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山鸡变凤凰 ...
-
那哭喊的女孩儿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蓬头垢面的,脸上哭得白一块黑一块。
她一边痛哭一边指责长阳和师久,仿佛他们不是打拐救人的大侠,而是来抓壮丁的狗官。
她一口一个“假父”,让他们放开那几个人贩子,还要抢长阳背上那柄包得严实的剑,以死相逼。
长阳实在忍不住,便一把推开她。
他虽然比她矮了一个头,但表情肃穆得可以直接去主持祭天大典,是以气势十分雄壮。
“你知不知道,你是被别人卖了还在帮他们数钱?你若继续拦我们,就是为虎作伥!”
女孩儿估计也没读过什么书,听他这话一下就炸了,她嘶吼着:“那又怎么样?!就算我将来做了娼,那也是靠本事养活自己,轮得着你来管我吗!”
长阳震惊地后退几步,白瓷一般的小脸此时隐隐发青,没想到他下山第一次见义勇为就碰了壁。
这山下的人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
师父诚不欺我!
师久被女孩儿哭喊得脑仁生疼,见长阳一脸备受打击的样子,便面无表情地抱着陌刀走到女孩儿面前,俯身在她耳侧轻轻说了一句话。
女孩的表情定格了一瞬,睁大了眼睛瞪着师久,她又惊又怒,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师久在她再次决心哭倒长城前,以一种“再哭砍你”的危险气息,冷冷地说:“别哭了。”
女孩瞬间消音,咽了口唾沫,狠狠擦了一把脸,拧过头,赌气不再看她。
长阳看向师久的眼神颇为复杂,他分明听清了她刚刚轻飘飘说了一句“你哭起来也太丑了吧”。
山下的妖魔鬼怪还是要靠山下的法子解决啊。
他默默地想。
师久拎着刀,在那几个贼眉鼠眼的人贩子里挑了一个好拿捏的,踢了他一脚:“哎,这个小孟姜女是谁,被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那人哆哆嗦嗦地说了一通,才知那哭包叫红玉,是个被拐经验丰富的小乞丐。
红玉从幼时便颠沛流离,长期离饿死、冻死、病死只有一步之遥。
她在某次得知隔壁乞丐窝里出了只金凤凰,那小姑娘忽然被大户人家领养,当了干女儿,从此便成了锦衣玉食的大小姐后,她顿时开了窍,天天蹲在街上等人领走。
不过对她感兴趣的只有人贩子。她被卖过几次,虽然每天都要干活挨打,但好歹能吃饱穿暖。
日子久了,她有些受不了了,便逃了。
红玉天天想着跃入龙门,人贩子俨然成了送她进豪门的中介——这次被拐,也算得上她自愿的。
她不仅很乐意和人贩子一起好吃好喝,还主动要求帮他们看管小孩,做那些惶恐的小孩的思想工作。
甚至,帮他们诱骗小孩儿。
长阳听完之后,不禁咋舌:此女绝非池中物。
师久皱起眉头,看着那双眼通红,一言不发的女孩,问道:“为什么总想着靠别人?而且还助纣为虐,让其他孩子重复你的经历?”
红玉此时已擦净了脸,露出了稚嫩的清秀眉眼,她冷笑一声:“不然呢?你让一个十三岁的黄毛丫头靠自己活?在做什么梦!我再找不到好人家收留,等过两年我及笄了,就只能给那些糟老头子当小老婆了,让你做你愿意吗?”
“就算我愿意,我的刀也不会愿意,”师久抚了把刀面,瞥了红玉一眼,“十三岁又如何,要是想活,怎么都能生存,哪儿用得着靠别人。你的亲生父母呢?找不到家了?”
“谁知道在哪儿,依稀记得他们在南方,离这儿十万八千里远。我两三岁就被人拐到这儿了,说不定就是他们把我给卖了的。”
师久定定地看着她:“你该回去的,我小时候也被人带走,后来自己一步一步走回了洛阳。一千多里路,我走了四个月才找到家。”
闻言,长阳敬佩地看着她,却听红玉大笑起来:“哈哈哈,那你跑那么远走了那么久,结果还是一门心思回了家。说什么靠自己就能生存,分明就是得靠别人才能活下去!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炫耀和说教,我们不过都是寄生子而已!”
长阳懊恼地看着红玉,愤懑地说道:“你,你这姑娘怎么这般不识好歹!”
师久却呆了呆,下意识地将刀柄握得更紧了,说:“对,你说得对。”
况且她是在明知自己不是师杜衡亲生的情况下,仍毅然找回家。她至今都还记得师杜衡见到她时惊愕又愤恨的表情。
她本就是他有意甩掉的包袱,怎奈她却是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师久在被拐到范阳后,便被人训练当女奴,她逃了出来。
按她原本的性子,定是不会回到那个家的。
可十年前偏逢乱世,她漫无目的地行至雁门关,亲眼目睹了那场硝烟。
一个苍云弟子为了保护她,与狼牙兵浴血厮杀。
刀枪碰撞声尖锐得几乎刺穿她的耳膜,旁边是一杆歪斜的旌旗。
那面苍云旗帜席卷着风雪,在她单薄的胸腔中猎猎作响,漫天杀声,振聋发聩,令她铭记到如今。
而在那场战火之后,师久急于寻找一处庇佑之所,好躲避心中那片厚重的阴云。
所以她才越过漫漫长路,回到了不属于她的地方。
她远离了雁门关,但也实在万幸,她没过多久就碰到了师父——一个退伍苍云军人。
师久深吸一口气,看着红玉道:“你说的是没错,但那是我十岁时候的事了,在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已经能手刃野狼了。而如今,我更是谁都不用依赖,我只靠我自己。”
随后也不想再多废话,便要带他们和几个孩子去官府。
红玉连忙拦住她,扯着其中一个人贩的衣襟,神色激动地问道:“你不是说再骗一个小孩儿,就送我进大户人家当贵人的吗?!快说是哪户人家,我自己去!”
那人贩子自暴自弃地啐了她一口:“蠢丫头片子,当真以为世上有那么好的事呢,山鸡还想飞上枝头变凤凰?要卖也是把你卖到勾栏里!”
她宛若癫狂地咆哮:“不可能!小月长得还没我好看,她凭什么能住进大院子里当金枝玉叶的大小姐?!我们流着的都是低贱的血,凭什么我就不能当凤凰?肯定是你们!你们太废物了!没用的废物——”
“谁说你们都流着低贱的血?你误会了吧。”一个男人的声音忽然凭空冒了出来。
听着那悦耳的声线和特有的慢条斯理,师久猛一回头,果然是兰疏慵!
只见他不知从哪儿顺来了一把绘着几点红梅的折扇,慢悠悠地摇着扇,款款向他们走来,看见惊讶的师久,只对她颔首浅笑。
红玉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那个小月是詹家家主原本不肯相认的私生女,生母死后便成了乞丐。詹武后来良心发现,开始找她的踪迹,经多方查探才找到了她。于是把她接进了府中,好生补偿。所以她可不是什么山鸡变凤凰,而是本就富贵,但不慎流落街头的小贵人。”
他停在红玉面前,漂亮的薄唇蹦出了几个字:“而自诩低贱的,只有你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