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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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灵堂前站了一站，姐姐就转去后院看奶奶了。一进屋门，就看见奶奶坐着板凳和几个老人家说话。姐姐一来，奶奶就红了眼眶，哽咽的念叨：孩子啊，你爷爷没了。
眼泪瞬间就啪嗒啪嗒的掉了下来，姐姐扑进奶奶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还是周围的人都在劝：孩子，可别哭了，好不容易把你奶奶给劝好了，再哭眼睛都要瞎了。你奶奶现在见不得人落泪，你也劝劝你奶奶，乖啊！
姐姐听了这话，才勉强止住了哭声，慢慢平静下来，祖孙二人互相抹着泪，一起坐了很久。
爷爷去世时未满80岁，孝子不能上桌吃席，也不能笑。为爷爷送葬那段时间，爸爸妈妈从没能好好吃上一顿饭，足足累了三天，整个人都憔悴了。人都说，这一家子真是孝子啊！
饭菜是什么味道，姐姐早已经不记得，但她记得爷爷下葬那天，早上天气还晴朗，万里无云，可就在爷爷下葬之后，天边立刻卷起了白色和黑色的云朵，声势浩大的压了过来。
姐姐穿着短袖，中午还热，这时候狂风骤起，温度立刻降了好多，冷的人直打寒颤，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黑云追着白云跑，黑白交际的地方，变换着不同的形状。一会儿出现了巨大的莲花形状，一会儿又出现了一排抬着轿子的人，还是吹吹打打的模样，远远的行了过去。离得近时，那一队人带着什么样的帽子，拿着什么什么样的乐器，抬了什么样的轿子，依稀间，都能看大概。
风越刮越大，晚上吃席的时候，刚上完凉菜，外面就开始下雨，桌上有三五个热菜的时候，雨就下大了。席才吃到一半，雨水就跟冰雹似的砸了下来，砸在人身上生疼生疼。院子里搭起来的棚子都摇摇欲坠的要塌，人们纷纷躲避。雷电打的又大又响，仿佛在头顶上炸开一样，鬼哭狼嚎的风也跟着凑热闹，呼呼的使劲吹个不停。一大娘拿了秋冬时候的厚外套给姐姐披上，姐姐才不哆嗦了。裹紧衣服，姐姐坐在堂屋里听人聊天。
这雨下的，天塌了似的。
是啊，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雨，这家是要出贵人啊！
来客躲在屋檐下，抽着烟说话。天上下的雨水落到了地，汇成溪，又流向江河，奔入海。姐姐却想着，爷爷在哪呢，还能不能看到他呢？真的……随天上的云朵远去了吗？
叭叭——
呼啸而过的卡车，声势浩大的鸣笛，强制性的将姐姐从回忆里拉回来。关于爷爷的一切，都停在那末日一般的暴雨里，仅剩下的，就是几张相片，和散落在各处的，零散的回忆。
老家近在眼前，妈妈将车停在村里一大块平坦的水泥地上，然后步行去了一大爷家。一大爷和爸爸正在老家门口等着，还围着一圈的叔叔婶婶，姐姐都不太认识。
“要你七点来，千叮咛万嘱咐，还是来晚了。”爸爸有些生气：“进去吧，正好给你刷孝鞋。”回头一瞅妈妈穿的鞋，又有点生气：“你穿着皮鞋，孝鞋怎么给你刷？”
妈妈不太好意思，但面上也有些不快：“就20分钟，鞋子现买就是。”
孝鞋就是奔丧的孝子穿的鞋子上，用浆糊刷上一层白布，等发丧下葬之后再换和其他亲戚一样的白鞋。奔丧的时候衣着不特别要求，素净点就行，最好是白色，发丧那天，穿深色。
姐姐穿着白色的上衣，黑裤子黑布鞋，跟在妈妈的身后进了奶奶的小院。小院里的植物都拔了，两边支起了蓝色的棚子，里面架了桌子摆了凳子。奶奶门前也架了棚子，八九位婶子大娘在里面帮着缝孝帽，姐姐一过去，她们都在好奇的打量。
姐姐条件反射的想笑一笑，又想起这是奶奶的葬礼，便局促的低下头，远远的看了一眼大开的房门，转头离开了。
那扇大门后面，已经看不见奶奶躺着的床，空荡荡的只能看到土黄色的墙壁，仍旧是黑洞洞的。
奶奶就在里面，姐姐想进去看看，但按老家的规矩，未出阁的姑娘不能进停放着尸体的房间，尤其是还未装殓的尸体。
姐姐只能去一大爷家，与嫂子说说话，逗逗小侄女。弟弟就随意的找地方一坐，闷头玩手机。
弟弟对爷爷奶奶的感情不怎么深，毕竟没怎么在一起生活过。姐姐小时候，爸爸妈妈都上班，大都是爷爷奶奶看着姐姐，弟弟出生后，妈妈才辞掉了工作，专职带孩子。
临近中午，一大爷在餐馆简单的叫了几个菜，主要是来帮忙的人吃。
这一整天都会有人来奔丧，从小院的大门外就开始放开喉咙哭。姑姑啊，婶子啊，大娘啊，妗子啊（舅妈，我们这儿家乡话叫 jin四声 zi 。），一个比一个喊的响亮 ，情真意切的，唯恐被别人比了下去。也有哭奶奶和姥姥的，估计是哪个远房的子孙过来了。
人一过来就要有人招呼，负责招呼的是与爸爸平辈的堂兄弟。孝子孝妇（去世老人的儿子女儿儿媳妇）坐在堂屋门口，谁来了就陪着哭两声。
过了中午，也不知是几点，约莫是两点钟，姐姐乏的厉害，在堂姐的屋里睡着了，突然被一阵哭声惊醒。是孝子开始哭路了，原本姐姐和弟弟也应该去的，但孙子辈的一个也没在，妈妈就没让过去。
姐姐愣愣的坐起来，听着这哭声心里难受，眼角落了两滴泪，用手擦去了。
下午又吃了一顿饭，满满两桌还坐不下，又添了一桌。这一次，姐姐见到了很多熟面孔，都是小时候常见的。爸爸的同辈兄弟，即便是不介绍，姐姐也都能认出了大概来。
既然认识，姐姐也就放开聊两句，没多大会儿，爸爸用馒头夹了一些菜，边吃边走了过来。叔叔们就与爸爸说起话来：“怎么边走边吃呢，找地儿坐。”
“不是没空吗！”爸爸也无奈：“原本里面那桌我能坐，但我一看，都是老嫂子，我坐那儿，不好意思！”
大家都笑：“你是孝子，搁以前三天都不能吃饭，给你个馒头就不错了！”
“老母亲八十七了，算是喜丧，怎么不能吃！就是老母亲在天之灵，看见孩子不吃饭，她老人家也不忍心呀！”
“馋嘴就馋嘴，就你歪理多！”一位面生的叔叔笑了两句就招呼爸爸过来：“这里还能坐下，不多你一个。”
爸爸也不客气，大摇大摆的坐了。男坐一席，女坐一席，也不讲什么主宾位置了，随意坐下吃饭就行。二大娘是个嘴刁的，一顿饭属她说话最多。妈妈以前很不喜欢她，总觉得她说话挤兑人。
这不，吃了饭还没多久，天色也快晚了。姑姑和妈妈商量着回城里。二大娘走过来就笑：“四儿，我看那一大碗丸子，可是都叫你吃喽？我可是一个没捞着，回头找我账本子好好记一记，上香的时候少了，可不愿意你！”
“呦！你这一顿饭没干嘛，光盯着我喽？”姑姑毫不示弱的还嘴：“你还好意思说呢，那鱼啊肉啊的，都没往其他地方去，就一直搁你跟前转悠了。现在吃完饭了，管我要钱了？一顿饭没听见其他，就听见你让你本家的姐妹吃，我都不好意思下筷子，也没见你让让我！”
“你还用我让？人家可是客（kei）！”
“那我可不问，好东西都没到我肚子里，该找谁找谁要去。”
一帮人都在笑，姐姐坐在旁边，也只能跟着笑。二大娘见没捞着好，又去闹妈妈：“小三儿家的，人家说哭丧哭丧，这一天我坐你旁边，你怎么一点动静没有也！”
“是！一群人就听你动静大！”妈妈嘴拙，这时候也不客气了：“大嫂，你说说二嫂能干出什么事？我正专心的哭着呢，二嫂就一下掀开我的手帘子①，够头②瞅我哭了吗，哪有那样的人也！”
“你挡的那么严实，声音又一点点，我能不掀开看看嘛，别再睡着了！”
“是，谁都像你，动静跟打雷似的，一喊，能从嘴看到喉咙眼儿，那才算孝子？”
“呦，谁说小三媳妇嘴笨？我看着可一点也不笨也，呱呱的比谁都会说。”
“可不敢，能够二嫂能说会道？”
气氛也不严肃，却也算不上多么轻松，众人笑笑闹闹了一阵子，就各自散了。姑姑和妈妈也收拾收拾东西，开车回家。
姑姑和妈妈刚走出大门，一大爷又过来问：“四儿，你要家去？”
姑姑拿着一个灰蓝色的布袋，纳闷的回答：“唔（ang），咋？”
“去咱娘那里哭着走，咱这儿风俗都忘啦？”
“哎呦，可真是，差点忘了。”姑姑一把将布袋塞进姐姐怀里，去了奶奶的院子。一大爷跟在后头，手里夹着烟，放在嘴边要抽不抽的：“你明早来的时候也别忘了，歪楞歪楞的来，歪楞歪楞的走。歪楞就是哭，哭着来哭着走。”
“管，忘不了。”姑姑的头发也花白了，在脑后盘成一个小揪揪。她一直是个很厉害的女人，自己经营了一家小超市，收钱进货上货，大都是自己来，多年练就了一副强壮的身板，听妈妈念叨减肥就很不屑。
看着一堆人往外走，一大爷家的小孙女也跟着往外跑，急的一大娘直叫她儿媳妇：“小和！快快，快带孩子离得远些，可不能去那院。”
抱起孩子，一大娘笑着打趣弟弟：“把这么个小麻烦抱你家去吧！有她在，可费事了，得专门找个人看着。”
“可真是，这么小，还没满周岁，又是个姑娘，可是得看紧了。这可是太奶奶的大宝贝，是所有人的宝贝。”妈妈捏了捏小姑娘肉嘟嘟的脸颊，笑眯眯的哄：“叫奶奶，奶~~奶~~”
小姑娘很害羞，不怎么搭理人，哄了半天才小小声的叫了一句，然后被她妈妈抱到一边玩去了。
“娘来，娘来，俺的娘来，以后再也见不到俺的娘了……”姑姑哭喊的声音特别响亮的从小院里传了出来，一直阴沉的天也开始慢慢落雨滴。姐姐连忙撑开雨伞，上前一把扶住哭的睁不开眼睛的姑姑。而姑姑哭喊着没停，一直到出了胡同口。
“再也没有俺的娘了，娘啊，俺的娘啊！”
眼泪流过姑姑皱成一团的连，手里捏着帕子却不擦，任由泪水不停的往下滴。这哭声听得姐姐心理难受，不禁红了眼眶，跟着掉了两滴泪，默默的擦去了。
妈妈跟在后头，转个弯，看不见奶奶家了，才劝了一句。姑姑立刻收了哭声，擦了擦眼泪鼻涕。等走到车跟前，连抽噎都停止了。
雨越下越大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