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龙男》阙楠

2、第 2 章 齐攸宁是活

　　齐攸宁是活活被冻醒的。

　　茫茫冰湖一望无际，西北风干冷没阻拦的往湖面中心吹。他被扒的只剩件白色里衣，单单薄薄笼在身上，挡不了丁点寒风。皱巴巴的衣领外沿漏出大片青紫皮肤，一块一块格外渗人。

　　视线还没清明，身旁围来几双手，连拖带拽把人从破船里拉出来，扔垃圾似的甩在冰面，正倒在一双羊皮毛靴跟前。

　　生前没多少被人拳打脚踢的经验，他迷迷糊糊看着那双黑不黑白不白，脏不拉几的靴子，在回忆中搜罗了会儿，犹豫是不是得按照流程先求饶。

　　靴子主人显然没他耐心，猛地踹了一脚。

　　尖细的声音穿破耳膜：“你还想逃？！”

　　这脚委实用尽了力气，齐攸宁胸口一痛，来不及挣扎，顺着力道在地上滚了几圈，人还没滚远，又被几双手拽回去。

　　那人只踢一次显然不解恨，命令周围几个少年牢牢抓住他，上前又补了几脚，嘴里嗡嗡咒骂：
　　“杀了人害了命，你还有脸逃！就凭那只漏风漏雨破了角的烂船，你能逃到哪儿？不还是被我抓回来！”

　　打骂声混合，砸在齐攸宁身上，总算让他神志清楚些，视线正对一张厚粉白脸。白脸滔滔不绝咒骂，脸上白末随着狰狞神色扑簌簌往下掉。

　　身上又疼又冷，齐攸宁皱巴着脸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来平解这人怒气，看清白脸模样后先是愣了，嘴角控制不住有些扭曲：

　　何人？

　　何地？？

　　江湖上何时兴起了拼丑吓人的门派？！

　　瞅到这神情，白脸踩着他肩膀恨恨道：“笑？还敢笑？！白及，我告诉你，大哥要是好好活着，我断你一条腿，亲自送你出云城，他要有了什么三长两短，你就得把命给我留这！”

　　旁边唯唯诺诺走过来两个小孩，“徐已，船上没东西。”

　　白脸瞟了他们一眼，皱眉。小孩又指着破船，颤巍巍问：“……那这船？”

　　“烧了。”

　　身后火光熊熊，徐已瞧着总算有些舒心，单脚踩着齐攸宁肩膀，见他面上没什么波动，以为打击太大失了神志，颇为满意，换了个方式套话：

　　“……白及，我与你从小一块长大，如若不是被气急，又怎会打你骂你。”

　　他说着叹气，摇摇头把齐攸宁扶起。拍拍他身上刚踹出来的几个黑脚印，也没拍干净，伸手接过件破烂黑青粗布麻衣，笼在他身上，装了副语重心长模样：

　　“大哥随你一块去的龙虎山，现在只有你一人平安回来，我们能不急吗？你听我的，今夜带我们去山上，只要找到了大哥，我们绝不为难你！”

　　冰湖老远处传来吆喝声，也不知是谁的父母唤这群小孩别浪了，早点收心回家吃饭。

　　徐已转身瞧了瞧身后的老黄牛，黄牛屁股后面适时冒出个瘦高个儿，在这群小孩中个子最高，模样却呆呆傻傻，不怎么聪明，“二牛，你先把他带回去好好看着，千万别让他跑了。”

　　二牛喏喏点头。

　　看他呆愣，徐已还有点不放心，那边呼喊声又传过来，他啐了口痰，骂了句“老不死的真不省心”，带着身边几个小孩离开。

　　.

　　等人走远，周围寂静，二牛瞧他跟个死人般倒在地上，犹犹豫豫想把人扶起来。下一刻，齐攸宁伸着脖子，猛地吐了口血。

　　胸中淤血沉积，黑红不辨晕染在冰面，光亮亮反射着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愣愣盯着血渍中的风景，连带着那张脸，齐攸宁反复看了看又摸了摸，伸出手指用力抠自己几下，无果，最后长叹一口气，浑身虚脱仰面躺在地上。

　　也是，剿魔大战中遭遇雪崩，尸体尽毁，死相凄惨至极，怎么也不可能活下来！可若是死了，那他现在这个身子又算什么？

　　转世？

　　投胎？？

　　还是……借尸还魂？

　　“借尸还魂”四字刚出现，他心下咯噔一跳，突忆起小时候百晓生从些穷乡僻壤专门搜刮来吓他的鬼故事：

　　传闻，酆都鬼城有位女富商，怀胎八月，孕儿还未生产便被丈夫外妾联手毒杀。一尸两命死状恐怖，产鬼心中恶恨不平，魂魄游荡于世间几十日，总算觅得灵魂脆弱之人，引血做媒，于月圆之夜转世超生。

　　所以，他有幸因死状太惨，而有了借尸还魂的机会？这种“好事”居然能落到自己身上？！

　　齐攸宁哭笑不得。

　　他一无心愿二没牵挂，生前受万事束缚，一步步走道本不属于他的过高位置，怎么就沦为四处游荡怨气冲天夺人性命的恶鬼了？！

　　越想越觉着脑壳子疼，最后干脆把思绪放到一边，紧着解决附身这位惹的事。省的被人看出蹊跷，刚回来就被什么乱七八糟的捉鬼师打下去。

　　江湖人虽称百晓生无所不知、百懂千晓，偏他清楚，那家伙十句话里八句掺假，一句胡言，剩下一句看他心情。

　　旁边小儿叼着根粗草，呆呆站那看他吐血。冰上的老黄牛屁股那处皮糙肉厚，懒洋洋坐在冰面上，哼唧着看太阳。

　　齐攸宁瞧这两只牛呆呆傻傻，脑门突突的疼，最后闭目叹气，周遭寒气无孔不入密密麻麻侵入心肺，却让他有了点焕然一新的舒畅。再睁眼时，已然是个清俊虚弱的少年。

　　“……二牛。”齐攸宁虚弱的唤了他一声。

　　.

　　二牛果真是个热心快肠的孩子，把他扶到牛背上坐好，憨憨笑了几下，被齐攸宁随口一诈，嘴巴跟跳闸洪水般没个停歇。

　　附身这位名叫白及，是此处城主的小儿子。十年前，城主遇难，留下三个孩子相依为命。老大自小追名逐利，机智过人，总觉着这偌大云城连着老爹都困住了自己，城主一死，跟匹脱缰野马般毅然投身官海，官场十年浮沉，英名没混出来，倒是成了位人人喊打的奸臣，出尽了风头。

　　老二正好反过来，他心下佩服江湖豪杰，尤其是当时鼎鼎大名的天下第三——冷剑仙。年仅二十岁，一袭青衫仗剑天涯，手持纯钧心思无垢，十九岁出山闯荡，胜遍天下人。

　　齐攸宁假意叹息：“既然都是练武，不如寻些更厉害的，第三第三，听着太憋屈。”

　　二牛摇摇头，牵着老黄牛往湖岸走，“二少说，天下第二是个少林和尚，日子过得清苦，不适合他。第一倒是位公子，日日穿身丝绸白锦在江湖飘摇，形如鬼魅难辨真迹，既爱救人又爱杀人，本应是个亦正亦邪的人物，却没人说过他半句不好。一听就是个端着样子过活的伪君子。他在云城假言假语十几年，好不容易离开，实在装不下去。”

　　二少在江湖十年学武，锄强扶弱，后跟了个不知从何处找到的师父，踏踏实实研习功法剑术，如今似乎当了个门派大弟子，只等着老头死后继承衣钵光耀师门，也不怎么与云城联系。

　　城主之位一来二去没人要，最后干脆落到老三白及身上。

　　二牛言及此处滞了半刻，一脸的欲言又止，似乎在措辞，该怎么形容这位贪生怕死窝里横的三少才会显得尊敬些，良晌没个答案，最后在齐攸宁鼓励的眼色中大喇喇直言。

　　白及从小受尽宠爱，自以为世间万事全随他心动，他想怎样就怎样，想如何便如何。时处城外动荡外敌来侵，白及一连派兵四次，八千将士全军覆没。

　　幸得一位叔父，接替了白及城主之位，断了这场败仗。

　　提到这位新城主，二牛的话突地多了，眼睛睁的老大，硬是憋出一只双眼皮。语气中带了无限敬佩，嘴里连蹦出好几个啼笑皆非的成语：

　　“安城主过来的那夜——阴云密布狂风暴雨，西北方的天空电闪雷鸣，远远一看像是神龙出世！城主那夜抱着一个黑色宝袋，穿着青白长衫，踏着金色彩光，一路冒雨而来。雨水落在他身上，非但没把他打湿，还一滴滴弹开，就像、就像怕他一样！”

　　二牛说着手舞足蹈，手里面的牛绳一晃一晃，拍打在牛头上，挠的老黄牛很是受用。

　　齐攸宁不禁脑补那位叔父踩光弹雨来到云城的画面，啧啧点头，很快又想到自己现在是个瑕疵必报欺善怕恶的少年，忙止住。

　　二牛顿了下，想来三少与城主积怨已深，只忒自嘀咕安城主的光辉形象：“……安城主来后，修了四道江山对抗外敌。一道伤人，一道困军，一道灭敌，还没用最后一道，那群胆小的全都退的干净！”

　　“四道江山”这种东西齐攸宁闻所未闻，他听着新奇，脑海中搜刮江湖上有没有这号制敌人物，想半天也没想到，倒是漏了二牛讲的几句话。不过也不妨碍他继续听下去，反正这种新旧城主的更替与山林虎豹没什么区别。

　　新虎王上位，旧虎王不得庇佑，更不得民心，落入凡世里铁定要被欺负的。

　　平日被人欺负也没什么大不了，时间久了总会腻，却没想到一个月前，从云城外面来了个三四十岁的蓝衣药师，个子中等微胖，医术高明，偏有个抓人试药的癖好。

　　前段时间，徐已贪玩上山，被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吓到丢魂，找了几家医馆也没用，误打误撞被这个蓝衣药师治好了，病好后，两人认作异性兄弟，徐已叫着这个比自己大了近二十岁的人大哥，却也不嫌瘆得慌。

　　他看大哥痴迷试药，上赶子找了些兄弟给他，找的最多的就是白及。两日前，蓝衣药师又找白及试药，说这次的药非常珍贵，药材得现取现摘，约他到龙虎山。白及从骨子里害怕徐已，哪敢不从，认命跟着药师。可第二天，却只有他一人衣衫破碎神色匆忙回来，那蓝衣药师倒是失踪了。

　　徐已到云室府报案，府衙派人找了几圈，没找到，这事便不了了之，成了大家茶余饭后偶尔会说的闲事。上头的原话是：蓝衣药师本来就是个外户，实在没必要浪费人力去寻他，指不定他此时回了老家，忘了作别。

　　这套话骗其他人还可以，徐已却不信！药师要是想走，别的人不谈，理应知会他一声。再说白及那日慌张下山，摆明知道些什么，他这人虽然胆小如鼠，没什么胆子杀人，但知情不报窝藏凶手的事十有八|九能做出。

　　二牛说着好奇，抬头问他：“白及少爷，你们在龙虎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齐攸宁趴在牛背上不去看他，装作没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