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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蚍蜉于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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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蚍蜉于世
天地间,我们都是蚍蜉啊。
01
“回去吧,明天去告诉灵台,他们弄丢的祥瑞我们找不回来。”徐老背着手走在前面。
“还有,回去把你这身衣服换了,成什么样子。”他回身皱着眉看着李念之。
“不好看吗?”李念之贱贱地跑到了徐老面前,“我觉得我模样这么好,这么穿应该也好看啊。”
“鬼一样。”徐老瘪着嘴摇了摇头。
“只是不知道灵台的人会不会为难你们啊。”徐老又叹气说。
“怎么,他们难道还想再弄死我一回不成。”李念之说。
“要不是我在那堆乱尸里发现你还有一口气,你也就早死在灵台了。”徐老摇头。
“大难不死,徐老你是我的后福。”李念之说。
“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把你们从地狱里面带出来了,还是把你们推了进去。”徐老咬着烟斗,但没有抽。
“徐老,要是有一天,你要做什么事需要把我们的命都搭进去,至少记住,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你的。”李念之看着徐老说。
“我能做什么事?我现在也就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活着一天守一天的长安罢了。你呀,好好自己捏着你的那条命吧。”徐老摇头:“回去吧,今天雷武不是说要把地里的土豆都刨出来,然后烤土豆吗。”
刚一进乾坤院的门就闻到一阵烟熏火燎的味道。
林月止扶着门不停咳嗽着。
“你要是受不了就先出去等着吧。”段娘给她递了杯水。
“不行,我怕雷武这次又把烤得不好的给我。”林月止喝了口水,目光死死盯着院子中间的炉子。
燎燎的烟雾里雷武正在扇着火,他看见徐老过来,用铁钩从炉子里勾出来一个烤好的土豆,用黑布包着递给了徐老,“这个正是时候,徐老尝尝。”
“今年的土豆全刨出来了?”徐老问。
“恩,长安这地方的气候种出来的土豆倒是不错,我想着明年弄点瓜种子,种点瓜,夏天的时候可以吃。”雷武扒楞着炉子里的火说。
“不错。”徐老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说手里的土豆不错还是说雷武的主意不错。
看土豆烤的差不多了,雷武把盖子盖了上,压下了火,扇开了炉子周围的烟。
杜锦瑟坐在了雷武旁边,等着雷武分土豆,林月止直接用铁剑鞘自己勾出来两个,抱起来就要跑过去和段娘分。
土豆烤起来味道醇厚,有焦香。但富贵人家不稀罕吃这东西,贫苦人家又心疼烤的时候会把外面一层都烤成焦炭,于是也没几户人家会吃这东西。
但徐老爱吃这个,每年都会特意留出来一块地种土豆,夏土豆皮薄不适合烤,就只有这秋季的最后一茬土豆烤起来最香。
白盏月看着被烤成焦炭的土豆皱眉,不知道该怎么下口,李念之把土豆掰成了两半,然后递给了他一半。
“月止,你这几天怎么都没练剑啊。”徐老咬着土豆看着像只蝴蝶一样到处乱飞的林月止说。
“谁要练剑,没意思!”林月止正给段娘扒着土豆皮,“打打杀杀的,多没意思。”
“不喜欢打打杀杀?那哪次捉妖兽不是你非要往前冲。”雷武一边吹着土豆一边说,把土豆吹凉了才给杜锦瑟递过去。
“胡说,分明是李念之冲的最前!拦都拦不住。”林月止吵着说。
“谁说我这裂空之剑是打打杀杀的剑了,我这一剑可是最风月的。”徐老从腰间扯出来烟斗,“这可是那二十四诸国的时候……”
“够了,够了!”林月止连忙制止,“徐老,我们能不能换个故事讲,这个故事我们听一百遍了。”
“哪有,净知道夸大其词。”徐老摇头:“我不过想起来了才讲一遍。”
“可你日日想你的剑,就日日想这个故事,可不就有了一百遍。”李念之凑过去说。
“是啊,日日想着……可是有了。”徐老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白盏月,“盏月还没听过吧,来,我给你讲讲。”
“徐老说就是了。”白盏月说。
“说是在那四百年前的二十四诸国啊……”
当然得是在二十四诸国,只有二十四诸国是个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的年代。两百年,二十四个国,上百个帝王,连国与帝王都是细碎的,于是就有个更多细碎的人行走在两百年的裂隙里。
“这长安城中有个富家子弟,为富不仁,无恶不作,强抢民女做他的小妾。有了不仁的狗辈就得有侠客,我们的侠客是个小侠女。她假扮民女去成亲,一身红妆,凤冠霞帔,当晚就把富家子弟结结实实地打了一顿,然后吊在了房中。告别了得救的民女,她就继续去行走江湖了,侠客自然要去除尽天下的不平事。”
“可那个富家子弟却看上了她,他带着万两白银数百家丁跟在了小侠女身后。小侠女要除山匪,他就带着数百家丁荡平了那个山头。小侠女在酒馆里被别人欺负,他就豪掷千金给小侠女找面子。”
“可后来他纹银散尽小侠女也还是看都不看他一眼,他又不愿回去,数百家丁也被他父亲召了回去。于是他就睡破庙,他以为他要饿死了,可一醒来却看见小侠女坐在庙门口,烤着整只鸡。”
“小侠女说,我缺个拎行李的小厮,你跟我吧,我们一起去行侠仗义。”
“他们两个走过了一山又一山,干了一件又一件侠义事。富家子弟本以为他们能一直这样下去,可小侠女的哥哥来找她了,她是逃了婚约出来的,她要回去了。”
“富家子弟想,反正他本便是为富不仁的富家子弟,那他就把小侠女抢回来好了,他要做回一个恶霸。但小侠女的未婚夫是个比他还富的富家子弟,是能把长安买下来那么富。”
“小侠女成婚当天,富家子弟的父亲把他关了起来。他本想一切就这么结束了,但他却在街巷外响起锣鼓声的时候看见了小侠女送给他的剑。”
“于是当小侠女一身红妆行过朱雀大街时,有一剑斩来,隔空破开了轿子的红帘。红帘落下,她看见富家子弟持剑当街而站。那一剑就是裂空之剑。”徐老咬着烟斗说。
“那后来呢?”白盏月问他。
“这一剑传了下来,那富家子弟定然是活了下来。”
“那他把小侠女带走了吗?”白盏月问他。
徐老点了点头,“自然,否则这个故事多没意思。”
李念之悄悄听完了这个故事才继续吃着手上的烤土豆,他听了很多遍,但他每次都要听到个圆满的结局才肯罢休。他喜欢圆满,他甚至会想着富家子弟牵着小侠女的手跑过长安街,身后是无数追着他们的人。
但他们就是追不上他们,没有人能追的上他们。
“没意思,我还是喜欢红衣女和怀仁太子的故事。”林月止摇了摇头说:“让那个太子后悔一辈子去吧。”
“你啊,还年轻,不知道圆满的就挺好了。”徐老笑了笑,站起身,抖落下衣摆上被扒下的土豆皮。
白盏月还在想刚才的故事,脸上却突然被摸了一下。
他一抬头看见李念之正在他脸上画着。
“你干嘛。”他拽下李念之的手。
“这么凶干什么,画一下而已。”李念之哼了一声。
“明天,你我二人去灵台。”白盏月对他说。
“知道了。”李念之跑到了炉子旁翻着炭火里还有没有剩下的土豆。
晚上的时候乾坤院内缭绕的烟气才终于散去大半,只剩下了一点点淡淡的焦味。
白盏月躺在地上的床褥上想着明天该怎么向许阳子说他们没有抓住青鸟,他不是没有想过徐老是为了把他留在乾坤院才故意放走了青鸟。
床上李念之揪着被角整个人都在发颤,他今天寻找妖兽的时候动用了血灵,现在他浑身的鲜血都像是要冰结住一样。以往虽然也会这样,但因为没有坤格,血灵会收敛着不耗尽太多血力。可当血灵意识到坤格在,便会毫无顾忌地燃烧。
白盏月听见了他的低喘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白天伤到了。”李念之说。
白盏月不记得李念之今天受过伤,但还是问:“严重吗?”
“没什么事情。”李念之说。
白盏月突然想起林月止和他说过,乾种白天消耗了太多体能,或是动用了血灵,晚上是需要坤格的安抚才可以的。
他皱了皱眉,李念之又不是小猫小狗。
何况,他终究是要走的。他并不想和李念之有什么瓜葛。
有些事,一旦纠缠上了,以后就再也摘不出来了。
“需要我帮你上药吗?”听了半天,他还是没忍住问。
李念之摇头,“不用,自己会好的。”
但他清楚没有坤格的安抚,怕是今天一整晚都不会好受。以前他都是靠着顾雪集的药过来的,但现在顾雪集说他已经有了坤格,万万不可再用药,那样无异于饮鸩止渴。
那些药本来是乾种和坤格不得不分开一段时间才会用的,现在坤格在他身边他就用药,妖兽的魂灵与药物相克,反而会伤了他的身体。
整整一夜李念之都在颤着,一直到凌晨的时候才睡着。白盏月起身坐在地上,看着床上终于睡着的少年。
李念之的手搭在床边,像是个在要着什么东西的孩子。
白盏月想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于是握住了他的手腕,却发现李念之的手凉的像是秋霜。
他的手指慢慢下滑,勾在了李念之的手指上。
李念之像是好受了一些一样,身体颤的没那么厉害了,在被子里缩了一缩。
白盏月想起来他小的时候没有奶水喝,他父亲就用手指蘸着米汤给他喝。于是他揪着他父亲的手指就能感到安心。
而如今李念之勾着他的手指,倒让他觉得他变成了李念之的父亲一类的角色。
至少,是个该守着少年的人。
窗外的天光落入房内,白盏月坐在床前,勾着少年的手指,像是一尊静默的竹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