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对明月》彧詡

70、睡去，惜别红尘

　　(二)之肆拾肆

　　………………

　　“日出了，该起来了，小姊姊，喝药喝药。”意识朦胧之际，我能听见燕柳的声音在我身边不停的回荡，当然，我也知道又要吃药了。
　　“唔...咳咳...醒着呢。”
　　“啊啦，已经这就醒来了么...。好了，先来看看小姊姊的情况如何，再把药喝了。”他呢喃着我听不懂的话语，但随即便换上招牌笑脸，向我说道。
　　“今天大家都怎么样了？”边说着，我将手臂递了出去，悠然的与他谈话。
　　“今天？啊，说起来燕大人昨日深夜回来了呢，前几日出去办事情了，现在应该在房里休息吧。”他一边回答我的问题，一边替我把脉诊治，动作熟练，似水流云。
　　“燕七回来了？真的？！咳、咳咳。”一时太过于激动的我便再度咳了起来。
　　“啊啊，小姊姊你冷静些，慢慢来，燕大人不会跑掉的。来，躺好，你若是出了什么事，这可都怪到我的身上来了，不仅是司马公子，连梁军的各位都会杀了我的，所以拜托小姊姊就暂时忍着乖乖听话吧。”他强行将我推回了床上后，收拾好东西，便扬长而去，留下那一碗汤药在这里。
　　此时，我灵光一闪，莫名的起了个主意，虽然不知道会不会成功，但在心中总有预感能够办得到，于是我怯懦的开口呼喊：
　　“燕七...？”语毕，一阵风轻轻吹来，若有若无的脚步声最后在床前停了下来，紧接着的是细腻、熟悉的声线。
　　“大人，是您在叫在下么？”
　　“燕、燕七？！你真的来...咳、咳咳...了？！”
　　“难道您没有叫在下？那真是失礼了。”
　　“不是不是，当然有！！咳..咳咳..只是听闻你昨日深夜才回来，没想到你不但没有休息，居然还听着我的话出现了，咳咳、咳咳咳。”
　　“是的，确实昨日深夜才回到府上，但追根究底不过是为了保护您而去的，在下的任务自始至终不过就只有保护您的安危罢了。”他的语调依旧是平淡，听不出其中的一丝情感，但是如此令人怀念的说话方式却让我感到万分惬意。
　　“交予你的任务想必十分艰险，你可有受伤？”
　　“自然是没有，还请您放心。”
　　“若是没有，便好好歇下吧，咳...咳咳...泠姐姐应该也在司马府上，不如这个时间去会会他。”
　　“...在下的主子只有您而已。”
　　“咳、咳咳，如你所见，我也快要不行了，我若是死了，你又该当如何？”
　　“是生是死都与在下无关，就是耗尽一生也无所谓，在下会一直在这里守候着的。”明明是如此艰难的约定，但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就仿佛是一介世人皆可做到的琐事罢了，明明知道这是难以办到的事，但我还是忍不住相信了他。
　　“燕七啊...这也是苦了你，跟了我这么一个没用的主子，现在甚至还卧病在床，咳咳...明明都已经这副模样了，你对我的恭维却还是始终如一。哪怕我只是轻声呼唤，你却还是出现在我面前了...咳咳咳...。”
　　“只要您一声呼唤，燕七即便与您相隔千山万水也随传随到，这并非命令，而是燕七一人所愿，所以请您安心静养，莫要担心外头的事情了。”说着说着，他竟是在我的床前跪了下来。
　　“赶紧起来...咳、咳咳...对我一个没有地位又没有能力的人何必如此恭敬，哪怕你现在就杀了我，我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不，大人您一直以来都包容着在下，从不嫌弃。能遇上您，这才是在下三生三世修得的福分，所以燕七这一生，岂止是这一生，来生也是，会陪着您上山下海、出生入死。”
　　“我...。”话还未出，风门再度被打开，而燕七也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小攸？怎么了？你在跟谁说话？”传入耳中的是司马轩的声音，于是我将方才未说出的话吞回腹中，再度换上笑脸。
　　“不，什么也没有。啊，都忘记喝药了，我也真是的...咳咳咳...。”
　　“啊，等等！！等等...。”就当我取起药碗之时，他忽然一把夺过汤药，着急的说道。
　　“怎么了？”我满脸疑惑，直勾勾的望着他。
　　“那个，药...冷了，这样不太好，我请人再熬一碗，然后我有些话想和小攸说。”
　　“...你坐下吧，有什么话。”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我挑眉，示意让他坐下。
　　“唔，是这样的，外头的情况有些危机，这些日子可能会更加繁忙，我...我...。”他欲言又欲止，但我却仿佛能知道他想说什么一般，抚上了他的脸庞。
　　“去吧，咳、咳咳咳，我不会有事的，你就放心去吧。”过于痛苦，我这么一咳，竟是吐出了一滩血。
　　“你这副样子是想要骗谁啊，明明都已经憔悴成这个样子了，就算你想要瞒过我也是不可能的。”他紧紧握着我的手，话中满是情绪。
　　“没事的，相信我吧，不会有事的。”
　　“都怪我，当初如果死跟着妳，如今也不会发生这些事情，都怪我...。”
　　“不是你的错，无论是眼盲、病发、战争，这都不是妳的错，全都是因为我失算了。”
　　“我啊，真的好想好想就这样把妳带走，就这样劫走，但是这么做的话是不行的，所以我若是没回来的话...。”
　　“不会有这种事的，难道你甘愿你就这么放弃么？布了如此之久的局，你甘愿么？咳咳...咳咳咳。”犹豫了一会儿，我一把将他拉近我的身旁，然后将佈满血液的双唇覆上他的脸颊。
　　“唔...？”那一瞬间，他愣了。
　　“啊，失礼了，明知道你已有心仪的女子。”
　　“小攸...，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都是你的错，这样让我怎么忍心让你离开，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语毕，他在我的额上轻轻落下一吻，然后便离去。
　　“这是...什么意思？”我抚上被吻的地方，满脸通红，一边思索着他方才的话语，不解的呢喃道。
　　“小姊姊～～小姊姊～～你醒着吗？”门外传来了燕柳的叫唤声。
　　“醒着呢，进来。”
　　「喀啦」一声，风门被他推了开来，急促的脚步声来到我的床前：
　　“怎么了？”我疑惑的问道。
　　“这是刚熬好的热汤药，快点喝了，然后我再帮小姊姊诊治一次。”他的语气十分严肃，让我不禁感到疑惑，但也只是乖乖的照做，并没有多问。
　　“这药...和之前的不一样啊，是怎么了么？”嗅了嗅汤碗后我开口问道，然后将药一饮而尽。
　　“小姊姊，原谅我吧，这并非我所愿意...但是这是命令，不容质疑，对不起...。”
　　“欸？”还没来得及问出话，什么意思？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阵阵刺痛向胸口袭来，下一刻，我便昏了过去。
　　在我即将失去意识前，能依稀听见有人在呢喃着：
　　“小姊姊...原谅我...，已经...逼不得已了。”

　　————————————————————————

　　“咳、咳咳、咳咳咳，我又...睡着了么？”再度醒来，又是这么一个重复的动作。但我很清楚自己比上次醒来之时还有虚弱的更多，不但没办法撑起上半身，胸口更是疼的不得了，就连说话的声音也微弱了不少。
　　“小攸？”意识十分朦胧之际，我听见了耳边传来的声音，紧握着我的手的热度也传了过来。
　　“司马...咳咳...咳咳咳...轩。”
　　“没事吧？对不起，我实在是太差劲了，竟然为了让小攸好好活下去而让妳喝那种药...对不起、对不起。”
　　这话一出，我先是略微震惊了一下，但随即便镇定了下来。我一直都知道司马轩的爱有些过度，甚至到了扭曲，但我也知道他只不过是害怕寂寞罢了、害怕一个人被留下。
　　“没事的，冷静下来，不过就是个药而已，不会有事的，咳咳、咳咳咳。”
　　“但是...。”
　　“真的没事，说吧，你想说什么？你在等我醒来吧..咳..咳..咳咳咳。”
　　“呐，小攸想再睁开眼睛看看这世界吗？”他有些期期艾艾的说道，仿佛是犹豫。
　　“当然想啊，但是不可..咳咳咳..能的吧，毕竟都已经这样了，当初我若是没有...话也不是这么说，要是没有认识左大人..咳咳咳...我就与梁军无缘了。”
　　“那么小攸你...不后悔吗？”
　　“不后悔什么的怎么可能...咳咳...我真的好想要再看看这个世界，真的好想要再看看大家的面容，一起见过那些花开花谢，春夏秋冬，但是我已经再也无法了，永远都不可能，你说，我能不后悔么...？你说，我要如何原谅左大人才好？我真的很想要从黑夜之中离开...。”
　　“小攸想...再次从黑暗中醒过来么？真的很想很想么？”他犹豫了一会，然后开口问道。
　　“想要啊。”
　　“我知道了，那你好好休息，外头的状况有些危急，我得离开了。”
　　“好。”
　　待他离去后，我努力的保持清醒，然后以极为沙哑地声音开口呼唤：
　　“燕七...咳、咳咳...。”
　　“您叫我么？”传入耳中的是他平淡的声音，听着听着，我情不自禁的笑了。
　　“呵呵，你还是..咳咳...一如往常啊，过来坐下吧。”笑着，我向他说道。
　　“不了，您说吧，在下会在这里听完的。”
　　“咳咳、咳，燕七啊...你也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我一直都很相信你，身边也只剩下你可以说这些了...咳咳咳...，待我死去以后，替我回到故乡去看看娘亲，我的一切也都留给你了，就如同你所说...还望你此生只认我为主。”
　　“燕七遵命。”
　　“还有，你和茜茜小师妹的事..咳咳...我会安排好的，你就好好过下半辈子吧。”
　　“有关此事，我想您误会了，在下不过是为了大人您而接近她罢了，虽然有些对不起茜大小姐，但是还望您能理解。”
　　“你还真是处处都想着我啊...燕七。虽然这要求十分任性，但是你可否伴在我身旁，此生便足矣，哪怕是在我死去以后。”
　　“这是理所当然的，不过是在下的本份，大人不必麻烦燕七，燕七自会做到的。”
　　“究竟是谁给你这个自信的。一生，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若说等...便是长，若说幸福便是短，让正值青春年华的你给我守一辈子的墓，我也真是厚颜无耻。”
　　“只要大人您无悔，燕七纵然是死也无妨。”
　　“有人告诉我，浮生中总有几个能相伴至死的人，我年纪也不小了，要说嫁人根本是无稽之谈，再加上染病在身，容身之处尽失...我也不知该当如何。”
　　“人性本恶，众所皆知，但是燕七认为大人您是不一样的，不但不受钱财所惑，还将众人一视平等，所以燕七才想追随您一辈子，乃至天涯海角、出生入死。”
　　“燕七...咳、咳咳、咳咳咳...。”
　　“大人，您还是安心静养吧，燕七会在这里等候您醒来的，随传随到。”
　　“好...咳咳...。”
　　阖上双眼，我放松全身，才感受到胸口传来的阵阵疼痛。也许是因为疼痛感过于频繁，渐渐的，我已经感到麻木，感受不出自己的身体。
　　我已经...要死了么？
　　这是我睡着前的唯一一个念头，和平时不一样的感觉，我怎么样也清醒不了、动不了，意识十分朦胧，脑袋之中一片空白，直至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意识：
　　“燕...七...。”颤抖的气声，在最后呼喊出的名字，是啊，我只剩他了，我只有燕七了。只有燕七是会一直陪在我身旁的...，不知为何，无论是爱慕的司马轩、依恋的泠姐姐、牵肠挂肚的娘亲、好多好多人，都始终抵不过燕七在我心中所占据的地位。
　　“是，我在。”回荡在耳边，最令人感到安心的话语，伴着我陷入长眠。
　　燕七，谢谢你...谢谢你无怨无悔的陪着我，谢谢你对我那个温柔，从失明的那一日之后，都是你和泠姐姐在陪伴我、照顾我，直至泠姐姐离去的那一天，你都始终如一，一直一直照顾着我、帮助着我。

　　终

作者有话说

　　准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