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山花烂漫时》不颜不语

29、第 29 章

　　奶奶找上门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事。
　　她说上次送我进医院其实落下了样东西，一直到现在才找到了我，必须当面交到我手上。
　　妈妈并不想放她进来，“抱歉，宁宁并不缺东西，她现在有点不舒服……”然而奶奶一句“您确定这东西对孩子真的不重要”犹豫片刻还是不甘不愿开门了。
　　我呆呆坐在沙发上，电视机上的画面一祯祯放映，我却保持一个姿势久久不动。
　　余光瞥见妈妈过来，怕妈妈担心，连忙费劲地拿起遥控器换台，装作不经意的样子：
　　“妈妈家里有客人来吗？”
　　妈妈轻声说：“宁宁……上次救你的奶奶来看你了……”
　　“奶奶？”
　　目光落在妈妈身后的来人身上，骤然睁大。
　　“奶奶……”
　　奶奶湿了眼眶，走过来：“孩子，还记得奶奶吗？”
　　多日不曾笑过的我几乎忘了怎么笑，勉强才露出自以为好看的笑容：“宁宁怎么会忘记奶奶……”
　　“那随奶奶出去走走好不好？奶奶想陪你散散心。”
　　“不行！”妈妈拧眉拒绝，“宁宁现在不宜出门。”
　　奶奶一瞬不瞬看我。
　　半晌，我垂下眼帘。
　　“好。”
　　妈妈不敢太过阻挠，见我神色如常，最后还是同意了。
　　公交车上人很少，我和奶奶找了个后座沉默坐下。
　　一路上，奶奶的情绪都不高，我勉强说着话题。
　　“奶奶，生意还好吗？”
　　“之前宁宁还说过要再去帮奶奶卖菜来着，一直都忘了。”
　　“是宁宁不好。”
　　“奶奶……”
　　“宁宁。”奶奶轻声打断，“你可以不用强颜欢笑的。奶奶都懂，奶奶都懂……”
　　后面的话颤得几乎不成句子，
　　“本来奶奶还想怪你来着，但见你这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样子……”
　　眼角湿润染上红色。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哽，连忙背过身去：“对不起…奶奶……”
　　半晌，传来奶奶长而苍老的叹气声。
　　一路无话。
　　我怔怔站在院子里，挪不开步伐。
　　奶奶开门的动作一顿，冷淡了声音，“进来吧，小舟高烧不退，根本醒不来。”
　　说完头也没回进了屋。
　　终究是责怪的。
　　我心中大震，回过神来，连忙推门进去，踉踉跄跄跑到晟舟房前，遥遥望见躺在床上的人昏迷不醒，腿霎时一软，差点跌倒。
　　“晟舟……”
　　奶奶悄无声息抹眼泪：“小舟从昨天全身湿透回来就发起了高烧，一直烧都现在。奶奶知道他是去找你了……就是不知道淋了多久的雨……他从来都是不怎么生病的……从来都不怎么……”
　　哽咽得说不下去，奶奶不忍地偏过头。
　　床上的人似乎感应般无意识梦呓起来。
　　“宁宁……”
　　熟悉的嗓音轻轻扯过神经，一直逼回肚子的眼泪如雨点般闻声落下，我咳出哑到不行的声线来，痴痴道：“晟舟……”
　　跪坐在床边耳鬓厮磨，整颗心像泡在苦海里，酸涩不堪。
　　“晟舟你怎么能生病呢，宁宁都没有生病你怎么能生病呢……”
　　一声声控诉，一句句哀鸣。
　　床上陷入昏迷的人拧紧好看的眉头，勾勒出深刻的褶皱。
　　向来清冷的脸庞因为消瘦憔悴削成冷硬的线条，生生凌厉出生人勿近的气息。
　　心疼得厉害，我不由自主捂住胸口，紧紧贴着晟舟烫热的脸颊。
　　晟舟……
　　晟舟……
　　你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你骂宁宁一顿好不好？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以前都是晟舟在宠宁宁，这次换宁宁照顾晟舟好不好？
　　只要你醒来…
　　只要你醒过来……
　　宁宁就……
　　我死死咬住嘴唇，吞下呜咽。
　　不知换了多少次热毛巾，擦了多少次汗，屋里的点滴味已经淡得不能再淡。
　　我怔怔摸着晟舟热乎乎的手掌，久久才回过神来，倏然睁大眼睛，趔趄着跑出门去：
　　“奶奶……”
　　“奶奶……”
　　“晟舟退烧了……”
　　胸腔升起巨大喜悦，我死死抱住奶奶，语无伦次道。
　　奶奶被我感染得湿了眼角，像是在安慰我，又像是求证，喃喃：“是吗……是吗……”
　　我们两个人像个孩子，在宽阔的大厅里又哭又笑，失了神智般，不停地点头摇头，相视微笑。
　　我露出了这么多天以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不知过了多久，奶奶把我拉到沙发上坐下，抹了眼角，语重心长道：
　　“宁宁。小舟是奶奶看着长大的，奶奶真的看得出来，小舟是真心喜欢你。你就不要和他闹别扭，原谅他好不好……”
　　奶奶以为我们是因为这个分手的么？
　　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奶奶……”
　　“宁宁你听奶奶说。”
　　“小舟从小就没有了爸爸，妈妈又受不了生活的艰难不要他，离家出走了，所以他小小年纪就受尽了别人的嘲笑和冷眼。但是……这么多年来，小舟从来就没向奶奶撒过娇，任性过一回，沉稳懂事得都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
　　“奶奶虽然从来不说，但是都有看在眼里。自从宁宁你出现后，小舟终于有了属于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气息。他会生气，会失控，会走神，甚至会嫉妒别人，那时奶奶就知道了，小舟肯定是恋爱了。因为他看你的眼神就和当年老头子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奶奶流露出一丝怀念，眼神柔软，深深叹息道，“虽然知道孩子们是早恋，但见他每天眼睛都是光亮的样子根本舍不得生气。”
　　“小舟真的很喜欢你，要不然他也不会害怕到要暴露自己的内心去写信告诉你，向你示弱了，希望宁宁你能在这里读大学，读研再到外地去上学，就因为我这个老太婆，这副残破的躯壳，让他为难了……”
　　我恍了神，声音遥遥传来，有些不像自己的音色：“奶奶……什么信……你说晟舟给我写信了？”
　　奶奶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顿了下，温柔地把我耳际的发丝划过，回我：“是啊，大概就在……”她回想了一下，“你在游乐园晕倒前不久。怎么？你没收到信吗？”
　　“没有……”
　　“或许是后来有什么事情忘记了吧……又或许……小舟那极强的自尊心让他无法把信交给你……毕竟你也知道的，那孩子性子有些冷清……”
　　脑海中有什么一瞬而过，整个人犹如巨击般震得脸色煞白。
　　「晟舟……」
　　「我听说A大旁边有一所全国有名的艺术大学……」
　　……
　　「我会好好努力的。为了－－」
　　「郝安宁。」
　　根本不是什么自尊心作祟才没有交给我。
　　只是因为，郝安宁的一句话。
　　我心中大恸，胸口痛得差点喘不过气来。
　　我从来不知道「郝安宁的话」这五个字对晟舟来说这么重要，又或许我是知道的，要不然郝安宁不会这么任性。
　　我根本无法想象晟舟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该有多努力，而我竟然还对他说，他根本给不了我想要的。
　　晟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又该有多伤心，怕是再想「为郝安宁努力」，也失了方向和勇气吧。
　　刺痛的眼睛像是要渗出血泪般，满目鲜红。
　　如果我从来没有出现，如果我当初没有硬要闯入他的世界，如果方晟舟从来没有遇见郝安宁，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晟舟就不会痛苦，不会受伤，不会生病，他就会还是那个冷漠孤僻而又沉稳潇洒的方晟舟……
　　一起都是我的错。
　　郝安宁千错万错，罪无可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