很冰。
路从白从车里钻出来的时候还裹着厚厚的长款羽绒服,他有些无助的看了身旁的万封宇一眼,万封宇脸上满是同情,虽然同情里又带着点幸灾乐祸。
造型师小谢过来给路从白头上又喷点了什么,不像发胶,是一种越喷越显得你头发干涩的东西,于是路从白的整体就是一副地主家的长工模样,顶着一个枯草堆,羽绒服下是来时就换好的戏服,白背心,外面罩着麻料的白衬衫,袖子挽至手肘以上,没扣扣子,下半身是材质相仿的深棕色七分裤,还踩着一双颇有年代感的皮质凉鞋。
他对这个造型没有意见,真的,非常贴合时代背景,也非常有汪力的感觉,他并不在意变土扮丑,只是他没办法控制自己不盯着自己的脚看,十个脚趾光光的露在外面,两条横亘在脚背上的带子丝毫没有将皮肤与外部环境隔离开来的作用,这才刚在风中站了不到两分钟,他觉得自己的脚已经开始被冻的胀痛了。
可以确信的一点是,他现在真的体会到了一丝“绝望”。
黄昏时的自然光,最为柔和细腻,在摄像机能呈现出极具电影感的画面,因而这一小段时间历来都是影视界公认的“黄金一刻”,但这样宝贵的光影效果在一天当中存在的时间极短,因此也不易捕捉,一旦几条不过,时机就会被彻底错过,而这一天的拍摄也就宣告失败,朱源选择这一场戏要在黄昏时的天光下进行拍摄,于是路从白进组以来的第一场戏,就面临着这样一种高压的挑战。
第一,他得穿着一身夏装,跑进面前那条小河里。第二,他要传递出一种他至今也没把握好的情绪。第三,他没有几次可以NG的机会,今天这场戏拍不过,就意味着整个拍摄日程都要因此而发生更改。
“现在时间还没到,我们先拍你从那边跑过来的戏。”导演助理小张走过来跟他说。
路从白点了点头,于是一行人先是走到了离河稍远的一条遍布尘土的小路上,路从白还裹着他的羽绒服。
朱源的声音听上去总是那么不咸不淡的:“我们先拍你从那边一直跑过来,然后再拍你从这一直跑到河边,最后再是你从远处跑进河中心,知道了吗。”
“知道。”
“造型师呢。”朱源扭过头一喊,方才帮路从白弄头发的小谢便一路小跑了过来。
“在这呢。”
朱源上下打量了路从白一眼,又转过头去问她:“你把他弄那么干净干嘛?”
“我……”
一旁的小张赶紧接话:“去,赶紧弄脏一点。”
小谢一听这话,赶忙扯过路从白的袖子把他拉到一边,她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经验也不甚丰富,甚至还有点不太敢和路从白对视,她避开路从白的眼神,有点支支吾吾的,一时半会儿也没见有什么动作。
“干站在这儿干嘛,地上不都是土啊?”小张急的在空中扇了几下,“往他身上拍啊!”
小谢赶忙蹲下身去,在地上抓起一把土,手悬在半空中,还是有些为难。
路从白听见这话,只好把外衣给脱了下来,交给站在一旁的万封宇,自然,寒风中的他立马就打了几个摆子,连万封宇都看着皱起了眉头。
他看出了小谢的顾虑,但这姑娘要再犹豫下去,自己恐怕是要命不久矣了,路从白只好一只手轻轻的包上她的手,让她把黄土落进自己的另一只手中,然后就往自己身上一撮一撮的丢。
一把丢完还嫌不够,路从白索性蹲在地上,直接抓起地上的脏土就往身上抹。
“导演,脸也要弄脏吗。”他问道。
不远处的朱源导演想了一会儿:“不用,你再往脖子上弄点就好了。”
“诶好。”
路从白把脏手在脖子上搓了两把,抬头笑着问小谢:“你觉得怎么样。”
当天晚上,谢如荟躺在床上,两手紧紧捏着被角,迟迟不能入睡。
她想,这是她活了二十四年以来,看到的最好看的一张脸。
她觉得自己此生都不会忘记这个场景,她想果然这个时候的光最好看,他虽然浑身脏兮兮的,脸上还被自己上了黑粉,可他当时握上来的手,白净又温暖,他的眼睛闪闪发光,还有张被盖去不少血色的嘴,笑起来,竟然可以美的那么动人心魄。
谢如荟毕竟还是个少女,她是如此宝贝那些天时地利人和的一瞬之景,就像“黄金一刻”在导演和摄影师们心中一样弥足珍贵。
只此一眼,她就为这个名叫路从白的新人演员彻底沦陷。
虽然她当时大脑当机到全无回应,待她再次反应过来的时候,路从白已经开始奔跑了。
她能清晰的回忆起他奔跑的样子,是那么的肆意决绝,他跑的很快,好像他在极力甩开一个纠缠不休的幽灵,他的眼圈有些发红,不知是因这里的扬尘有点重,还是他真的进入了那个叫汪力的角色的内心世界。
也不知道是不是谢如荟的错觉,明明距离隔得很远,她还是能在他靠近自己时感受到一阵风,在风中她的右手又开始微微发热,好像他一直都握着它。
从那天开始,谢如荟在做自己的造型设计练习时,满脑子都是路从白的样子。
来来回回总共跑了六回,前两组镜头拍完了。
朱源撑着膝盖从导演椅上站起身来,把他相比脸盘子小的有些可笑的圆墨镜从脸上扒拉了下来,看了看天色,给了摄像师一个手势。
于是负责摄像的一行人赶忙收拾起了设备,准备往河边搬去。
万封宇连忙跑过来给他包上了羽绒服,路从白吐出嘴里的冰块,接过保温杯赶紧喝了几口温水,为了不让嘴里哈出的热气让剧穿帮,出发前剧组专门冻了一盒冰块带到现场来,这几场戏拍下来,路从白算是真明白了什么叫做透心凉。
“我觉得,我可能要感冒了。”他小声的对万封宇说。
“哎,你忍忍吧,万事开头难嘛。”万封宇也颇为可怜他,想着今晚还是带他吃个火锅吧。
当路从白再度回到小河边的时候,他发现在对面竟然已经架好了一台机子,几双雨鞋被嫌弃的丢在一边,想必他们就是这样淌到河对岸的。
“这样,这边,先三号机单独取一条……老李你再去掌二号机……特写……摇臂给我一直开着……对。”
朱源的声音的断断续续的传至路从白耳边,其实他俩离得很近,路从白听不清他说话的原因在于他正在给自己做思想准备。
这水深,一脚踏进去要没过小腿了吧,这水得有多冷啊,冬泳是不是就这种感觉啊。
那个叫小谢的女生这时又出现在了他的身边,举着粉扑在他脸上拍了拍,路从白没意识到她的手比之前抖了一些。
他就站在河边,往前再走那么十来公分,脚趾尖就要碰到那条冰冷的小河了。
“今天天是挺冷的。”朱源走到他身边,淡淡的说了一句。
路从白感到羽绒服里被万封宇贴了几个暖宝宝,比刚才还要暖和许多,但一想到这温暖也长久不了,真是有些欲哭无泪。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选上你吗。”
这话路从白倒是没想到,他摇了摇头,充满期待的看向朱源。
“来试镜的年轻人很多,你是第一个……”说着,朱源举起右臂,左手捏上右手腕,“你是第一个记得给自己加上手铐的。”
路从白也没想到自己的“决胜点”在这样的小细节里,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内心涌起一阵被肯定的喜悦。
“那个时候我们就觉得,哎,这个小孩不错,心思很细很敏感,应该蛮适合汪力这个角色的。”
“……谢,谢谢导演,我会努力的。”
朱源也轻轻点了下头,把视线投到眼前的流水中:“天挺冷的啊,待会儿你就往里边走就行了,忍着点,咱们争取都一条过。”
“嗯。”
朱源看机器都调整的差不多了,也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了,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心,他收回视线的时候,嘴里轻轻念了一句。
“他也不想在这结束生命吧。”
路从白有些讶异的看了朱源的背影一眼,他没想到这个不苟言笑的导演竟会说出这样感性的话来。
他是真的关心这个人物。
在那一刻,路从白真正意识到,一个角色的生命是由所有人来赋予的。
汪力虽然是由自己在饰演,但在那之前,他的样貌,他的性格,他的故事,早已在他们心里不知被勾画了多少遍,正因为,如此,当他们选择自己的同时,也就投下了一个巨大的赌注。
这是所有人的心血之作,怎么能因为这点困难,就让一切都大打折扣呢。
路从白点点头,像在给自己打气似的,往后退了几步,朱源也走回监视器前坐下,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开拍。”
对岸的那台三号机里,忠诚的记录下了路从白一步一步踩着凉鞋淌进这条河里的情形。
一条过。
然后是拍特写镜头,被呼作老李的人穿着雨鞋肩扛着摄影机也跟着路从白走进了河里。
我也不想死的。
可是我现在,又能做些什么呢。
汪力蹲下身,河水很快便连他衬衫的下摆也给沾湿了,染上褐色的印记,他抱住头,指甲缝里塞满了黄泥,一副无助的样子。整个画面绝对谈不上“干净卫生”,却又让人感受到一种别样的美。
我很累啊。
有了斯坦尼康的加持,老李小心翼翼地环绕着路从白进行拍摄,于是在摄影机平稳的移动到路从白正对面的时候,他突然微微抬头,眉毛有气无力的上提,眼皮却像不可控一样的下沉,他的眼框和鼻尖发红,眼神也比之前混沌了许多。
不如就在这里死去吧。
突然,路从白作出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就连经验丰富老李在那一瞬间都让画面抖动了一下。
路从白,不,汪力,汪力歪着身子一头栽进了河里。
在岸边的其余工作人员身子都不由得往前探去,只有朱源一动不动的坐在他的椅子上,厚厚的嘴唇拉开一个难得的弧度。
路从白只觉得那一刻像是灵魂出窍。
小谢光是看着他都觉得自己也跟着手脚冰凉,她连忙让路从白坐在板凳上,找来一条毛巾就给他擦头发,她只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带电吹风来,不管怎么擦,只要一点点水分留在发丝上,被寒风一过,都能摸出冰凌的坚硬感来。
太容易生病了。
“没事,我来吧。”
路从白觉得她手上的动作好像有些烦躁,可能是因为自己这意外之举给人家也添了很大麻烦吧,于是有些愧疚的把小谢手上的毛巾拿过来,简单搓了搓之后,又把披在身上的大毛巾也一并拿下,穿上羽绒服,换上运动鞋,推门下了保姆车。
朱源看到路从白收拾好了,便让他过来看看自己的戏。
路从白有些忐忑不安的走了过去,他觉得自己的嘴唇有些不可控制的颤抖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紧张。
“幸好我让摇臂一直拍着。”朱源用手指点了点屏幕,语气里还带了点得意。
路从白倒是没怎么注意到这台摄像机的工作方式,于是在他眼前呈现的,是一幅他没想过的,却又美丽到令他气息一滞的画面。
小河的走向从左下角往右上方延伸,路从白小小的身子也位于左下角的三分点上,而画面的另一半,则是无比曼妙的天色,由上至下是界限不明的蓝紫、粉红和橙黄,太阳正好落进一棵树的树叉里,显得沉稳而饱满。由于逆光,当汪力栽进河里的时候,能清晰的看见他单薄的剪影,带着绝望与惊颤,折进了一片混沌之中。
路从白被眼前的画面所俘获,他说不出话来,他不觉得那个在表演的人是自己,他的心甚至隐隐约约的痛了起来,为那一个一度放弃过生命的小黑影,为那片对这一切都无动于衷、但又美妙无比的晚霞。
“你今天做的很好。”
在道别的时候,朱源这样对他说。
如果有什么能作为开始的话,路从白觉得,今天,才是那个真正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