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梦 ...
-
王府井附近,长安大街的路面上人来人往,自行车也来,自行车也往。只有机动车道上的机车长久地停在路上——此时一辆MINI在车辆缝隙间辗转腾挪,速度足足有八十迈,开车的正是李小跳本人,副驾驶上还蹲坐着一名戴着墨镜的秋田观察员。
“喂喂喂?思航,你在哪呢?”小跳趁前车一个不注意闪开空档,开上了人行道,冲胸前的对讲机问道。
“你抬头!”
“我头上是天花板我抬什么头?”
“那你把车窗按下来,往后边看。”
小跳依言探出头向后看,随着前方一阵接一阵行人的尖叫声,她发现后改装上的尾翼不知什么时候栓了一根缆绳,再抬头,一氢气球被绷直的缆绳牵着随这辆mini飘来飘去。
“你现在不是在球上吧?”
“你猜对啦”对讲机对面的思航坐着氢气球飘在五十米的低空,时不时座驾和旁边的高层就会来上一次亲密接触。可无论怎么碰撞,高楼岿然不动如3D贴图一般,氢气球也一直不见损坏。
白马啸西风,江湖堵车中。
七八十年前的还珠楼主到三四十年前的金庸,一柄飞剑一匹快马纵情江湖就是绝大多数少年的美丽梦想。而今在堵车的千万人大都会,许多人终其一生也许见不到乡间的土路与农用驮马,这个梦想自然地变成能有辆科幻感十足的飞行器。
再不济,热气球也不是不能考虑。
转眼间,MINI 已顺着车流行到央|视大裤衩之下,小跳开着mini从花坛缝隙中一个漂移过弯,被惯性力拖后的气球眼看着就要砸在楼上。这时,只见思航吊坐在热气球的下方,从背后缓缓抽出一柄巨剑。随后,信手斩出。
霎时间天崩地裂,大楼被从中间一分为二,俨然已被切成了两条央|视吊带袜,引得衩灵一阵哀嚎,慌忙为一车一球两人一狗让出通路,目送她们疾驰而去。
“嗡~”同时,书桌上属于思航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同时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串“010”开头的座机号码,约四五次响铃后再度陷入沉寂。
小跳约略感受到了铃声,但终于没有醒来,事实上在一把踹掉被子之后,就连趴卧的位置都没有发生变化。在梦中的她看来,大概是自己对面的人冲她狂摁喇叭,随即在她一脚油门下重新学会了安静。
思航在浴室里就着37°C左右的水流,快速冲走身上积攒一天的汗渍。
甫一进入十月,或相近的时间,京城普通的家用电热水器续航时间将突然大幅下降,由原先在盛夏能坚持一个小时,到深秋的四十分钟不到。
四十分钟,放在小跳和思航分别洗漱的时候有些多余,可现在面对两个人轮番索取地力又有些不够,思航打了护发素时花洒喷出的水就带上了些微凉意,而将将冲掉身上的香皂泡沫后,水温即使开到最高,也只能用一句“温凉如玉”来形容了。
浴室里仅对角线上的两盏浴霸亮着,另一条对角线上的灯泡坏了一盏,可耗电却是一般无二,在本月工资到账以前的十天时间里估计很难用上全开的浴室灯了。
思航对着镜子哈了口气,随后整条小臂压住镜面将蒸汽一扫而光,开始吹起头发。四个月前微卷而乖乖蜷缩在脑后的头发此时已齐了肩,刚出浴凌乱地披着的时候,看上去活像是《让子弹飞》里的葛优——当然是磨了皮的
思航的手机再次亮了一下,显示有短信待接收,由于这天侘寂过甚,在浴室门口的思航已经听到了短信的提示音,连着石英钟的滴答滴答声,唯一亮着的护眼灯滋滋的电流声,楼下异品蛐蛐王的叫声。
经过客厅。
冷藏室下数第二格的位置是冰箱里唯一的食物,用黑色磨砂的方盘子盛着挖好的带着一点白色边角料的榴莲肉。被思航利落地抄起。
之前在冷冻室里稍稍冻了半小时,让榴莲肉中不多不少渗入了一些冰晶。鉴于各大饮品店似乎从没有过“榴莲冰沙”这种新奇的玩意,我们姑妄言之,将这一小盘视作朴素的“榴莲冰沙”,也大差不离了。
小跳已经睡熟了,思航淋浴时哼的歌成了她的助眠曲,之前接连拨来的电话也没吵醒她,熟得不能再熟了。思航打开手机,不出意外,其中一条信息来自今天碰上的经纪公司,另一条是陌生的本地手机号,她撇了撇嘴,随手把手机和盘子放在床边的地板上,挨着小跳开始解决今日份难能奢侈的睡前甜点。
回电话的事,就吃完再说吧?
卧室内晕着一盏暖黄色的灯,是小书桌上供思航“不忘进步”的护眼灯,台式电脑的显示器开着,显示着目前的待机状态——旁边是厚厚的却整整齐齐的书和笔记,显然,至少今天是没有打开过的。备忘录显示,明天依旧是无所事事的一天。
“噫……嘿嘿嘿!”小跳侧身陷在床上,脑袋半凌空地探出床沿,一只手被压在自己身下,另一只手轻触着地板,地板上是凌乱散开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铜制的书签牢牢卡在第54-55页间。显然助眠的尼采使得她以一种“醒来时一定会落枕”的奇怪姿势入睡。小跳她呢喃着,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嘴唇半抿半开,嘴角上挑——大概是个好梦。
“你睡着了手掌紧握
脸颊上有浅浅酒窝
在这一刻我看着你
好多话想说给你听
如果明天你就长大很多
我会不会觉得不知所措
你不再想让我牵你的手
每天盼望从我掌心挣脱”
(《对你说》——王筝)
多日没有细心观察,而今即使在昏暗的灯火映衬下,睡着的小跳眼周依旧有淡淡的黑眼圈的痕迹。思航手抚过小跳的眼睛,由侧脸经耳后撩起她的头发,将小跳枕在自己的头发上,摆成平躺的姿势。
“尊尚睡眠而羞涩地对待它罢!这是第一件重要的事!(后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叹号)回避那些不能安睡而夜间醒着的人们!窃贼在睡眠之前也是羞涩的……每日你必得克制你自己十次:这引起健全的疲倦……
服从上/帝,亲睦邻人:安睡的条件如此……
查拉斯图拉听完了智者这些话(由此开始用红笔划了几行直直的痕迹)……唉,兄弟们,我创造的这个‘上/帝’,如其他‘神’们一样,是人类的作品与人造的疯狂!”
一边感受冰晶颗粒在嘴里融化的快感,思航一边就着仅存的灯光翻了翻小跳正在看的那本书。小跳显然没将它当成什么正经的书看,从批注上就可见一斑。思航也并非单纯地看书,更多的还是看着小跳胡乱批注的书,代入着小跳看书时奇奇怪怪的心思。
古来作注着大概三种:
左式春秋属于最无聊的一种,喻微言于大义,哦,喻大义于微言,像是苏联电影,能看,有一点艺术性,但更应该出现在办公桌后的书柜里,和桌上的旗子一起摆拍留念,时不时的,标题还能当成贯口出现在某会议的某次讲话上;
裴注三国,像是英超的现场解说,随时能从场上扯到场下的八卦轶事。从左边卫带球高速插上,中锋和右边前卫抢点包抄,扯到鲁尼赛季没过半居然就进了球,是不是和他发量的持续减少有关,进而扯到鲁尼、莫耶斯、埃弗顿复杂的三角关系,直到导播用死亡凝视逼着他们切回比赛回放为止;
金圣叹注的才子书,算是经学浪潮里最老不正经的评注了。刻薄得有趣,像是张文顺的捧哏,嘴碎脑子又活泛,一个包袱三翻四抖,连翻带抖恨不得以噎死原著为己任。
小跳嘛,胡批乱注之下隐约有几分金、鲁的遗风,一门心思奔着找乐儿去,并不显得可笑,而只当是硬座上老大爷们评点环球时报,就又处处可乐了。
“思航……”
“嗯?”
榴莲吃到尽兴时,书读到尽兴处,思航忽然听见小跳叫她,以为她是被榴莲的味道勾醒了,回头一看,原来仍旧只是小跳的梦呓,于是又回头大吃特吃起来。
“我梦见你啦!”
思航吓了一跳,虽则自己没干坏事,可以为睡熟了的人突然说起话来仍然惊人,“你醒啦?!”
“……”半晌,小跳那边没有回音。思航认识到小跳确在说梦话时,那边又忽然冒出一句。
“我没有!”
“没有什么?”
“我梦见你啦!”
“你梦见我什么了?”
“我梦见你,我梦见你……”声音越来越轻,直至细不可闻。
第二天清早,小跳被闹钟惊醒时,发现思航斜着躺在自己身侧,头发披在小跳腰间,腿蜷缩着夹着被子,给她灌进来自室外的一阵冷风。
“所以昨晚你梦见我什么了?”
“你醒啦?”
“昨晚的电话带来了一个offer,下周一开始试用期三个月,HR这一记道贺的话语使我的内心充满了欢喜,而欢喜若不能使神志扰动,那就称不上真正的欢喜。年轻人可以每天做下一百件毛躁的事而其原因各不相同,起早一些实在是其中再平常不过的了……”
“说人话!”
“我找到工作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