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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乱花迷人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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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者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一身粗衣短打贴合着高挑身形,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了脖颈,整个人显得很是爽利。
兰疏慵却是盯着她难以聚焦的双眼和手中用来开路的朴刀,道:“夜盲症?”
姑娘一愣,点点头。
他站起身来,姑娘模糊地感受到他的靠近,皱着眉头往后退了几步。
眼见着要踩到一个胡人的尸体,兰疏慵拉住了她的小臂,出声道:“别动,我是大夫,让我帮你诊下脉,看看症状。”
那姑娘十分果断地抽出手,露出一个疏远的笑:“不用了,我这病不严重,也只是偶尔几天看不清夜色。我的东西只有等明天再找了,我先告辞了。”
“鸡肝两副,谷精草三钱,夜明砂两钱,一同放入盆中隔水煮熟,食肝饮汁,补肝明目,于夜盲大有裨益。姑娘,现在相信我是个大夫了吗?”
他慢条斯理地说,同时绕到了她的面前,将笛子的另一端递到她的手里,煞有其事地说道:“我带你走出去,你的刀划得地上到处都是痕,实在有扰佛门清净。”
闻言,姑娘有些错愕,对他诚恳地道了声“实在抱歉,有劳了”,又转身给庙里的佛像遥遥鞠躬道歉。
兰疏慵的嘴唇抿了抿,感觉这姑娘有点憨。
他握着笛子,领着她绕过纵横的尸体,慢慢走到庙外。
她问:“我进来的时候,隐约发现地上有许多大块的东西,还闻到了血腥味,是你打的猎吗?”
兰疏慵漫不经心地“嗯”了声,心里在想怎么告诉她,她的盾被他碎成了暗器,现在正插在各具尸体脑袋上。
便道:“明天也别上这儿找了。我想起来了,刚刚有条狗叼了个东西跑,我没来得及拦,应该就是你的盾。”
她点头道“好”。
“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月亮出来了,我看得见路了,” 她放开笛子,对兰疏慵抱拳道,“有劳阁下了,还替我诊了病。”
“无妨,当做是赔礼了。”
“赔礼?” 她有丝不解地看向兰疏慵,因为月色逐渐明朗,她的双眼也渐渐有了焦点。
眼前的年轻男人逐渐有了氤氲的轮廓。
“失言了,是赠礼。兰某一路舟车劳顿,刚至东都,偏逢大雨。是姑娘,让我看见了雨后的第一束光,兰某感谢万分。”
夜风吹动他柔顺长发,他的笑融进了背后深浅不一的山色当中。
姑娘的心突然咯噔一下。
她咽了口唾沫,说:“抱歉,忽然有点不适。我先走了,兰大夫,告辞。”
“……嗯,走吧,”他让开路,背手伫立,像一节挺直的竹,挡住了门口死相狰狞的尸体,“别回头,你若是回头,我就当你需要我的帮助才能继续往前走。”
姑娘忙不迭地一条路走到了底。
待她再回头时,早已看不清人与庙,只有悠扬的笛声回荡在山林间,伴着她离开。
师久回到村子,隔着自家墙头也能窥得祠堂里的炜煌烛光。
她的神色淡淡,右手拖着旧朴刀,不紧不慢地踏进了院门。
一开门,她将头一偏,避开迎面飞来的粗柴。然后她信手将刀一甩,“叮”一声,稳稳钉在了柱子上,也好似定住了旁边少年的魂,他浑身一僵,不敢再恶作剧。
师久走到他面前,面无表情地拔出他头侧的朴刀,道:“现在别惹我。”
师清远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冲着她的背影结结巴巴地骂道:“死,死丧鬼!臭拽子!牛气什么呢!你把爹爹定的亲毁了,看他怎么收拾你!还不滚去祠堂跪着!”
祠堂很肃穆,除了列祖列宗的牌位,还有许多前来凑数充场面的亲戚列坐其中。
听到开门声,他们整齐得像两排向日葵,一起转过头来,严厉地注视师久。
她如同一个待审的犯人,只等落于主座的父亲敲了惊堂木,她便要跪地求饶。
师杜衡阴沉着脸,低喝道:“还不跪下!”
“为何要跪?我跪的又是谁?”师久持刀抵地,站得笔直。
她本就生得条顺盘亮,一站在那儿,便自生一股英气。
“你当真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今天做的事?!”
亲戚也都怒目而视,在旁帮腔。
师久漠然地说道:“什么事?我被你骗去张瘸子家干活,结果被他下了迷药,差点被扒光被狗舔的事?”
她说得太过直接露骨,让师杜衡和其他人顿时一哽。
师久今天本在山上练功,被她爹临时叫去邻村帮忙,连放在破庙里的盾都没顾得上拿就去了。
等那张瘸子贴在眼前、笑得恶心时,她才反应过来中招了。
好在她练了多年武,抗药能力不比一般人,一腿便把他踢开了。
师杜衡的脸时红时白,指着她道:“ 说什么浑话!张生德岂是那种人!我让你过去,不过是让你们见个面,处上一处。结果你呢?竟然断了人一只手一条腿!”
“哦,爹该早说是让我去给张瘸子验货的,我要是知道的话,就乖乖躺在那儿,任人宰割了。”
师杜衡气得吹胡子瞪眼,坐在他一旁的是他的续弦妻子秦娇娇,她温声安慰:“别气了,你也知道师久从小就是这个性子,虽说平日里待人冷,说话冲,下手没轻重,但她还是个孩子。等过两年,她会懂你的良苦用心的。”
她柔柔地看了眼无论何时都能站得十分挺立的师久,眼中散发出讽刺的光。
而秦娇娇越这样“劝慰”,师杜衡脑袋越大,他气结地看着师久道:“她是个屁孩子!和她一般大的姑娘早就出阁了!明天,明天你就跟我一起上门赔礼道歉!”
师久忽而开口问道:“爹,为什么我非嫁不可,而又为什么非张瘸子不可?”
她回忆起张瘸子家的模样,似乎有些家底。他已逾不惑,只不过因为那条瘸腿和丑陋样貌,所以至今未曾嫁娶。
师久看着师杜衡躲闪的目光和秦娇娇嘲弄的笑容,她明白了。
她是被卖了——这也是她唯一的价值。
师杜衡狠狠瞪了她一眼,道:“一个大姑娘整天舞刀弄枪,谁敢要你?!平常不检点,和那废人纠缠不清,清誉尽毁,除了张瘸子,谁又肯娶你?!”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您把彩礼退了吧,我不嫁,” 她上前几步,稳稳跪下,磕了个头,“多谢爹的养育之恩,虽然我不是您的亲生孩子。”
师久的母亲生完她就死了,所以她从来没见过生母,唯一的认识是从邻居的只言片语中得到的:她是个漂亮女子,但是个破鞋,师久乃她和另一个男人的孩子,而那个男人在师久两三岁时,得花柳病死了。
没有什么小道消息是秘而不宣的,师家把这事当家丑,没提过,可师久打小就明白。
她是个可怜孩子,但并不讨喜,也不惹人怜。
她从小就孤僻,只在十岁那年,拜了程风当师父,从此没日没夜地练刀法,偶尔时间太晚,她又有夜盲症,便在师父家留宿。
久而久之,谣言四起。
师家好不容易把陈年绿帽翻了篇,这下又被提起。他们自然对师久更加不喜,可又畏惧她,因为有人曾亲眼看见师久斗死一匹野狼。
她刀不离身,怎么看都很扎手。
而此时她却主动低头跪下,实在叫人诧异。
师久直起身子,看着师杜衡一字一句道:“爹,我要去边关,我要镇守边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