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蓬莱》小窗眠

42、千秋镜 铸得千秋镜

　　香烟袅袅，云石长几上，端端正正放着一架菱花铜镜。铜镜似乎有些年头，镜背的花枝纹有显出几分锈色。大概经历了不少，只剩大半个龟钮，周围的仙人骑兽浮雕倒保持的不错，衣袂飘飘绕钮分布四方，更显得龟钮破损不堪。

　　倘若是白泽、木吒在场，必是赏玩一回古镜，称赞一波工艺奇巧，再暗自打量这求之不易的千秋镜。

　　可惜眼下，面前只有两个不识风月的小丫头。

　　常年甩手学殿的太上道祖，此刻正在长几后卧坐，一手持卷一手捻须，百忙之中抽空睨了一眼两人。左边阿金一脸坦坦荡荡的无所谓，右边瑶姬竭力让自己看起来惊慌失措，眼底闪烁的精光暴露了跃跃欲试的小神情。

　　道祖不禁叹了口气，挥挥手让仙童下去。

　　“阿金啊，你家长辈各个性情敦厚、老实本分，怎么到你这一点也见不着。”道祖头也不抬，盯着经文慢悠悠地开口，“一进门就盯上人家了？”道祖自春秋得道飞升，千百年的岁月亦不曾放过仙人，每一道皱纹都压叠一段时光。

　　阿金垂着头，老老实实上前一行礼，道，“回道祖，阿金虽顽劣，也明了同窗之间点到为止。龙女入殿一时心起戏弄，被同窗李哪吒制止，并未造成祸端。后与龙女结交，亦心思清明，并未存其他念想。”果然道祖都知道……阿金想，这不就是秋后算帐么……

　　“哦？”道祖声调扬了几分，翻了一页书，“你不找龙族切磋了？”

　　金翅鸟家大长老送她入殿时，曾找道祖交过底。阿金自小天赋过人、心气高傲，看不惯族人一副老好人的样子，年纪小小便扬言道要与龙族一战重振族光。敦厚的大长老发觉自家长出个这么不省心的后辈，一时忧心忡忡，思来想去还是送到了明德殿，请道祖多多费心。

　　说起来，金翅鸟一族曾以凶悍闻名，仗着法力高强四处抢掠。与龙族大战一场更是意气风发，谁料龙族请出佛陀出手，反手便镇压了。此后百余年，大受重创的金翅鸟便尝到四面树敌的苦果。

　　饱受流离颠沛之苦，经高人点拨，金翅鸟一族终于幡然醒悟，一改行事风格。经过一代又一代族人的努力，时至今日，提到金翅鸟，众仙家第一反应便是老实敦厚、本分淳朴。

　　据说这位高人，正是道祖本人。

　　果然，阿金拜了师入了殿，便盯上了当年殿里唯一一位龙族少年烛照。

　　学殿里什么风吹草动，都有仙童第一时间汇报道祖。阿金耐不住性子，自负武力没几日直接下了战书，然后被另一位少年天才揍得四仰八叉。

　　烛照虽性子孤僻，毕竟家学渊源，仙门世家子弟不至于没重没轻。阿金赤子性情，敢做敢当。两人均坦坦荡荡，边上还有一溜烟的揣着仙草宝器的仙童盯着。后来阿金三番五次挑战烛照，闹的轰轰烈烈，道祖只当是少年娱乐，放手不管。

　　阿金习以为常的撇撇嘴，“道祖清鉴，阿金幼时不懂事，幸得烛照师兄谅解，戏言妄语早就做不得数了，更不会算到龙女头上。”

　　道祖花白的眉毛扬了扬，“哦？于是你们把人家骗到天河，然后自己跑回来了？”阿金分辩道，“我，我们只想让她帮忙渡个河，别的真没有。况且……”有个杀神一般的哪吒陪她，怎么会有事？后半截话阿金没敢开口，在肚子里默默说。

　　道祖从书卷上抬起眼，替她把话了，“况且还有个学监替你看着。”阿金被猜中心思，不由一愣。只听道祖悠悠开口，“李小将军顾及长辈情冕，替我分忧，你们这群小鬼，连李将军也算上了。”

　　听着语气不妙，瑶姬急急开口道，“道祖莫怪阿金，龙女是应我之邀前往天河。瑶姬好奇渡河使，便央了龙女送我等渡河。自是明白不合规矩，断不敢暗自谋害同窗。”一口气说完，不等道祖回答便深深一行礼。

　　炎帝家的小女儿，几乎是道祖看着长大的，道祖转过头来看着她，似是随意的问道，“怎生对渡河使有了兴趣？”

　　“是，是父亲……”瑶姬一时咽住，炎帝三申五令让她别管药草的事，她偏偏忍不住，还拉了同窗下水，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什么。道祖放低了书卷，满是褶皱的眼睛动了动，“炎帝陛下行事必有他道理，你懂也罢不懂也罢，或许过个三五载，便想通了。”

　　倚着道祖叨叨“多言数穷，不如守中*”的性子，这番话已经说的很重了。瑶姬隐约觉得道祖似乎猜到她想干什么，心里不免有些紧张，但又有些不甘。只见道祖捋了胡子，慢悠悠念道，“所为即所念，所念未可知。”

　　瑶姬不明所以，抬起头看道祖，道祖却落下视线，继续看他的经文。“见着渡河使了？”瑶姬回答道，“见是见着了，就是……”不光见着了，还差点打了一架。阿金默默补充。

　　“想知道的还是没知道？”道祖语调不变，依旧是一副平平淡淡的样子，“便想过来问问？”瑶姬小小一惊，有这么明显吗？道祖余光瞥见瑶姬吃惊的小脸，波澜不惊地开口，“殿里书院都被搬空了小半间，怎能不知道……”

　　……好像是这么回事……

　　“炎帝陛下封为帝君千百年，还有什么他没见过的？灵芝瑶草的确珍贵，也没到他视若珍宝的地步。这般动静……”瑶姬慌忙低下头，作出一副乖乖听训的模样，“……怕是背着陛下擅自做主吧。”

　　道祖层层褶皱下的眼睛似乎黏在书页上，“炎帝陛下与我交好多年，于情于理都该提点几句。你身为炎帝一脉，命格受天地灵脉所致，有些事情恐怕并非出本心。往后切记，所为即所思。”

　　阿金听得云里雾里，瑶姬面色凝重，张了张口又想问什么，见道祖身影不动，又自觉站立不语。道祖拾起书卷，聚精会神看他的经文。等了片刻，阿金便拉着瑶姬，行过礼悄悄退下。

　　合上门扉那一瞬间，瑶姬似乎瞥见道祖抬起了眼，透过花白的眉毛直直看向她，手上一顿，门却平顺的滑离手掌，砰的一声挡住了目光。

　　“你怎么了？”阿金发觉瑶姬有些恍惚。瑶姬定了定神，又看了看严丝合缝的木门，道，“没什么，有些倦了而已，走吧。”

　　屋内突然闪过一道亮光，道祖侧了侧身子，确是那座铜镜反光。金光闪过，铜镜背后的仙人骑兽浮雕突然活了一般，绕着龟钮旋转了起来，镜面一阵波动，浮现出一副山间密林的画面。

　　道祖凑过身子看了看，捻起一绺胡须自语道，“唔……华山……”

作者有话说

　　*多言数穷，不如守中：出自《道德经》，大意是说太多，还不如保持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