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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路上,姑姑坐在副驾驶,又和妈妈聊开了。弟弟则带上了耳机,姐姐也带上了,但并没有听音乐,只是带着。
      “你看!晚结婚也有晚结婚的好处,这回又躲了个活。”姑姑张嘴就说起了姐姐的事:“你家姑娘要是结婚早,这一遭少说也得两千块钱。”
      “都嫁出去的姑娘了,还是个孙女,这都要两千啊?”妈妈有些吃惊:“我们那儿出嫁的姑娘也就几百块差不多了。”
      “哼,咱们这边风俗就是讹闺女,就说芳芳悦悦秀秀她们吧,除了两千铺底,可还有其它花销呢!”姑姑说起这个就生气:“这还是孙女,就我这个做闺女的,至少一万铺底,花圈幛子之外,纸箔香烛供果我也不少拿,再加上一些零碎,又小一千下去了。就是老父亲去世的时候,我也没少给啊!”
      “哎呦,这可真是,城里也没那么高的风俗。”
      “越是乡下的地方,礼越是重,可逮着一回,还不得讹够本?”姑姑的样子像是气愤,也像是无奈:“咱这儿规矩还多,就今天,咱二嫂说话那架势,你也不是没看见,什么人也!就跟我欠了他们家似的。”
      正说着,姑姑就打了个哈欠,二下巴都挤出来了,那脸色憔悴的,生生老了十多岁。
      “累了就睡会儿吧,到家要一个小时呢!”妈妈看着姑姑那么疲累,也是不忍,还回头对两个孩子说:“别闹动静,让你姑姑睡一会儿。”
      姐姐点了点头,弟弟也跟着点头。姐姐打赌他根本就没听见妈妈说了什么,耳机的声音那么大,她坐在旁边都听见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昨晚上一宿没睡,可不撑了。咱娘的遗体那时候还没入殓,老屋里老鼠虫子什么的又多,不敢大意,可了不得!一晚上换着班的看着,眼都不敢错开一下,睡也睡不踏实,毕竟年纪大了,哪熬的了这个。”
      “受累了,快休息会儿吧!”
      姐姐在后视镜中看到了妈妈的脸色,也不太好。原本铺着的一层淡淡粉底已经被泪水冲花了。妈妈昨晚上也没怎么休息,姐姐有些担心的问:“妈,你累不累?”
      姑姑那边已经打起了小呼噜,妈妈压低了声音回答:“不累”
      一车四人再没有说话,开到市区的时候,路过一个公园,姐姐小时候经常去那。有一次,姐姐爬假山,非要从一条泥泞的小路下来。小孩子腿脚灵便,也不怕摔,爸爸妈妈劝了一下,见姐姐执意要从那儿下山,就随她去了。可是奶奶不放心,非要跟着,奶奶跟着,爸爸妈妈肯定也要跟着,一行数人就这么放弃了好走但绕弯的石阶路,从基本上直上直下的泥路上走了下来。
      当时,天上还下着雨,路上更加湿滑。奶奶跟在后面摔了一跤,黑色的衣服上全是黄色的泥点子。回家的路上,姐姐盯着那些黄点点看了一路,心里很是愧疚。
      奶奶摔到了腿,回家之后腿就肿了。爸爸很生气,打了姐姐两下,还让她跪在地上面壁反省。姐姐哭都不敢大声,默默跪着。奶奶听到了动静,一瘸一拐的走出房间,看到跪在地上挨打的孙女,默不吭声的就冲出屋子。
      爸爸追了出去,不一会,妈妈也追了出去,房间内只有姐姐,一会调整一下跪姿,省的腿麻。
      后来听妈妈说,奶奶当时冲出院子就朝着不远的小溪里走,在溪边被爸爸拉住,还嚷嚷着要跳河,可把爸爸吓坏了。
      奶奶指着爸爸的鼻子说:孩子是我的心肝肉,你们兄弟四个,不论多淘气,我动过你们一根手指头吗?孩子不能打,打坏了怎么办!再动她一根手指头,你就当没我这个娘!
      爸爸从此后,再不敢在奶奶面前打姐姐。
      晚上,姐姐跟奶奶一铺睡,哭唧唧的小声问奶奶,疼不疼。奶奶特别慈爱的回答,不疼,还告诉姐姐,以后不许淘气,即便你认为没有危险,可以做的事,你也要先想一想,不然奶奶会担心。
      姐姐点了点头,窝在奶奶怀里睡了。奶奶身上的味道,姐姐一直记着,不好闻,却想再闻一次。
      送姑姑回了家,妈妈也没下车,直接回了自己家。晚饭也随便吃了点,一家人早早的就睡了。
      回公司上了两天班,又请了两天假。公司领导很体谅,爽快的准了,还劝姐姐节哀。
      很多同事都觉得姐姐不太对劲,过来询问,姐姐也没说怎么了,只对两个比较要好的说,奶奶没了,但是很快,全公司上下都知道,姐姐的奶奶离世了。
      不动声色的打发了过来慰问的人,两天很快就过去了。阴历三号到了,奶奶发丧。丧礼头一天,姐姐和弟弟没跟着妈妈一起去。因为弟弟上学的时间和葬礼的时间撞在了一起,妈妈怕参加完葬礼没空给弟弟准备行李,于是让姐姐带着弟弟去买东西,第二天再坐车去参加葬礼。
      妈妈临走前又嘱咐了一便,担心两个孩子光顾着玩,耽误了正事。姐姐还没醒,迷迷糊糊的答应了,又听见舅妈还打来电话,说丧礼这边就不让人过去参加了,礼钱你帮忙带去就行。二老身体也不好,别大动干戈的过去,反倒给人家添麻烦。还嘱咐妈妈说:“发完丧,别觉得你这边条件好,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两口子脾气太好,尤其是咱大哥,别觉得兄弟之间就张不开口……该拿的还是得拿,该要的还是得要,咱不占人便宜,但也不能让人家占了便宜,他们又不会记得你的好。”
      妈妈立刻十分赞同的配合着:“还是我兄媳妇为我着想,我劝劝你大哥吧,主要还是看他。”
      买了很多东西,吃饭都是在外面解决的,晚上早早就睡下了,因为联系了亲戚来接,所以第二天还得早起。
      到大爷家的时候,阳光刚刚洒在地面上,响晴的天,大早上就微微有些热。发丧是在一大爷家,灵堂就布置在小院里,和爷爷去世时一个样。
      站在堂屋前,姐姐不由自主的回头看看地上,弟弟三岁时蹲在那里哭的模样,还依稀在眼前,可仔细一瞅,在那里站着的,已经是个十八岁的小伙子了。
      “怎么了?”弟弟拿下一个耳机,感觉姐姐的眼神怪怪的,不由的问了一句。姐姐摇摇头,别了一朵白花在胸前。孙女在葬礼上的事情不多,到时候跟着哭就行了,男孩子的事情要多一些,但因为弟弟不太懂,所以很多是规矩能免就免,免不了的再叫弟弟过去。但身为长孙的大哥要辛苦一些,必须一直跪在灵堂旁边。至于招待客人什么的,就更不需要孙子孙女了,丧家不迎不送来客,有专门负责招呼和指引的人。
      近几年,几个哥哥姐姐相继成家,很难得再聚到一起,再加上两个嫂子,热热闹闹的,竟将悲伤冲淡了许多。
      一大爷家的堂屋大开着门,奶奶的遗体已经入殓,黑白照片放在中间。灵堂里放着两张桌子,大桌上面供猪头,公鸡,鲤鱼,馒头,果品和点心什么的,猪鼻子里还插着大葱。小桌上供着酒壶,酒杯,碗筷,烧纸,灵柩两边还铺着苇席,孝子孝妇和孝女日夜都要跪坐在那里,直到出殡为止。
      院子里放着扎好的纸人,四老四少,还有扎好的轿子和牛。姐姐看着那牛像马,但大哥告诉她,实际上是牛,爷爷去世的时候扎的才是马。
      一大爷专门找老手艺人扎的,很有规矩,没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旁边的桌上堆放着很多东西,最显眼的是一个篮子,里面放着一摞黄色的质感粗糙的纸,一个外圆内方的模子,还有一把小锤子。
      姐姐还记得这个,爷爷去世的时候,姐姐看到一大爷在阴沉沉的暮色里,把黄纸捋的整整齐齐,用那个模子和那把小锤子,在黄纸上板板整整的砸出一排排铜钱样式的痕迹,这就是纸钱,用现在的话说,这才是阴间的硬通货币。
      那时候,一大爷一砸就是一大箱,烧的时候要一张一张的烧,一烧就是一整夜。就连金银元宝,也都是一大娘带着女眷,一个个叠出来,然后串成一串。
      天渐渐亮了起来,灵堂这边刚刚准备齐整,就不停的有亲朋故友前来吊唁,孝子在灵棚内跪接来吊唁的人,孝堂中悬挂着亲友送来的幛子,也叫挽幛。未缝制的布匹,或者成品的床单被罩什么的,都可以,还有送被子的,来的人太多,姐姐也分不清谁是谁。除了幛子,也可以送折礼,也就是现金。
      送来的幛子要挂,挂幛也很有讲究,姐姐只记得奶奶娘家人送来的幛子挂在了一档,不仅如此,奶奶的兄弟子侄过来了,也是很重要的客人。若是他们不满意,可以当即甩脸给孝子看,甚至不许发丧,孝子也没有办法。
      一大爷当初想把灵堂摆在奶奶的小院里,就是因为奶奶的侄子不愿意,这才改在一大爷家里。当初爷爷的葬礼就摆在一大爷家,一大爷家又高又亮堂,摆了灵堂多显阔气,没道理奶奶去世了,灵堂就摆在又矮又阴暗的老屋。
      一大爷不太开心,但二大爷家门口就是马路,摆了灵堂不方便,无奈,一大爷才将灵堂摆在了自己家里。姑姑和妈妈倒是觉得无所谓,一大爷家里装修的不错,跪在地上不会像跪在泥地里那样潮湿,虽然垫了东西,但阴湿的感觉仍旧挥之不去,若是下雨,跪久了恐怕要起湿疹。
      中午姐姐没吃两口就离席了,在屋里呆坐了一会儿,二姐就找了过来:“你跟我去一趟二爷爷家,他老人家今天没过来,俺爸担心,咱一起去看看。咱爷爷奶奶的制钱都是咱二爷爷帮忙找的,还没好好谢谢人家。”
      姐姐答应了,临到门口却发现孝帽子忘了摘下来,连忙把孝帽子叠好放在车里。车不进门,只在门口放着,帽子又放在看不见的地方,这才算是妥当。孝服孝帽之类的东西不能带到人家里,晦气,主人家会生气。而制钱是用红绳系着个铜钱,代替玉放入去世之人的嘴里。
      三爷爷比奶奶的年纪大多了,身体很好,就是脾气很古怪。他讨厌男孩儿,喜欢女孩儿,有个什么事,男孩去找他,指定没有好脸色,但女孩儿去找他,便什么都应。所以,村里的女孩子都喜欢二爷爷,男孩子都怕二爷爷。
      他有四个儿子,每个儿子又生了一个或两个孙子,大孙子去年结了婚生了孩子,还是个儿子,四世同堂,竟没有一个女孩,人人都道他有福气,只二爷爷天天骂骂咧咧,说他的孩子都是一帮讨债鬼。
      二爷爷很喜欢女娃娃,还曾经做出抢人家的女娃要抱回家养的事情。二爷爷年纪大,人家不敢同他计较,女娃的父母差点急的哭。
      姐姐对这个二爷爷也有印象,小时候,二爷爷在村里遇见她,都会带她去小卖部买零食。若是男孩子淘气,二爷爷的拐杖能打的那些男孩子哭爹喊娘,而姐姐有次淘气,摘了二爷爷养的花,二爷爷指着姐姐笑一句淘气,不仅不会说一句重话,还要拿个瓶子装上水,给姐姐插花用。
      姐姐很喜欢二爷爷,希望他长命百岁。
      二爷爷没什么事,说得空就过去看看,两姐妹这才急急忙忙的回去了。人多又乱,孩子闹腾,二姐担心的不行,姐姐没什么事自然也要帮着照看小孩。
      回去的时候,姐姐看到了一大爷似乎不太开心,手里夹着烟正与人说着什么。
      一块白布从右肩斜跨下来,用一条细窄的白带子做腰带,上面还系了麻绳,打了一个结,帽子是一块长形白布对折缝了一下,这便是男子孝服。旁边的一大娘是一块白色方巾在脑后打了个结,白布披在身上,不用缝,右边还系着一块帕子。
      管事进进出出的十分繁忙,买办,记账,报丧,烟酒席什么的,都要问管事,规矩以及葬礼流程更要明白,所以姐姐对这个个头不高的中年男人十分敬佩。按说请来的管事应该也是亲戚,但姐姐未曾见过,于是两次擦肩,姐姐都未曾打招呼。那管事估计也不怎么认识姐姐,又忙,所以也未留意。
      太阳西下,正是黄昏的时候,大姐过来叫人,说是要烧轿送行。姐姐出去的时候,纸轿,纸人,纸牛已经抬出了门,乐队吹吹打打没停过,现在仍旧精神头十足的在前面开道,所有亲戚穿孝服,依次鱼贯而出。孝子,孙子排在前头,女眷跟在后头,寻了湖滨一处,将轿子什么的摆放成一个圈,众亲戚按顺序排成一排跪下,点燃了纸轿纸人纸牛等东西,众人痛哭出声,送魂离开。
      听大姐说,原应当上土地庙去的,但现在哪里去找土地庙,只能在水边设立想像的一座庙,送汤烧轿,都是在那儿。按规矩也该在出殡前一天做佛事,但奶奶信主耶稣,便也就算了。
      转了一大圈,等回了一大爷家,天色已经黑了。姐姐一整天都没睡好,也没怎么吃东西,晚饭倒是吃了许多,陪着几个孩子玩了一会儿,便洗漱睡觉了。第二日便是正式发丧,事情只多不少,姐姐想早点休息,但躺床上半天睡不着。
      隔了两间屋子的灵堂,孝子,孝妇和孝女都要彻夜跪在灵柩左右,似乎还要哭几声,因为姐姐晚上醒了大概四五次,都听见了隐隐约约的哭声。早上起来,烧纸钱的盆里,火还微微燃着,一两点橙色的光。
      连着两天没休息好,爸爸妈妈的脸色憔悴的可怕,但孝子孝妇就该如此,姐姐心疼,也没有办法。老家规矩多,长辈多,姐姐走一步说一句都要再三思量,生怕被人嚼口舌说是没规矩没教养,那可是给自己家里抹黑的。
      唉……姐姐突然颇为同情寄人篱下的林黛玉林姑娘,自己现在虽不至于那般境地,但心情应当是不差毫几了吧?
      吃过早饭,弟弟才将将起,他昨天就跟着跑东跑西,可是累的不轻。趁着没人,也没什么事,姐姐去陪妈妈说了一会儿话。妈妈的脚有些肿了,姐姐帮着松了松孝鞋,松快松快也舒服些。孝鞋是黑色的平底鞋上罩着一层白布,脚后跟那个地方露出半寸左右的黑色,孝棒裹着白布,麻绳一圈圈缠结实,就横放在身前。
      孝棒也叫哭丧棒,据说早年间还没那么短,但现在也就约为三十公分左右,行走的时候,孝子要手扶孝棒,哭哭啼啼的弯腰弓腿前行,很是辛苦,幸而需要这样行走的时候并不多。坐下的时候,孝棒也不能乱放,要平平整整的放在身边。
      今日发丧,午后还要出殡,来吊唁的人也是今日最多,记账的人也最累,要十分注意,因为很多礼是要给亲戚的,也就是那些被子,幛子什么的。
      入账之后,宾客才能进灵堂行礼。一般都是一家一族的人一起,那些亲戚,姐姐大都不认识,行礼的也大都是男的。朋友和同事并没有这么多规矩,会随意一些。
      正式行礼也叫传香酒,先磕四个头,跪在牌位前,前来行礼的人交替着把四根香,四个酒杯,从桌子右边的司仪手里,传到左边司仪的手里,再磕一个头,而后退回来,再磕四个头,总共要磕九个头。
      磕完头,沿着灵堂一侧的通道进入后面的灵堂,蹲下来捂着脸,或拿着手绢哭一小会儿,这是哭丧,里面的孝子也要跪下回礼,然后前来祭拜的亲戚才可以取了孝服穿。
      午后起灵,一般是由乐队在前,孝子拄着孝棒在后,由八位年轻力壮的叔叔们抬棺出来,里屋灵堂里的女眷哭着跟在后面。一旦起柩中途不到墓穴不能放下,抬柩的时候也要小心再小心,否则就是很不吉利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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