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红》久时一

11、第 11 章

　　走进排练室的时候，路从白还是不可避免的紧张到出汗。
　　在简单的自我介绍后，众人围坐在长桌前，摊开各自的剧本，开始读起导演规定的部分。
　　而路从白作为一个土生土长，字正腔圆，平时讲话从来不秃噜皮的北京人，竟然在这种时候突然平翘舌音都不分了。
　　当他意识到自己把“束手无策”念成“素手无撤”之后，耳朵变得通红。
　　但是他很快又发现在场的所有人都像没有听见他的失误一样，没有人断了节拍，没有人偷笑，甚至没有人向路从白这边投过来一眼，该是谁的词，就是谁的词，该用什么语调，就用什么语调。
　　于是路从白也将自己脸上的灼热感压了下去，他想，原来这就是专业感啊。
　　剧本朗读会计划是从下午两点开到五点，结果真就一分钟也没有拖的，闹钟一响，导演迅速掐断了自己的话头，宣布散会。
　　这可让路从白有些困扰，因为他认为导演接下来是要说的话是给自己听的。
　　在围绕第二单元的六集召开的第一次剧本朗读会里，导演选择的几场戏中有三场路从白的戏份是比较吃重的，路从白觉得自己的表现没少失误，但每一次朗读结束后，导演的反应都是那么不咸不淡的，一如他观看自己的试镜时那样，几乎只会说“不错，下一场”。
　　直到时间临近五点的时候，导演似乎有意要做一次总结发言，他先是认为男主角的语速应该再快一点，现在显得不够果断，又说男二号语气平实些，不要在排练的时候浪费感情，按照戏份比重来说，接下来很有可能就要点评到路从白头上了。
　　可这位朱源导演，似乎也不觉得话没说完不是什么让人难受的事，解散众人之后，对留在座位上的路从白一眼都没有多看，顶着宽宽的身子就打算从门里挤出去。
　　“那个，导演。”路从白没忍住，再一次在本该结束的场合里多问了点什么，“您觉得，我的表现，如何？”
　　“哦，挺好啊。”
　　不是路从白的错觉，他连头都没往路从白这边转一下，话音未落人就已经在墙的另一侧了。
　　听着他落地有些重的步子越走越远，路从白心里对这个人打上的问号就越来越大。

　　“你说，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影视基地的位置虽然有些偏僻，但多亏了产业带动，酒店附近也还有那么三五家餐馆供剧组人员平日开小灶，这段时间在这拍戏的剧组并不多，万封宇和路从白在二层找了个包厢，两人坐在一张至少是给五六人用餐的圆桌的一边，吃着自己的晚饭。
　　“听你的说法，我觉得这个导演，感觉挺神秘啊。”万封宇倒了杯啤酒，“好事啊，这种神秘兮兮的人，一般都特别牛逼。”
　　“可是他这么一说，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演的怎么样啊，有场戏我们一共读了三遍，我每一遍都尝试着用不同的感觉去念，可就连这他也毫无反应，所以我到底要按哪种方式演啊。”路从白显得有些沮丧。
　　“要不，你去问问别人？在场的肯定还有好多人啊，副导演啊，制作人啊什么的，实在不行你去问问那些演员啊，对了，江绍昀真人怎么样，帅不帅？”
　　江绍昀是《迷途》的男主角，今年正好四十，属于近几年回春的实力派中生。
　　“啊？他带了个帽子，没仔细看。”
　　“那你就没有跟他说话吗，就不是对词的那种。”
　　“没有啊……”路从白抓抓脑袋，“我根本谁也不认识，一说散会，其他人立刻三五成群有说有笑的走了，我最后只能逮着导演问一嘴，好像就他是自己一个人走的……”
　　“哎，”万封宇一只手摁上路从白的肩，故作老成的叹了一句，“新人啊。”
　　“算了，顺其自然吧。”路从白挑出一块拍黄瓜，扔进嘴里。
　　“明天后天，还是开会？”
　　“对，然后我有一天休息，再过一天就正式拍摄了。”路从白看着还剩了半盆的毛血旺，有些于心不忍，他咽了口唾沫，“你多吃点啊。”
　　“哈？你这就不吃啦？又节食。”万封宇心里有些暗爽的同时又替路从白的身体状况担心着，“导演说你胖了？”
　　“没有啊，就是我自己觉着，汪力这个人应该瘦一点才对。”
　　万封宇看着路从白低头一脸谨慎的吃拍黄瓜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就这样一直给他当助理也挺好的。

　　陈皙和的微博粉丝数涨到二十万了。
　　虽然范秦跟他说公司只买了其中的十万，但陈皙和却觉得剩下那十万个人也都是屏幕另一头没有感情的机器人，让他觉得没有真实感。
　　最新的一条微博，是按照要求发了自己前两周拍的硬照，陈皙和实在想不到要配什么文字才好，于是最后只好放了雪花的emoji，拿给范秦看的时候，没想到他对这个“文案”竟然表示很满意。
　　“你话少点的好，就放两个表情，这样显得比较神秘一些。”
　　这条微博下面，现在已经有了近五百条评论，陈皙和尝试着用不同的排序方式去看，被点赞次数最多的一条是同公司另外一个出道早些也红些的男艺人发来的大拇指表情，最新一条是转发加评论。
　　“发现一个新的好看的小哥哥！他的眼睛好好看啊！”
　　毫无疑问，让旗下彼此互动捎带人气的行为自然是公司的安排，但就连这个萍水相逢却又不遗余力表示对自己的夸赞的评论，也让陈皙和的内心升起一种异样感。
　　他从来，也不可能对谁说出这样的话。
　　这种感觉确实是奇怪的，你看着别人夸自己，却对被夸奖的理由无动于衷。
　　其实也不是无动于衷，陈皙和甚至还钻进洗手间照了照镜子，他把脸贴在镜子前，认真的观察了自己的眼睛。他毕竟也是学过画画的，于是他可以形容出自己的眼睛来，比普通人都要大一点，双眼皮褶挺深的，但瞪大眼睛的时候却又看不见，眼头挺圆，眼尾又有点尖，整体有点下垂的趋势，但不太明显。
　　陈皙和的这双眼睛，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变过，于是他其实都不用照镜子，也清楚它到底什么样。
　　但他不清楚的是，这有什么值得被称赞的。
　　陈皙和的异样感源于，他明明一直都长个样子，明明什么也没做，竟然也能被一小群人喜爱了。
　　原来我只要把自己与生俱来的样子拍下来，展示给别人看，就会得到喜欢啊。
　　当他把这个想法讲给范秦听的时候，范秦一脸不屑：“你之前也没少拍照啊，怎么突然来装样了啊。”
　　陈皙和的这些想法，在他眼里，就是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之前没有这么多的评论吧……”
　　“你这人还真是……你知道吧，你们这些能当艺人的人呢，都是老天爷赏饭吃，别人想吃还吃不着呢，所以别跟我困惑这困惑那的，有人喜欢，是你的福分，老老实实给我收着吧。”
　　说来也奇怪，即使陈皙和再怎么按范秦教的去做，去彬彬有礼，去配合他人的要求，也总是会给外人一种低气压的感觉，但即使是这样，他在范秦同时带的三个艺人里，他的人气也是增长的最快的。
　　“可是……一般来说，后天的努力比较重要吧。”陈皙和想到自己看的那些热血漫画，主人公都是从一个路人甲，一步步踩出天下的。
　　范秦听见陈皙和这话表情就好像见着了鬼，他心想，就你这样吊儿郎当的，一副随遇而安的样子，脑子里竟然还有努力这个词？
　　“是哦，后天的努力重要，可你努力了吗。”
　　“啊……”陈皙和呆呆的拉了个长音，“没有吧。”
　　范秦真想像动画片里的小人那样“栽倒”一次，他摇摇头，无可奈何的接道：“那不就得了，不要说得你好像被颜值掩盖了才华一样。”
　　“是哦……”又一个长音过后，陈皙和作出了自己的最终陈述，“所以我觉得，她们不应该喜欢我啊。”
　　范秦听到这话，恨不得自己刚才正在喝水，然后正好一口喷在这人脸上，让他清醒一点。
　　可是由于他没有喝水，只得是把调提的高了点：“……你是不是傻。”
　　这绝对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绝对是。
　　正好化妆师要给他上粉底，于是陈皙和也没作声了。
　　其实他也有想过，要不要“努力”一些，比如说去研究研究其他的模特怎么摆姿势，去看看别人的访谈要怎么回话，或者去与那些同公司的艺人多攀谈学点经验，去问问范秦能不能多给他争取几次试镜机会。
　　但有些时候，念头归念头，有些想法在他脑子里不知转了多少圈，但他一直没有找到那个促使他行动的契机。
　　他对这个世界太没有热情了，没有什么事，是他觉得不得不做的，甚至没有什么，是他觉得是自己无法失去的，眼前的事业，甚至是自己被范秦说是“来之不易”的外表，他都没觉得有多么值得珍惜。就算你让他想象一下自己双目失明的生活，他可能也只会给你一句“就那样过啊”。
　　乐观或悲观的区分在他身上没有什么意义，因为他从来不试图去寻找什么意义。
　　很多人可能会认为这种生活状态，一定是只有那些什么都不缺的、幸福快乐平安健康长大的人才能拥有的，但陈皙和明明不是这种人，却也怎么都甩不掉他身上那股子闲散的劲儿。
　　范秦看着闭着眼乖乖接受上妆的陈皙和，余气未消。他本来早就接受了这个圈子里的付出与回报有多么不成正比，以及那些有关外表、家境和后台的因素能在决定一个人的成功与否上发挥多大的作用，甚至他自己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这些规则的受益者，但他好歹也是在这个行业打拼了七八年，什么苦都吃过才走到了今天，虽然陈皙和以后要是出息了自己也能多分一杯羹，但他还是觉得这个人现在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令人生气。
　　他想到同期的另外两个新人，哪个都比他上进，会来事。
　　可偏偏到目前为止，最受人欢迎的是他。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