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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二牛带着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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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牛带着齐攸宁走了小半个时辰,总算上了岸。离得远没什么实感,上岸后,才发现云城沿湖街道竟如此宽敞,比之金都还胜几分。
并驱四辆马车有余的街道,外面种着两排一人高黄花,花虽未开,香气袭人,里面各式衣食酒栈,商贩行人络绎不绝,前后绵延数里难见尽头。齐攸宁从未听过“云城”这个地方,本以为是不经名的小地方,现下看却是个富饶大城。
二牛看了眼乌泱泱的客流,“咦”了声:“今天南市的人可真多。”
黄牛驮着齐攸宁在人群中艰难行了数步,好不容易挤到一处破烂医馆旁。医馆外空了块地,与其他地方摆摊的密麻商户相比,这块空地显得冷清许多,堪堪只放了个算命的摊子。
黄牛慢吞吞走到空地旁,怎么也不肯动了。
二牛甩起鞭子催,黄牛懒洋洋抬眼瞅他,腿一弯,干脆趴在地上。齐攸宁看二牛一张脸气鼓鼓的,摆明对老黄牛没办法,自己也就没想费些无用功,抬眼扫了扫这破医馆。
医馆正门大敞,门内却一片漆黑,隐隐散着点怪异的腥气,比起中药更像涝水。门上龙飞凤舞题了“唐门”二字,旁边挂了副锦旗,写着:华佗在世,百治百效。
瞧这狂妄口气,齐攸宁忍不住“呵”了声。
别说这人是冒充唐门的行医者,就连唐门内部大家也不敢夸下海口,说自己“百治百效”,无一例外。果真是山高皇帝远,破医馆和唐门有些距离,有些妄语便没经脑子直接写出来。
医馆外晒太阳打盹的老道士没被二牛甩鞭子的声音吵醒,倒被这声“呵”给惊到,他揉揉眼,掏出耳朵里的棉花撮几下刚想塞回去,正瞧见那牛背上面容苍白还挂着点伤的少年,眼一亮:
这人长得倒霉!再见牵着牛绳的瘦高个儿,心中再一喝:嘿,这大头够傻!忙扔下棉花走过来。
算命道士拿块黑旗,捋捋胡子到二人面前。只见牛背上的少年突然转头挠脚后跟,忙绕着黄牛走了半圈,少年又扭头挠另外一只。
齐攸宁挠完那边挠这边,嘿嘿哈哈的看那老道士晕头转向绕来绕去。
道士跑的没劲,也不管少年看没看他,气喘吁吁道:“……老、老朽为东市奇算子,东市闭街回山,临时至南市打铺,巧遇施主实属缘分……我看施主眉宇生辉,天阁丰润,是一等一的贵人之象……然印堂发黑,头顶隐约有黑气缭绕,近几日恐有血光之——”
“灾”还没出嗓,牛腿前面突然倒下来一个瘸腿孩子,仰面趴在黄牛跟前打颤。口吐白沫,抬着胳膊一连呼喊几声“救命”。周围行人一瞧,霎时离得老远。
牛背上正在抠脚的齐攸宁愣了,一旁道士瞧着那瘫倒的小男孩,暗骂句“晦气”,捋捋袖子拐回先前的旮旯里继续晒太阳,齐攸宁抿嘴,转头问二牛,“衡姨家富裕吗?”
二牛不明所以,只道:“还好。”
齐攸宁“唔”了声,迟疑片刻,还是拽着牛绳往左拐。瞬间!那瘸腿小儿向前一跃,一把拉住牛腿,牢牢抱着再次呼喊几声“救命”,翩翩然倒下去。
厉害,厉害啊!这眼力见,碰瓷可惜了!
被锁住的老黄牛鼻子喘着粗气,抬腿就要踩下去,旁边医馆里急匆匆跑出一个小姑娘。呼喊“腿下留人”,连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三粒药丸,抱着小孩服下。药丸在嘴里还没嚼碎,瘸腿小儿突然睁眼,惊叹道:“神医!神医!”
齐攸宁:“……”
小孩转转眼睛想了想台词,深吸几口气,一手拉着牛腿,一手拽着小姑娘开始哭泣,“我这个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老毛病,十一年来一直没好……没想到、没想到只吃了贵医馆的几粒药,瞬间就精神了!腰不酸腿不痛,一口气能上三层楼!神医,姑娘真是神医啊!”
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完,他转头看了看被拦路的两位少年,忧愁道,“……我看这两位哥哥身子单薄,面色苍白,明显是在过度劳累后气虚,不如跟着我也去医馆里开几幅药吧。”
这一出出,竟真把二牛弄愣了:“这大夫真这么神!”小姑娘瞧他呆傻,忒自点头,半推半就拉着二牛进了医馆。那小孩也来拉人,被齐攸宁连着座下宝牛一吓,讪讪收手,想着这人穿着破烂,估计也没几分钱,撇撇嘴走进医馆。
等那三人进店,旁边的行人适时填上那块空地,墙边的老道士看好热闹,嘴里嘀咕道:“这神棍卖药卖疯了!居然让自家两个孩子出来装样!”
摆摊算命,吃嘴皮子钱的人说别人是神棍,实在没什么信服力。
齐攸宁挑眉瞧他,老道士却义愤填膺道:“这唐门医馆开了十二年,就没见他们用过什么正经法子救人。屋子里竟是些毒物毒药,随随便便剁几下,一股脑扔到药缸里泡着,要是来了病人,就盛几碗送过去,能治好都算运气!要价还死贵!神棍!神棍!”
老道士在“死贵”上面咬牙切齿,想来是吃过亏,齐攸宁道:“怎么会!我看他门牌旁写了百治百效的招牌,要是假的,总会有人把那招牌烧掉吧。”
“百治百效?那是他钻空子,挑人治病!什么重伤不治,外来人不治,服毒不治,寻死不治……条条框框一大堆!好,即便这些他都不治,前段日子,秦家女儿头疼来看病。只是一个头痛求医,唐苦偏闭门不见,硬是把人关在门外,受了一晚上风寒,回去没几天就死了!那些小打小闹的病,别说唐苦,我去四明山随便采点药熬熬也能喝好,难不成也得挂个百治百效的招牌?”
道士说着,挪着板凳移到齐攸宁面前,低语道:“你且看看他那两个孩子,大的名叫苍兰,小的为寄奴。小寄奴五岁的时候,不小心从楼上摔下来,唐苦也是说要自己治病,不让别的大夫看。东市谢大夫自费上门去瞧,唐苦连打带骂把人赶走了!结果呢,他把自己唯一的儿子治成了瘸子!”
想到小男孩天天嘻嘻哈哈替唐苦演戏拉客人的模样,老道士一口气噎在胸口,不上不下的难受:要不是看在这两个小孩没人养的面上,哪会有人去唐门医馆看病,上赶子给唐苦送钱。
道士咳了几声,低语莫要背后语人是非,叹着气摇头。他见牛背上的少年听得兴起,也不继续,执手看了他几眼,道:“来来来,莫说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且让老朽为小公子瞧瞧运缘。”
二牛还没出来,齐攸宁趴在牛背上无事,心说反正是骗人的,当做笑话听听无碍。便把手伸过去随他看。
道士严肃看了几下,啧啧作叹:“施主手瘦线短,线入掌心即分,为冲克太岁,六亲缘薄,气数将近,是个短命象。但……”
他嘀咕几声,抬头瞧了瞧齐攸宁的眼睛,道:“但眉眼发辉,头顶有贵气,遇事应当有贵人相助,逢凶化吉。”
齐攸宁无语:您老刚才还说我头顶隐约有黑气缭绕,现在倒成了贵气,道士又急说:“贵人既救了施主,必是伤了自己的福缘!福缘寿浅,永世难以超生,施主若知贵人是谁,定要亲自带他去西海明教寺,求寂空住持相助,方能有一线生机。”
一个道人让他去寺庙求佛问法,怎么看都诡异不过,齐攸宁收回手,苦笑道:“我命中贵人早没了,如何带去?”
老道士掐指算了算,微微蹙眉,却听医馆内传来惊呼:“救命!”
下一刻,二牛面带惊色抱着几个大瓶子跑出来,身后紧紧跟着一温润男子,三十多岁,轻言道:“莫怕莫怕。”
他说莫怕,二牛怕的头皮发麻,连着齐攸宁也瞧着微微惊异。男子脖子上绕了一条大蟒,一连围着他头项三四圈,几乎要把男子整个头埋到身子里。街上行人被惊呼声吸引看过去,瞬间一阵狂叫。
老黄牛还趴在地上看太阳,直到二牛猛地冲出来,跌坐在它后屁股上,才哼哼唧唧转头,人也没注意,只见到男人脖子上那条大蟒。
黄牛牛背一颤,险些把二人掀下去!
齐攸宁连连抱紧牛脖子,刚想说一句“莫怕”。老黄却没理,瞬间撂挑子,狂奔而出!
绵延街道突发一阵阵惊呼,此起彼伏!
齐攸宁现在的身子没了武功内力,又被人连打带踹成这样,只会抱着牛脖子,和个废人没区别。后面响着唐门当家的呼喊:“嘿!你还没给钱呢!”
二牛浑身直哆嗦,他满打满算的拿了几瓶奇怪药水,心里已经很害怕,看见唐苦抱着一条大蛇,嘴里喊着“乖,乖,听话”,笑盈盈问他,“你看你这么瘦,该补补,来来来,要吃蛇头还是蛇尾?”
想起唐苦浑身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以及大蟒“嘶嘶”吐出的蛇幸,二牛颤抖着呼吸,拿起鞭子冲着老黄后屁股甩!
老黄屁股痛,头也痛,跑的越发快,飞奔出千里宝马的气势,只苦了齐攸宁,身上青青紫紫的伤口在一路颠簸中磨得越发疼。
这两头牛显然吓疯了,在街道上横冲直撞,喊也喊不醒,等老黄牛率先恢复意识时,齐攸宁已经疼的丢了半条命。
两人一牛正正好停在东南市交界口,抵在东市回山队伍中央。
回山者张袂成阴,本在欢天喜地的赶路,瞧着一牛一人跑来拦路,急急停住步伐。
云城百姓起先不确定这老黄牛身上驮着的落魄少年是谁,竟然敢挡住城主马车。
后来不知是谁看出那头老黄牛是徐家衡娘养的,惊呼一声“三少”。声音刚落,队伍寂静一瞬,下一刻东市主干道乌泱泱一群人明目张胆的议论起来。
“三少?他来拦回山队伍做什么?”
“还能干什么?摆明不给城主面子,故意来捣乱的!你瞧瞧他那穿着,瞧瞧他那打扮?就差在脑门写上个‘打劫’了!”
“大庭广众的,他带着一人一牛能劫财还是劫色?安城主怎么也是他叔叔,他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咬他不成!”
“你还别说,他又不是没咬过!去年除夕,三少不就没忍住上嘴了么!”
“那是咬么?那摆明是想亲、亲、亲……”
马车前的黑衣人微微摆手,之前议论的人结结巴巴几下,匆忙住嘴。
齐攸宁听着一脸迷蒙:
谁亲?
亲谁?!
搞半天,前身还有这叔侄乱|伦的癖好?!!
齐攸宁恨不得把背后瘫死过去的二牛摇醒,你刚才说了那么多,怎么专门把我最丢人显眼、丧尽天良的一点漏掉!
老黄冬日不爱洗澡,日积月累,身上一股脏骚味,闻起来甚为沁人心脾。齐攸宁趴在牛背上闻的眼颤,脸一扭吐了口气,心下强作安稳。
可叹黄牛生性不羁爱自由,注定是个难忍安稳的浪子,蹄子微弯,上身前倾,悠悠把二人滑到地上,而后匍匐在地,一脸小家碧玉害羞赧然的望着队伍正中那个香雕锦车……以及车前的油亮黑马。
绝影宝马趾高气扬站在路中,虽沦落为拖车之奴,但大抵知道自己拖的人高人一等,马脸上摆着副高傲不羁的神色,给车内的不明人士增添了无限豪气。
四周静默,车里的人未说话,便没人开口,连着刚才热热闹闹的南市也安静下来,密密麻麻的人头如出一辙的望向马车。
马车外面的坐着一个黑衣马夫,一张脸过目就忘,他面容冰冷,对着车内道了句:“是白公子。”
然后寂静如常。
齐攸宁心下叹息,瞥了眼身旁黄牛,看它此时意识完全恢复,没眼力见的冲那黑马挤眉弄眼,唏嘘道:老黄,你们本非同类,死不要脸强取豪夺是不会有善果的!
正为老黄感伤,黑衣马夫上下扫了他一眼,问:“白及少爷……是否有物赠与城主?”
方才便发现马车外摆放一大堆包装精美的布袋,齐攸宁本以为是什么依稀东西,此时仔细闻闻,倒是能闻见些烤鸭烤鸡的香料味,想来便是云城城众送给这位城主“回山”的物品了。
他点点头,下意识就扭头看看身旁正龇牙咧嘴的老黄牛。许是齐攸宁打量的目光太明显,老黄身子一冷,抖大的眼睛霎时黑了几圈,双眼皮也深了几下,忙与他对视,哀嚎几声,悲戚戚瞧他。
太难听了!齐攸宁捂着耳朵,不去看它视线,目光落在河岸垂柳上。
冬日清寒,虽未下冰雪,冬柳仍旧茫茫一层冷色,因而那抹绿意也显得格外突出。
停了半刻,他还是咬牙,想着干脆把前身罪名做实。于是拖曳身子,半走半挪来到湖边,虚弱折了一枝新绿柳条,又虚弱回到马车旁半跪。哆哆嗦嗦的举着柳条,怯弱道:
“……回,回叔叔,冬柳,冬柳将舒未舒,烟里丝丝弄碧……侄儿听闻叔叔回山,难免伤怀,故而匆匆赶来折柳送别……既盼叔叔留于云城,又望叔叔路途安宁。经此一别,不知何时重见,侄儿心中感伤,一时冲撞了队伍,望叔叔海涵。”
众人闻言,露出“果然如此”与“竟敢如此”交错的复杂目光,灼灼看向马车。
由始至终,白及喊的都是叔叔,仿若故意来扰乱万人行伍,骑牛阻拦只是家事而非城乱。他与城主关系到底怎么样,旁人压根看不清,若是好,安城主怎会任由城中纨绔欺负他却从不庇护,若不好,放着一个更加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在城内十足有些心大。
齐攸宁半撑身子,举着那柳条,纸片般的肩膀似乎随时会让冷风吹走,一双眼红了又红,几欲落泪。
车内却无人伸手。
齐攸宁瞧瞧手中柳条,的确寒酸的过头,抱着再让老黄多活一会儿的挣扎,叹口气,无奈将那根柳条编出个花环模样,总算看的顺眼些。接着颤巍巍举到车门口。
风拂东市,日照街头。
不知过了多久。
马车车帘徐徐掀起,车内伸出一只手,深红锦衣雪白手腕,指节分明,指尖圆润,五指指缝中散着悠悠青茶药香。
分明是男子的手,却莫名有些孱弱。不似女子玉软花柔,纤体细肤的弱感。更像一个人历经太久的黑暗,不见天日,孤勇无路的乏力。
手的主人并没有出来,只是掀开帘子缓缓接过了那支柳环,而后又慢慢放下了帘子。
车内人眉间一粒朱砂,眼尾妖娆神情淡漠,他轻拿着柳环,静静看向车帘外。像极了浅淡自嘲,城主缓缓点头,虚虚合目,眼角恍惚间晕出一片浅莲红。
仿佛终于想起白及看不到他,许久后叹了口气,又轻轻说了声: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