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青春安逸过》桃李务青春

12、妈妈 我相信早晚

　　每年的初二都是走亲戚的日子，姐姐跟随父亲去他义兄家，我和母亲去二姨家。以往这个时候我都会和母亲大闹一场，因为我觉得这对我极不公平，为什么肖瑞婷可以和开车的父亲一起，我只能和没有交通工具的母亲走路去。

　　姥娘姥爷去世的时候母亲小学还没有毕业，大姨又远嫁黑龙江，所有的重担都交到了新婚不久的二姨身上。这么多年她为自己的家庭和这几个妹妹贡献着自己的青春，她家也就成了每年姐妹团聚的地方。每次看到她干裂的手指和几年前就已花白的头发，我都觉得很感伤，她不过大了母亲六岁啊。

　　“小笙，你妈从小没人管她，所以她才更想把你教育好，你也长大了，以后就多理解一下她。”往年我跟母亲闹别扭的时候，她总会上来护着我，这是第一次她跟我如此认真的交流。

　　“好的，二姨。”看到母亲低头坐在那里默不作声，这些天我已经不会去恨她了，我相信她一定是关心我的。

　　“你被送走的时候你妈月子都没出，那时她状态极为不好，来我这调养了一阵，我能感受到她的痛苦……”二姨说到这里不由得哽咽了。

　　“好了，都过去了。”母亲的眼眶也湿润了，拍了拍二姨的后背。

　　“不，笙也大了，以前你还小怎么闹都没事，但是不能不孝顺，你妈身体刚恢复就陪着你爸外出打工。你爸学历高点还能找个轻松点的活，她只能靠没日没夜的给人做衣服才能赚几个钱。”父亲是三姨的初中同学，虽然家里穷可是人很老实，那些年她一直纠结是否应该将母亲介绍给这么穷困的他，直到后来他们从城市正式落了户，她才终于放了心。

　　“唉，你说你姐有你奶奶他们疼，你有谁啊，从小又送了人，她对你的期望比谁都高。”我用力消化着二姨的这句话，她似乎想要告诉我母亲相比于肖瑞婷更在乎我，也许我还没有她们想的那么成熟懂事，一时还想不通。

　　“她现在已经懂事了，以前总嫌我疼婷婷不疼她。”

　　“错了笙，你妈肯定更疼你，以后不许这么想了啊。”三姨开始变得很严肃，像是在教育我。

　　“对啊，从把你接到城市她就不上班了，每次跟我打电话也都是在愁怎么教育好你。”四姨是个不善言谈的人，这时候也开始说话了，她们的观点如此的一致，让我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想错了。

　　“咱爹咱妈走得早，没人管我，那时候我就羡慕那些有爹妈教育的。”听到这些我思路开始变得明朗起来，虽然还有些介意她曾经的教育方式，可是这么多年她确实对我投注了大把的时间，我甚至有些理解为什么那次肖瑞婷哭着说我抢走了她的东西。也许她的内心是真的偏向我的，只是她的方式误导了我。

　　刚来到这个家庭的时候我完全就是一个别人口中的坏孩子，喜欢爬树掏鸟窝，不爱学习，天天放了学不爱回家和一群男孩子到处疯跑。她有时候一生气就说老太太没把我教育好，我当然不允许她对我的养奶奶有任何的不敬。所以我们之间一直有一个不可以触碰的雷区，每当她被老师叫去学校的时候，又或者我总是吃不下饭菜天天想着冰激凌辣片的时候，这个雷就会爆炸，我们就会轰轰烈烈的闹一场。

　　我出生的那年因为计划生育查得紧，奶奶不想花钱找人给我落户口，但她找的那些亲戚又没人敢收养我，那时候她老来丧子的一个远方姑姑向她伸出了援手，我喊她奶奶，那是我开口说的第一个词。她的那些邻居非常善良，总会轮流着对我们进行伙食上的补给，经常告诉我要好好孝敬我的这位奶奶。可能因为太小了，我忘记了很多事，但这个故事却深深地烙在了脑海里。养奶奶因为年纪大了离不开拐杖，但我依然被照顾的很好，她总会用胳肢窝撑着拐杖坐在床头帮年少的我穿衣服，还会把自己的嫁妆裁剪成一块一块的为我缝制新衣服。等我长大一些的时候，她就会安静的坐在门口等着我从外面疯玩回来。当我因为调皮打了谁家的孩子的时候，她会放下老者的尊荣替我向他们的家长道歉，也会因为我受了欺负就步履蹒跚的去别人家为我讨一个公道。她唯一对我狠心的一次就是那位自称是我父亲的把车停在了家门口，她一边用手巾擦着眼泪，一边撵我出门，那时毕竟太小啊，只知道坐在车里哭喊着怪她不要我。当我再次坐着父亲的车来到这个曾经生活过的家的时候，看到了很多人系着白色的头巾，我的母亲把我领到一个棺材前磕头。时间总是残酷的在我的生命中种下那么沉重的遗憾，让她出现在我不懂得感恩的年纪，又在我开始懵懂的时候将她带走了。

　　当我意识到养奶奶离世的那刻，我开始大哭，那时候我入学不久，学到的词汇太少了，不知道如何告诉别人我有多么难过，就觉得如果我哭的声音越大就一定越能表达我的心情。那是我第一次滋生了仇恨，觉得母亲和周围的人都是坏人，于是连说话都开始变得尖酸刻薄，总想说他们不爱听的，做他们不爱做的。直到发现母亲渐渐地讨厌我了，想要挽回过，也最终放弃过。这么多年我犯了很多错，从来没对她说过一句‘我错了’，本能地觉得这都是她欠我的。

　　“小笙，你妈可能有些严格，那是她太想你好了，我敢说这个世上她肯定是那个最爱你的人，你爸都没她对你好。三姨接下来的话可能有些难听，以前看你和你妈闹的时候你二姨还护着你，要是换了我肯定和她一块教育你，七八岁不懂事能理解，十几岁了还学不会吗？你哥小时候屁股经常被我拧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他奶奶还嫌我狠，谁说都没用，难道还任由他胡闹吗？打他的时候我也痛，他是我生的我还能不心疼吗？你妈也一样，我们都是太想自己的孩子好了，小时候把习惯养成了，将来我们老了或者不在了，也不用担心你们的将来了，你说对吧？”三姨是那种非常严厉的人，小时候他儿子经常跟我骂她，可是不知不觉的他竟然成了他们村子里第一个大学生。

　　“知道了，三姨。”非常庆幸有这个机会知道了这么多真相。面对这么多人的批评教育我内心还是有些压抑的，可是都不重要，因为我嫉妒的小火苗从此不会在她这里蔓延了，请原谅我以后不能用‘母亲’这个词来形容她了。因为——她，是我的妈妈。

　　“好，不说啦。一转眼发现肖笙都长大了，比以前懂事多了。”我从妈妈的眼里看到了欣慰，我自认为只要懂得察言观色就一定不容易出错，怎么就没有看透她的本心呢？还把自己放在一个受害者的角度敌对着她。

　　回来的路上，我的妈妈总是有意的走在路的外面，生活不就是如此吗？当你觉得自己很悲惨时，你看到的都是来自这个世界满满的恶意，可当你觉得自己很幸福时，你就能发现无数个温馨的细节。

　　“妈。”她没有回应，只是放慢了脚步看向我，证明她听到了。

　　“对不起。”我知道，为了这么多年的误解，有些羞于开口的话，到了该说的时候是必须得说的。

　　“说这个干什么，你自己将来能好就行了。”她好像还有些不适应我的道歉，我能感觉到她的不自在。看到这我不由得有些想笑，没想到一句对不起换来的不是没关系，而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甜蜜的尴尬。

　　“我还想说我爱你来着。”其实我并没有打算说这个的，只是看着她的样子很想继续逗逗她，当然我也是极不好意思的，就连这寒冷的冬天都带不走从耳朵和两颊冒出的热气。

　　“行了你，赶紧回家吧。”看起来效果是非常不错的，我的妈妈已经不想跟我并肩走了，我们之间的感情仿佛也已经随着她加快的步伐而加深了。

　　当我很穷的时候我就羡慕那些可以大口吃肉的孩子，经常闻着味跑到他们的家里伸手去要，从来不会觉得这多让人瞧不起，就觉得我在用我自己的方式争取我想要的，就觉得吃到了肉就接近了幸福。当我来到这个家里，过上了期望的生活，我又开始怀念曾经的日子，可以说我十分贪婪不知满足，我只是又想吃肉又想被爱而已，而现在鱼和熊掌终于双全了。

　　“奶奶我舍不得你。”肖瑞婷很少会伤心，我非常理解她，我们都喜欢和宠溺自己的人生活在一起，都迷恋那种被重视的感觉。

　　“奶奶也舍不得俺婷婷。”看得出她眼睛里有泪水，想当年她含辛茹苦的把姐姐带大，看着她一点点的学习说话和走路，到了乖巧懂事的时候突然被父母带走了，家里只剩下她跟爷爷。

　　“跟你奶奶说个再见。”妈妈轻轻捏了一下我的胳膊，靠近我小声地提醒着。

　　“奶奶，保重身体。”在这之前妈妈已经使了好几次眼色了，可是我想等到上车以后直接说声再见的，无奈她催的太紧。

　　“好，到那好好学习，和婷婷一样考个好大学。”

　　“恩。”我一点都不介意她张口闭口的肖瑞婷，因为我今天就要回自己的家了，当人即将重获新生的时候，眼里看的心里想的只有接下来的生活。

　　我随着父亲上了车，留下她们和家乡的人道别，爷爷已经把爆竹挂在了杆子上，随时等着点燃，那些刚会走路的小孩子们活蹦乱跳的围着我们的车转，我相信早晚有一天我也会过上这样的生活。那时候我会带着我的孩子和我的父母说着感恩的话。妈妈也会像奶奶对待姐姐一样紧紧拉着他们的手红着眼眶表达着无穷尽的关心和祝福。

　　“爷爷奶奶再见！”肖瑞婷透过车窗冲他们喊着，声音有些沙哑。我其实很羡慕她每年都有机会和自己的爷爷奶奶道别，因为这次的道别还会有下一次的见面。而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失去这个机会了，甚至连声再见都没有好好的说过。

　　肖瑞婷可能需要时间调整情绪，一路上都非常安静，来得时候连不爱说话的父亲都受不了她的聒噪劝她休息一会，现在却静静地坐在那不说话也不睡觉，简直和我回老家的时候一模一样。

　　“哎？你怎么都不打电话了。”我尝试着找些话题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

　　“奥，有漫游。”

　　“对啊婷婷，你都跟谁聊天呢，经常看你到很晚都不睡。”我还以为妈妈坐在副驾驶座睡着了呢，没想到被她听到了，回头也跟着问了起来。

　　“高中同学。”

　　“男的女的。”家长的惯用套路，先问对方是谁，然后问性别，再问家境，最后谈相处之道。

　　“男的，普通同学。”这当然也是孩子的普遍答复，不过这种欲盖弥彰的行为我也早已经见怪不怪了，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想让家长们知道，还是真的觉得这种说辞能瞒天过海。

　　“那还天天聊天。”家长们当然不是吃素的，说不定这些话还可能是他们年轻的时候说过的。

　　“打电话又不要钱，没事就打打呗。”

　　“怎么不要钱呢？免费通话？”

　　“他给我弄了个亲情号。”弄亲情号这种事还能是普通朋友吗？

　　“哪个男生啊，长啥样啊。”肖瑞婷已经20岁了，我妈在这个年纪都把她生出来了，相信只要对方还不错她应该不会反对的。

　　“他叫王运智，长得还行吧。”说着她就翻起了手机点开其中一张照片拿给她看。

　　“这是当兵了吗？”

　　“昂，他没上大学。”

　　“当兵怎么还能天天聊到那么晚？”我从妈妈手机拿过手机也想看看这个神秘人，发现肖瑞婷的眼光果然不差，非常符合她万事追求美的性格。皮肤可能是被晒得，看着有些黝黑，可是清秀的轮廓依然清晰，虽然是半身军装照，不难想象出对方的身材和身高都是十分优秀的。

　　“白天没时间，他只能等晚上大家都睡了，悄声聊会。”

　　“怪帅啊。”我是由衷的感叹，这个人应该比王人宇还要好看一些，难道俊俏的都去姓王的家里投胎转世了吗？

　　“还行吧。”肖瑞婷的这句话说得就有些贱贱的了，这世界上最不缺这种人，明明有些地方比别人优异很多，当受到夸赞的时候就故作谦虚地来上这么一句。

　　“你俩这是想怎么发展。”妈妈显然没有心思和我们讨论长相问题。

　　“还不知道呢，先聊聊。”

　　“你喜欢他？”我又不傻，他们明显是在暧昧阶段。

　　“他家境咋样啊。”当我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她就只知道从那里低头笑，俨然忘记了刚才的悲伤，我们都看在眼里，我的妈妈也果然不负众望的问出了这个世俗的问题。

　　“他妈是老师，他爸爸应该是部队的吧。”完全符合家长的要求，剩下的就看他俩的了。

　　“那就先聊着呗，别光瞎聊，想着分析分析这个人行不行，家境是一回事，这个人还得性格好，将来不让你受委屈。”

　　“行。”

　　她说那是她高中的同学，既然到了大二还没有明确关系，不是接触的太晚就是进度太慢了。那个人从长相到家境都非常优秀，完全有资本找一个比肖瑞婷条件更好的，即便他非常喜欢我的姐姐，身边一定也存在不少追求者。也许现在会因为军队生活少了很多莺莺燕燕，等有一天走出那个训练营的大门呢？

　　“他有没有跟人交往过啊。”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了，我们随便吃了些饭，就开始轮流着去卫生间洗澡了。我洗完了来到姐姐的房间，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管闲事，还是忍不住想要打听一下她的情况。

　　“有啊，不过高中就分了。”

　　“谁甩的谁啊。”我想劝她长点心的，一时也找不到入口，只好先随便聊聊。

　　“女的，听说当时嫌我们走的太近跟他分的。”

　　“？！”因为她分的？！这种身份是不是有些尴尬了，她怎么还能跟个没事人似的。

　　“那时你知道他有女朋友吗？”

　　“本来不知道，但是天天在一起玩，等知道的时候有些不舍得划开界限了。”没想到本来是想关心她的，竟然越听越觉得像自己。

　　“你觉得他喜欢你吗？”我再期待什么呢？就算对方喜欢他，也不代表王人宇会喜欢我啊。

　　“应该喜欢吧，当时他只能设两个亲情号，一个是她妈妈，还有个就是我。”

　　“那你们怎么不相互表白呢。”

　　“他也没说过，我也不好意思说，后来他就去当兵了，连面都不好见了，只能通电话。”她的眼里有藏不住的失落。

　　“他多久退役呢？你要一直等吗？”我怎么就没有发现自己身边竟然有一个情痴，他们这样最起码两年以上了。

　　“说是到23呢，反正那时候我才毕业没多久，等等看呗。”

　　“姐，如果是我应该做不到你这样。”不清不白的相处到现在，还要再等三年，想想都觉得苦。

　　“你都17了，都没喜欢过谁吗？！”她显然不觉得自己有多苦，竟然有功夫关注起我的事了。

　　“应该……唉……谁知道呢。”我想承认来着，话到嘴边又不好意思起来了。

　　“你搞笑吧，肯定有对吧。”她放下手机，往我坐的位置靠近了一些。

　　“他有对象，没分，也没有跟我搞什么亲情号，所以我们没希望。”

　　“你，单恋的吗？”

　　“嗯，我在尝试放下，决定老老实实跟他做个朋友。”

　　“肖笙，你天天看着他，是放不下的。”肖瑞婷惆怅的看着我，大概没想到我这种感情寡淡的竟然也在经历着这些吧。

　　“放不下的话到时候你拿刀子帮我把它挖出来。”我指着自己的心脏冲她开着玩笑，好不容易建设好的心态可不想被她这么打击，结果是走出来的，又不是猜出来的。

　　“他女朋友跟他分手之前找过我麻烦。”她并不想让话题就此结束。

　　“什么麻烦？”

　　“现在重点不是我的麻烦，反正他都分手了，你喜欢的那个人可还没分呢，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你不都知道了么，我就是单恋。”我能有什么麻烦呢，人家又没跟我设什么亲情号。

　　“你们怎么交上朋友的。”肖瑞婷真想当福尔摩斯了，我可不想跟她讲我们发生的那些事，旧事何必重提呢。

　　“座位离得近，自然就认识了，你收拾一下去洗澡。”听外面的动静，妈妈应该是已经洗完了，我借机结束了话题。

　　虽然我没有经历过爱情，可我依然坚信那应该是神圣的。像他们这样做着恋人会做的事，却一直不清不白的，跟闹着玩似的，也不知道那个叫王运智的人将来会不会辜负她。

　　“到家了吗？”王人宇发短信来了，我知道他肯定会发的，不然我们没有办法定明天的行程。想来真可笑，我和肖瑞婷多么的相像，都喜欢上了一个有女朋友的人，可是她喜欢的那个人分手了，我的情况好像更糟呢。不过还好我缺少她那种自信和韧性，况且他也没有为我做过那么亲密的事，所以我们不会过成他们这样。

　　“嗯。”

　　“明天几点？”

　　“你定吧。”

　　“9点我去你家门口等你吧。”

　　“好。”

　　我们每个人都能从生活中找到一个和自己相似的案例，他们像一面面镜子为我们折射着某种结果的好坏，细心的人学会了聪明的收场，粗心的人犯着相同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