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龙男》阙楠

1、第 1 章 “废将，死

　　“废将，死了也不省心！”

　　昨日那场掀天揭地的雪崩才刚停，交战两方死伤者未清点，齐府兵草草结束了战斗，扔下二十多个伤残老兵修葺元帅墓，匆匆忙忙返回金都。

　　三月前，剿魔大军领陛下旨意，自秦南出发，浩浩荡荡赶往南海魔域。路上，齐府兵首帅齐攸宁弃了红马战车美妇侍婢，身披金缕铁甲手持北室斩|马刀，头戴赤色暖石所铸盔帽，胯|下一匹毛发滑亮的白龙驹，带领八万精装雄兵。
　　所至城镇皆为其气势风范震慑。

　　西源城多百岁，年龄最长白发抵踝的老媪，一张脸皱皱巴巴，依稀留着两个眼缝，坐在二楼窗台，仰着短脖望了许久，也不知瞧没瞧见齐元帅的影子，只咧着嘴“啧啧”两声，叹道：“鲜衣怒马，俊年狂将。”

　　城内书生感叹，齐府兵剿魔来路颇为繁华载歌，难得的盛景。
　　如今，这书生化成了酸着嘴的骚客，讪讪嗟笑，齐府兵大雪天赶返金都的模样，更是狼奸狈蹶，天下一绝啊。

　　首帅一夜命丧，尸首被大雪损毁，齐府兵将士不忍携带其返程，在魔域附近随意挑了处空地，修坟掩埋。

　　.

　　二十多个残兵冻的脸色青紫，架着几把破木铁掀，吃力的捣了捣地上咯嘣硬的冰土。天实在是太冷，残兵颊旁滴着汗，转瞬间落到地上，泥水混杂，不消半刻便结了冰。

　　先前咒骂的老兵头顶扎着个顶天脏髻，扔下手中的铁锨，捶捶腰长叹几声，从怀中掏出块赤红盔甲铁片，走到身后一群磨得较为光滑的石块旁，认命坐下，抱着其中一块“咯吱咯吱”磨起来：

　　“老汉半路从军十余年，活了大把年纪，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人，现在被副将丢在这荒郊野岭的旮旯里修土墓喂虫子……算算日子，我家那小孙子应该出生了，可怜见的，连他爹爹都瞧不到！”

　　老兵叹息着摇头，土坟四周佝偻颤微的残兵闻言身子顿了下，手中铁锨插在冰块里，直起腰呆愣愣的望了望北方，北面的天野云雾缭绕，一时间难以触及。

　　行军打仗，无论军中官职大小，都是个把脑袋别再裤腰上的行当。别的紧了，升官发财，荣归故里，别的松了，那就上赶子给人送命，虽捞不到好处，总归能落下个为国捐躯的称号，传在那些老友饭前酒后的絮叨里，死也死的值当。

　　偏他们这些人，回不去死不得，拿个修陵看墓的称号，守着朝廷分发下来的一点点银粮，碎碎念念，拖着半个身子等死，还有什么盼头？

　　旁边断了只胳膊的年轻小兵没他们想的远，乐呵呵道：“王老，凡事都得想开点，其实咱们这行活说起来也算是修王陵。我听人说过，王室的陵墓，每年中元，都会有些富贵子弟过来拜祭，这些人随便丢点果实银子，也够我们使玩一阵。”

　　有人笑了，“呵！这黄毛小子才当了几天驸马，估摸着连长安公主身上有几颗痣都没看清就被封了个元帅赶到这里，算什么皇亲国戚！”

　　“没错！现下是留了咱们修墓看坟，时间久了，别说金都百姓，就连公主大抵都不知道齐攸宁几个眉毛几张嘴！皇家人有多凉薄，你们又不是不清楚……”

　　半年前玄武门乱变，圣上下令火烧金銮殿龙台，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将龙台上万人烧成焦灰，宣明太子，明玉公主，宣文皇子……八位皇亲丧命火海，也没见圣上不忍犹豫分毫，皇家的东西，和普通人的东西不一样，皇家的子孙，和普通豪门后代也不同。

　　旁边一人见他声音慢慢低下来，反驳道：“你们这些老粗都瞎猜什么！就算公主不记得，这齐家小子不是还有好些个江湖手下！那些人可是了不得！飞檐走壁、踏雪无痕，寻常人根本比不了！”

　　“江湖手下……”那人听后想了想，“前几日监军好像提过一嘴，是什么什么山庄来着，听起来挺厉害的。”

　　这些老兵，喝酒吃肉游荡惯了，不了解江湖事，也没心思去打听些跟自己无干的风雪变乱，自身艰苦都没着落，哪会体谅大人物的叛乱纠葛。

　　还是小兵读了点杂书，试探道：“该不会……是扶风山庄？”

　　“扶风山庄……对，对对对！扶风山庄，就是扶风山庄！这地方厉害么？”

　　小兵顿了下道：“……书上说扶风山庄是武林第一大门派，存立百年，受江湖万人尊崇。齐攸宁是扶风山庄的家主，那，算不算是武林盟主？”

　　“武林盟主”四字刚落，周围相继陷入了静默。

　　朝堂江湖，武林市井，剩下这些残兵老将从天下各处而来，所识不同，所听不同，所得不同。但只要是男人，只要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对这称号还是带了些微妙复杂的情绪。

　　武林盟主，江湖至尊，真正的天下第一！或神秘或隐匿，藏匿在茫茫人海中，不出则以，一出惊世！万人尊崇的高位，千人想杀却又杀不得的人……怎么，怎么也不应如此年轻，更不应在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崩中丧命。

　　“哈哈哈哈哈……武林盟主？”其中一老兵勃然怒笑，拿着手中的掀子，踩了踩刚成形的土丘，“就他？”

　　明明是寒冬，冰石硬的铲也铲不动，老兵这一踩，倒把丘顶那块硬泥块踩凹下去，白泥间依稀漏点红棺雕纹，粗陋几笔画了条飞天龙。

　　其余人跟着笑起来。

　　老兵顺脚踩了几下红棺，瘸腿也不忘逞英雄，踢踢上面的飞龙，红木棺发出空荡荡的声音。好像棺材里面装着的不是什么尸首，更似一捧灰土，轻飘飘，风一吹就没了影子。

　　旁边一缺牙老头胡乱比划，“哼！他要是武林盟主，使出一招九龙飞天，排山倒海，还用怕雪崩？”

　　“说不定人家是想在雪里练功，不是有那什么，那什么闭关修炼，法力大增的邪术嘛！”

　　“闭关？对，闭关！哈哈哈！”

　　周围人又笑成一片。

　　小兵想了想书上写的，弱弱道：“……可我明明听说，齐攸宁很厉害的。”

　　“好，厉害！厉害！”踩着土丘的老兵拍拍小兵肩膀，“齐攸宁特别厉害！武林盟主，天下第一，公主良配，剿魔元帅。所以，最后呢？”

　　老兵见他迟疑，摆出一副“我来教教你”的得意样，抖抖腿，抖下一身雪水污渍，浸在坟土顶上。

　　他站在坟顶，随意踢踢坟土四周碎冰，将那露出来的一小块红棺重新掩盖起来，“那么厉害的人物，最后，不还是在我一个断腿士兵的裤|裆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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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墓成，虽与普通土坟没什么区别，但总归带了“元帅”两字，莫名有几分尊贵感。墓旁成日守着十余残兵，持刀拿剑，硬生生把土坟增了点档次。

　　档次高了，坟墓就贵了，坟墓一贵，好事者慢慢便起了贼心。

　　土坟建成第四夜，不知从何地来了些盗墓贼，挖土掘坟，好一顿折腾。周围守陵人本就是是光吃不干的货色，白天装装样子拿刀拿枪的巡逻，天一黑，全趴在被窝里打鼾。

　　小兵睡的不怎么安稳，起夜撒尿时，模糊瞧见土坟方向有光。

　　他憋着尿往土坟走了几步，而后竟看到一条白亮巨龙飞出！半空嚎鸣盘旋许久，瞬间飞入云层。

　　下一刻，云野深处电闪雷鸣！亮光狰狞如蛇，将巨大天幕劈裂，乌黑狂风再也承受不住般，一股脑将怀中死水倾倒下来！
　　豆大的雨珠砸在小兵身上，又冷又痛，生生砸醒了他！

　　裤绳也没系，他急匆匆跑到土坟旁，红色棺木大开，死命的拢着天上冰水，沉重暗色里，只虚晃晃瞧了棺材里面一眼。

　　却不知他瞧见了什么。

　　小兵身子霎时间从内而外抖起来，脸色发白发青，嘴唇颤抖，眼目怒睁，黑瞳周围一片红血丝，恐惧到了极点。

　　冰水坠在头顶，略斜的打在他肩背，似是形成一股推力，不住的将他往红棺木驱赶。

　　雨幕之下，远处传来呼唤声，朦胧呼喊间将他从一个巨大的黑色旋涡中拉出来。

　　被龙鸣巨雷惊醒的残兵急匆匆往此处赶，隔得老远，便见到那单胳膊小兵不顾暴雨，在一片黑乎乎的迷雾里，弯下腰拿着块石头狠狠捶打棺木四角的钉子。

　　残兵持刀赶来，望了一眼再一次密封上的红棺，“怎么了？”

　　“……没，没什么，”小兵仅剩的胳膊上沾了些血渍，和棺木四周钉子上的鲜红一般，隐隐散着腥味，“……刚来了几个盗墓的，被我赶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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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之后，这位小兵经常出现在墓周，无论风雪，不避暴雨。

　　偶有些过路人见了，念念这小土坟里究竟藏了什么宝贝？被看的老紧，真让人心痒。不过，他们也只是眼红心痒几日，瞅不到机会下手，便讪讪走了。

　　几年间，东北外寇入侵，西北连遭饥荒，起兴者便是偷了些金银珠宝也没精力带到宝铭倒卖，冥财无用，除了饱饱眼福，还不如一口大米来的实在。

　　人人都这般想，这元帅墓也终于安稳下来。

　　墓顶杂草慢慢长高，伸展枝叶，开出些许白花。白花白日盛开，夜晚闭拢，日日月月都没怎么变过。

　　人们奔于生计，慢慢忘了这块地，也忘了地下的人。

　　白花越长越多，一年，两年，三年，四年……

　　七年瞬息，花开花落，花起花败，白花覆盖整个空处，风一吹吹来阵阵香气，萦绕在山沟之间，攘攘掩盖山土。笼住大块大块的泥陋，埋藏成群脏事，长此以往，终是让这里成了个偷情暗卖的好地方。

　　心怀不轨的人成天往这处钻，专门挑个土坟背阴处“做”事，事儿多了，也就没几个良家人往这来。

　　不过凡事也有例外。

　　偶尔，也会有个黑衣青年领着群大戏班来白花地唱戏，破旧戏台刚搭，十里八乡的百姓便一股脑往白花地赶，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热闹声中，依稀有人会问：

　　“对了，那白花地中央那个凸出来的一块土丘是什么地？”

　　旁边的人看戏看的兴起，有一搭没一搭回答：“好像是什么将军墓……嗯不对，是，是什么驸马……”

　　“——可我听隔壁二娘说里面葬的是位江湖大侠。”

　　“哦哦，大侠……”那人也不知听没听见他说话，眼睛盯着戏台，晃悠着身子点头，“好好看戏吧，反正人都死了，你管他呢。”

　　反正人都死了，你管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