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有阳光》李西柚

4、在劫难逃

　　下午4点，刚结束了长达90分钟的课，我把课本放在宿舍一楼的宿管处，然后快步走向校门旁的公交站。
　　一辆公交车缓缓停靠，车门打开，几个人有秩序地走下来。珈蓝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身上一件浅色的衬衫，头发有点杂乱，皮肤稍微黝黑。那双眼皮的大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闪着光芒。
　　“嗨”，他调皮一笑，“刚在工地上搬完砖就赶过来了。”
　　我牵动嘴角，报之以微笑。
　　珈蓝的真实名字叫许沐。沐浴阳光，笑起来使人如沐春风。认识他时我读初中二年级，他读大学一年级；如今我读大学一年级，他已工作一年多，是工地上的一名施工管理员。
　　我带着他，逛遍了整个校园，最后来到了操场上，朝着走过来的人群逆时针一圈圈地行走。傍晚时分，西斜的阳即将沉入云层，光线把一切物体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一天的闷热快要结束，树叶轻轻摇曳，终于也有了微凉的风。
　　“你们学校的女生挺多的，质量也不错”，许沐流着口水，色眯眯地看着迎面而来的好些大长腿，“当初我怎么就那么想不开跑到理工学院去读土木工程。”
　　我不由得一阵鄙视，郑重地拍拍他的肩膀，说：“你这样可是会注孤生的。”
　　许沐又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我啊，对于自己爱的女孩可是很钟情的。”其实内心曾有千言万语，但经过时光的洗礼、风沙的侵蚀、阳光的炙烤、雨水的冲刷，最终变成淡淡的一句话，“我还是忘不了她。”
　　许沐喜欢摄影。当他举起单反时，总能选取到一个唯美的角度，按下快门。他说，摄影是一种很好的记录方式，它有色彩、有背景，能帮人记住一些不愿忘记的事物。
　　或许他的单反里曾有很多关于她的画面。
　　他有条不紊地向前走，表情变得淡漠，就像会百毒不侵。我知道，那只是他的外壳。有时，心底愈是波涛汹涌，表面就愈是波澜不惊。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我拉着许沐到学校附近一个叫Lotus的西餐厅里。虽然他嘴上一直说着“西餐厅与我的风格太不相符”身体却很诚实地一脚踏了进去。
　　我为自己点了一份七成熟的西冷牛排、一块芝士蛋糕以及一杯咖啡，随着许沐皱起眉头的一句“你吃得这么多，果然你的食量和你的体型成正比”，我不由得给他一记白眼。
　　服务生刚端上来的牛排冒着腾腾热气，在铁板盘上滋滋作响，芝士蛋糕散发出香甜的气味。我喝了一口苦涩的咖啡，片刻间，我透过玻璃看向繁华的街道，灯红酒绿，车水马龙，孤独的流浪汉拖着行李箱融入阑珊的夜色中。
　　这样导致顾北城出现在我面前，我都未能发觉。他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径直走来，然后一屁股坐在我的斜对面，向服务生打了个招呼，“来份黑椒牛肉意粉，谢谢。”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小声地惊呼。
　　顾北城头一转，瞪了我一眼，“我就不能在这里吗”，随后他朝不远处的服务生督促道，“麻烦快点上菜，我已经饿到不行了。”
　　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闷。顾北城以风卷残云的速度往嘴巴里塞着食物，只剩下我和许沐在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然后觉得气氛着实有些尴尬，干脆低下头默默地吃起来。
　　待我们都吃完后，顾北城就嚷着要送我回宿舍，说女孩子不应该在外面逗留得太晚。
　　我悄悄地看了一眼手机，也才晚上8点。
　　一路上相顾无言。笔直的路灯高高的伫立，昏黄的光芒把整座城市点缀成一片橘色的海洋。往返的人群络绎不绝，不知从何来，要到哪去。
　　公交站旁，许沐即将上车前，突然贴近我的耳边问：“他就是顾北城吧？”
　　我点点头。
　　“他真像个孩子。”轻声的话语仿佛带着风，直往耳朵里钻，在我还未来得及反应，许沐已经踏上了驶往城市另一头的公交车。
　　顾北城走过来，如儿时那样牵起我的手，“走吧，我送你回去。”
　　走到女生宿舍的楼下时，用极认真的表情一字一句地对我说：“顾西凉，你不要随便和别人在一起，会被男人骗了的。”说完，便匆忙离开，很快消失在校园深处。
　　没有来由的欢喜，我嘴角含着微笑，快步走上楼梯，冲进宿舍用10分钟的时间完成洗漱，在舍友们诧异的目光中钻进被窝。在被窝里，我仍然抑制不了满腔的笑意。
　　连放在宿舍一楼宿管处的课本都忘了拿。

　　董嘉南买了一个小巧的电炖锅，开始偷偷摸摸地煮起黄豆海带排骨汤。遇上宿管检查宿舍时，他则把他的电炖锅东躲西藏。有时是放进一个大红水桶里，外面套上一个洗脸盆作为掩饰；有时是抱到别的宿舍去，待到宿管检查完毕离开后再抱回来。
　　很多男生打趣道，“董嘉南，你这么贤惠，一定能在大学里找到女朋友。”
　　他们说得没错，董嘉南就是用黄豆海带排骨汤来追求叶东岚。
　　很多次我远远看见他站在女生宿舍的楼下，右手提着不锈钢保温瓶，一等就是几个小时。而叶东岚怎么也不愿下去。
　　叶东岚的性情温和，虽从不会有激烈言论，但骨子里却很分明。对于不感兴趣的事物，她永远保持淡漠，不闻不问不言不语；对于感兴趣的事物，她又像孩子般好奇，带着执着的激情一探究竟。
　　风雨来去，董嘉南的坚持终究打动不了叶东岚。他朝着她的背影喊道，“连做朋友都不可以吗？”
　　叶东岚的步伐未曾犹豫，大步往前走。
　　“我真笨，一直以为心诚则灵，可是你统统不稀罕，为什么？”他快要哭了。
　　傻瓜，那是因为叶东岚不喜欢你。我在心里轻声地对他说道。喜欢一个人，爱意会泛滥成灾，那天晚上叶东岚激情飞扬，似乎要迅速地把自己交出去，跌跌撞撞，不计后果。在喜欢上顾北城的时候。
　　后来我问董嘉南，为什么会喜欢叶东岚。
　　董嘉南清了清嗓子，正式道：“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我摇摇头，随即又点点头。
　　“见到她的第一面，就注定此生为她着了凉。思念的种子落进脑海中疯长，生长为参天大树，并开花结果。我一直想逃离，却在劫难逃。”
　　在劫难逃这个词语也适用于我。十二岁那年在破旧的小巷里遇见顾北城，故事就开始了。或许他是我命中注定的劫难，无论我如何躲避，都逃离不了。即使我勇敢地穷极一生去追求，他也未必是我的。
　　我们都被命运玩弄于鼓掌中，一切都在劫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