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山花烂漫时》不颜不语

30、第 30 章

　　冬日终于还是悄然来临。
　　藤海一中除了落满叶子的枯木，依然还是那个以学习至上的藤海一中。
　　热情的世界，无情的壁垒。
　　与寒风凛冽的冬天，各自点缀。
　　学生讨论的问题也还是围绕学习、参考书、成绩排名，从来没有变。
　　然而我却没再接近过任何人，也从不让任何人接近。
　　明明想当个冷眼旁观的局外者。
　　终究还是不能做主成为当局人。
　　我把检讨书交给班主任，对面校长办公室遥遥一阵阵怒吼，伴随低泣声。
　　里面各种惊呼声响起，兵荒马乱般。
　　门口围集一群密密层层看热闹的人，大概是遇上了什么大事吧，要不然也不会这么惊动。
　　我漫不经心地想，打算从另一旁绕过。
　　“那个就是翰英高的陈虎林啊……所以说这件事是真的？旁边在哭的那个是他的妹妹？”
　　“听说是我们学校的人……那个嘞。”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讲，“□□他妹妹，还让她怀孕了……”
　　窃窃私语声，“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说陈虎林很宝贝他妹妹的……”
　　“我看也是，要不然也不会闹到学校来。”
　　有小声的埋怨声，“怎么谁都不招，偏偏招惹翰英高啊，不觉得拉低品位吗……”
　　“也许是那个女的勾引男的也说不定，毕竟是翰英高－－”
　　剩下的话随着痛呼消散在人群中，说话的人手腕猝然一痛，大怒地看着肇事者－－
　　“你干什么！”
　　我失了理智般，扯过肩上的背包疯狂捶打围集的众人，厉声尖叫：
　　“你们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
　　“你们知道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不准你们站在这里！滚开！滚开－－”
　　围集的人群被我打散，四处乱窜，晕鸣的耳膜穿透班主任气得跺脚的声音－－
　　“郝安宁！”
　　“你们躲什么！快抓住她啊－－”
　　有几个人想上前摁住我，被我不要命的架势吓住，根本不敢靠近。
　　我犹如疯子追着人群见人就劈头盖脸地打，直到办公室的门猛地从里面打开－－
　　四周噤若寒蝉。
　　狮头拉着他还在哭的妹妹回头脸色阴沉可怕地对校长领导们警告：
　　“如果不把那人渣交出来，三天后，我不保证会发生什么事！你们怕闹大，我他妈可不怕！”
　　离去的脚步在我身旁顿住，冷冷地看我：
　　“藤海一中的人都不是什么东西，你是，人渣也是。”
　　我愣愣看着他们走远，直至消失不见，眼前突然一黑，倒在地上没了意识。
　　再醒来人已经在医院，雪白的墙壁白得我心慌。
　　我轻声道：“爸爸，妈妈呢……”
　　爸爸身体一颤，回道：“你妈妈在一旁睡觉呢，她照顾了你一夜，我让她睡会儿。”
　　“哦……”
　　“宁宁……”爸爸哑声道，“医生说你胃痉挛昏倒……但是妈妈说你明明有好好吃饭，她亲眼看着你吃的……”
　　我抿了抿嘴唇，微微垂头，不知道怎么回答。
　　房间里压抑得可怕，我扯出笑来，轻声道：“可能吃少了吧……”
　　郝安妍在一旁蓦然红了眼眶：“姐你说谎……”
　　“我明明看见你在厕所里把吃的都吐掉了，吃一次吐一次，还吐出了血丝……”
　　泣声代替了说话，郝安妍讲不出话来。
　　房间静得连一根针都能听见，爸爸的脸庞隐没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我轻轻笑开来：“郝安妍很少看你哭呢……不要哭啦，再哭就吵醒妈妈了，待会儿妈妈看见了又该心疼了……”
　　风声拍过窗户，落下白色的霜。
　　黑猴打电话来时我正坐在沙发上看书，身上盖着薄毯。
　　「四眼，有空吗？我在你小区楼下。」
　　我下楼推开门，黑猴站直身体朝我笑，恍惚间，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我怔怔然看着他。
　　“你身体好点了吗？”
　　我微诧，他提示着说，
　　“我听小茹说的，说你在学校里晕倒了……”
　　我微不可察点头：“已经好多了。”
　　他顿了顿，“狮头他……四眼你不要怪他……他那时候已经愤怒得没有理智了。”
　　“不会……”我嘴唇翕合，还是问了出来，“他和他妹妹……还好吗？”
　　黑猴缄默，半晌，偏头看远处的天空，“他们请假了，听说小孩不能打掉，所以……”
　　剩下的话我们都明了。
　　我心里苦涩，呐呐道：“对不起……”
　　黑猴失笑：“对不起什么，这又不能怪你。”
　　他回头看我，突然伸出手弹了弹我的额头：“开心点啊，干嘛这么愁眉苦脸，明明以前很爱笑的，今天来见你都没看你笑过，是不是不欢迎我啊？”
　　我红了眼眶，明明他也在强颜欢笑。
　　勉强露出笑容，眼睛却被他盖住，只听到他轻轻地说，“你还是别笑了吧，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泪水闻声落下。
　　黑猴像被烫到般收回手。
　　我连忙擦掉，“好。”
　　“四眼。”他斟酌开口，“其实我们有一件事一直都没有告诉你。”
　　他偏头不忍和我对视，“你还记得吗？上一次你为了救你妹妹伤了肩膀……其实后来舟哥因为你被打的事曾经把那个人揍进了医院，结果被告到学校受到了留校察看处分……”
　　“最近都找不到他的人影，如果舟哥校运会都不出现不参赛的话，很有可能会面临退学。”
　　黑猴低沉的声音说着爆炸性的话语。
　　我陡然震在原地。
　　直到黑猴离去也没回过神来，根本没半点意识之后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心都已经随着那句话不在这里了。而黑猴大概是知道了，所以也不再多说。
　　我踉跄着靠在门墙上，死死瞪着屏幕，手指抖得编辑不成信息。
　　改了千百遍的话最后还是发了出去－－
　　「方晟舟，你已经没有郝安宁了。如果连校运会的机会都失去的话，你让和你相依为命的奶奶怎么办？」
　　多么狠的话。
　　这种在受伤的人身上面无表情补刀子的事，大概只有狼心狗肺的郝安宁才做得出吧。
　　我闭上眼睛，失了力气。
　　声控灯骤然亮起，爸爸一瞬不瞬走到我面前。
　　“爸爸……”我抬头看他，不知道他在暗处站了多久。
　　爸爸仿佛老了很多，他看了我许久，久到感觉自己千疮百孔的心都要被他看透，忍不住偏头之际，开了口：
　　“校运会，我们一起去吧。”

　　翰英高校运会那天，人真的很多。黑猴没有说错，确实是「百年一遇」的壮观，虽然它只有几十年的历史。
　　当初那兀自约好一起渡过校运会的约定犹在耳旁，做约定的人却已经各自失了约。
　　我没有去哪里观看，一开始便静静地坐在篮球场的观众席上，默默看人来人往。
　　明明置身在热闹的环境中，却终于做了一回事外的旁观者。
　　爸爸也没有去哪里，谢绝了所有的邀请耐心地陪在我身边。
　　虽然我说了不用他陪，最后还是被他拒绝了。
　　我们两个人沉默的姿态和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一直等到最后倒计时，观众席上围满了人，晟舟才姗姗而来。
　　距离我上一次见他已经又过去了一段时间，依然是清冷的样子，明显削瘦的脸庞却多了几分凌厉和冷漠。
　　他步伐未停地直直走向休息区，面无表情把外套拉链拉下，露出里面的球衣。
　　教练在一旁气急败坏地训斥，见对方连眼皮都没有撩起来非常无可奈何。晟舟充耳不闻地拧紧眉头做他的热身，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也从头到尾，没有往观众席看一眼。
　　哨声吹起，两对进入篮球场严阵以待。
　　声起落下，席下的人已经开始了他们的比赛。
　　我终于见识到晟舟打篮球的样子。
　　我想，曾经看到的那句「打篮球的男生很帅」是真的，没有半分骗我。
　　所有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一瞬不瞬黏在他身上，再也放不开。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况，未知的是，这同样也是独行者的拒人之外。
　　比赛一结束，晟舟就头也不回离开。
　　从出现到离去，神情没有过任何变化，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雷霆般的掌声久久不绝。
　　我下意识起身跟上前，被爸爸叫住－－
　　“宁宁你要去哪里？”
　　我茫然回头，已经没了晟舟的身影。
　　喃喃呓语：
　　“我也不知道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