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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哼,可别提你大哥,就是聊天吹牛管,一到正紧事就成了个锯嘴葫芦,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能指望他干啥?不说了,说的燥人,咱爹娘都还好吧?”
      妈妈又和舅妈聊上其它事,姐姐听的心烦,打开手机听了会儿歌,又觉得累,起身洗漱一下,关好门就睡了,晚饭也没吃。
      第二天上班,忙忙碌碌又是一天,晚上睡的正香,姐姐突然就醒了,心里一阵惊慌。这样莫名的心慌,以前也发生过几次,每次都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第一次这样半夜惊醒,是在上初中没多久。
      姐姐小时候睡觉,雷打不动,年三十放炮仗,哔哩啪啦的震天响,都吵不醒睡着的姐姐。可是那个晚上,莫名的就醒了,第二天早上,妈妈叫姐姐起床上学,姐姐还以为是在做梦,后来一问才知道,自己是真的醒了。
      又在想些乱七八糟的事。姐姐摇了摇头,从床头摸过来手机,打开一看,凌晨两点。
      也就半个小时的功夫,深夜的寂静里,细微的电话铃声传了过来,是妈妈的手机。
      听不到妈妈接电话的声音,姐姐也猜到了大概。
      去年过年,就总有人说奶奶不好了,可能挨不过去了。在床上躺了一整个冬天,连床也起不来,估计是不行了。
      类似的话,去年说,前年也说,为了奶奶的离去,姐姐做了两年的心理准备。像钝刀子割肉一样,割了两年,这肉终于割下来了。比疼痛先来到的,是一种“哦,终于到时候了”的释然。
      姐姐其实顶烦听他们念叨“奶奶不行了”,上一次见奶奶的时候,奶奶虽然起不来床,但精神还挺好,见姐姐来了,就招呼:我的孩子啊,你来看奶奶啦?奶奶老了我的孩子嘞,你得多来看看奶奶。
      奶奶歪在床上,姐姐坐着床边的一张小凳子,帮奶奶揉揉腿。奶奶让姐姐拿东西吃,她藏哪了,在哪个下面压着,她都记得一清二楚。奶奶那时吃饭也挺好,连饭加菜,一顿一大碗。奶奶还想抽烟,她的烟瘾挺大的,姐姐不想她抽,她就闹脾气,于是姐姐没办法,就给她点了一根。
      奶奶看着姐姐,问她:你有对象了吗?如果有就抓紧结婚吧,不求大富大贵,也不要找多好看的,更别嫁得太远,只要男孩子对你好,人品好就行。别走太远,走远了奶奶挂念的慌。
      姐姐看着唠唠叨叨的奶奶,心里难受,就点头应,不论奶奶说什么,都点头应。奶奶说:谈恋爱找对象,不能光看脸,遇见合适的,就别太挑剔了,别使性子,和人家好好过,要不奶奶担心。我孩子那么好,人也好性子也好,指定能找到合适的。听奶奶的话,你要乖啊,我的儿,奶奶就是放不下你了。
      姐姐眼里涌上了泪,努力咽下哽咽,甜甜的回应:知道了,奶奶。
      奶奶心满意足的抽完了烟,躺在床上闭了一会眼睛,姐姐就坐在床尾,一直给奶奶揉腿。充斥着霉味的空气缓缓流动,奶奶睁开了眼睛,看着床尾的姐姐,惊喜的问:我的儿,你来看奶奶啦?
      姐姐差一点就哭出来,眼睛里的泪水强忍着没掉,也不敢说话,怕哽咽压不住,只轻轻应了一声。奶奶躺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奶奶老了,你要多来看看奶奶,看一眼少一眼了,我的儿。
      仿佛按了重播键,之前的问题,之前的话题,又重新说了一遍又一遍,姐姐呆在奶奶身边的这一个下午,这一段对话就重复了四遍。奶奶说累了就休息,休息好了睁开眼睛看见姐姐,就惊喜的问:你来看奶奶啦?我的儿。
      爸爸来叫姐姐回家,姐姐向奶奶告别。老人的脸上很平静,嘴上却不停的重复:要多来看看奶奶,奶奶挂念的慌,给你爸爸说,要多来看看奶奶。
      姐姐含着泪拼命的点头,奶奶说一句,姐姐就应一句。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妈妈来叫姐姐和弟弟起床:“你奶奶走了,咱得奔丧,七点之前要到老家。”
      匆匆洗漱,往老家去。那天清晨,车行在高速公路上。天上有很多云彩,白色的,灰色的,远方还有黑色的。太阳在云朵后面,撒下金色的光辉,永恒的圣洁光明。
      一半晴一般阴的天空,让姐姐想起爷爷下葬那天,也是这样的,远处的黑云翻涌过来,风雨欲来的架势。
      爷爷下葬时,姐姐初中,弟弟也才三四岁。时间太过久远,姐姐对爷爷的记忆,现在已经不多了,但对于爷爷的感觉,姐姐一直记得。又敬又爱又怕,忍不住亲近,又怕他责骂。
      记忆深处的爷爷总是沉默而无声的,印象最深的是他穿着黄绿色的裤子,白色的衬衫洗的半旧,头顶的帽子上有一颗红彤彤的五角星。小时候,姐姐拿着那顶帽子玩,特别喜欢那颗红彤彤的星星,那么鲜亮,戴在爷爷头上那么神气。姐姐想抠下来,可那颗星星粘的那么结实,除非剪坏帽子。
      姐姐可不敢剪坏,这一身衣服,连同那件上衣,是爷爷的宝贝疙瘩,平日都收的好好的,只有比较重大的日子才拿出来穿一穿。还有一枚军功章,偶尔拿出来,姐姐想碰一下,都要看爷爷的脸色。
      奶奶,爸爸和妈妈都对姐姐说,爷爷是一名军人,是个大英雄,上过战场,打过敌人,受过伤拼过命,是经过炮火洗礼的战士,所以你要乖乖的,不能给爷爷丢脸。
      姐姐听了,乖乖的点头,心里却在想,爷爷打过仗?像电视上那样吗,像电影上那样吗?姐姐小时候对于战争题材的电视剧以及电影特别好奇。她的爷爷就像是电视上演的那样吗?电视上的人,就是曾经的爷爷吗?
      姐姐好奇的要命,又心疼的厉害。她想知道关于爷爷的更多事情,就央着爷爷给她讲战争的故事。爷爷摸着姐姐的头,沉默良久,只回答一句:没什么好讲的。
      姐姐那个时候不懂,觉得特别委屈。爷爷为什么不和自己讲呢?要是像奶奶一样,将满肚子故事讲给她听,多好。
      上小学的时候,姐姐的同学里,有一个人的爷爷特别厉害。他偶尔会坐在小汽车后面,到学校门口来接孙女,驾驶员穿着军装,很久之后姐姐才知道,那叫警卫员,战争时期,爷爷就曾做过警卫员,做了很多年。
      过年过节,那个小姑娘的零用钱都特别多,一百的五十的,想买什么买什么,都是爷爷奶奶给的。那个小姑娘说,我爷爷不舒服,都有专人来家里给爷爷看病,不用去医院,药也不用给钱,有人送到家里,还有好多送礼的人,零食饮料特别多,放了一屋子,都吃不完。
      小姑娘还说:我爷爷是军人,以前打仗特别厉害,在军队里做很大的官,好多人听他的。我的爷爷打过很多仗,杀了很多敌人,是个大英雄。
      这个时候,姐姐应和了一句:我爷爷也是个大英雄,也打过仗。
      那个小姑娘两眼一瞪:你?那你说,你爷爷打过什么仗,你有什么证明?
      姐姐说不出,也拿不出证明。姐姐不像她,对爷爷的故事如数家珍,还能拿着爷爷的军功章给小伙伴看。好多好多的军功章,亮闪闪,整整齐齐的,放在一个丝绒盒子里。
      小姑娘眼睛转了转:啊~~~我知道了,你爷爷是个小兵,才不是什么大英雄。
      姐姐当时就红了眼眶:我爷爷是英雄,他也有军功章,有黄绿色的军装,帽子上有红彤彤的五角星,身上还有圆形的伤疤,一个在肩膀,一个在小腿。奶奶说,爷爷差一点就死了,可危险了。
      身边的小伙伴都不相信:你有什么证明,拿不出证据,你就是在撒谎!
      姐姐强忍着泪水,只会小小声的反抗:我没说谎,爷爷真的是个大英雄。
      小伙伴笑话姐姐是个骗子,姐姐很难过,为爷爷感到难过。
      放学独自回家,路上走得很慢,远远的看见爷爷骑着个小三轮在胡同口等她,姐姐的鼻子就发酸。她也羡慕小伙伴有一个特别厉害的爷爷,有小轿车可以坐,有大把的零花钱,有很多很多的朋友。她的爷爷什么都没有,常见的衣服只有两套,都是中山装,一件深灰色,一件黑蓝色。她的爷爷很少给姐姐零花钱,更不会给她买漂亮的文具盒。
      要换一个爷爷吗?姐姐又舍不得。如果换了,就没人在夏天给姐姐扇扇子了,一整夜都不会听,也不能把爷爷的胳膊当枕头,给姐姐枕一夜了。虽然爷爷瞪圆了眼睛很吓人,但爷爷做饭特别好吃,切菜的声音清脆连贯,像是酒店最厉害的大厨,就算是姐姐最不爱吃的苦瓜,爷爷都能做的好好吃,就算是剩菜剩饭,爷爷都能做的特别香,姐姐最爱爷爷做的饭。
      这么一想,姐姐的心情好了很多。爷爷那么好,不能换,全天下最好的爷爷,对姐姐的疼爱,不比其他人少一分。
      爷爷骑着三轮车的身影,永远记在姐姐的脑海里。因为伤病,爷爷的腰板越来越弯,越发的像个普通老头,倔强固执,沉默寡言的。但姐姐还是喜欢他,喜欢这个脸又黑,又吓人的,超级严肃的爷爷。
      姐姐不知道爷爷的故事,只能自己想象。当年的爷爷都会遇到什么样的事,什么样的人。脑海里编了很多很多故事,都是关于爷爷。历史课上每一次讲到重要战役,姐姐都会想,爷爷是不是参加过呢?
      想着想着,姐姐情不自禁的当真了,再加上奶奶告诉姐姐的一些细枝末节,关于爷爷的故事,真真假假的混在一起,已彻底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姐姐的故事还在继续,爷爷的故事,却戛然而止。
      那年,姐姐才上初中,弟弟不到三岁。姐姐睡觉从来是雷打不动,但那天晚上,姐姐莫名从梦中惊醒。并不是因为噩梦,就是突然地,像是感觉到什么事情发生了,然后就醒了。
      醒了之后,姐姐听到了轻轻的脚步声,然后客厅的灯亮了。爸爸妈妈在压低声音谈话,姐姐并没有听清楚他们在讨论什么,但姐姐就是知道,爷爷出事了。
      前两天,姐姐还回了一趟老家看看爷爷。当时爷爷已经病了半年,原本还算健壮的身体一下子瘦到连衣服都撑不起来,空荡荡的。爷爷的两颊也凹陷了,头发是花白了,干枯如树枝的双手不停颤抖,没有力气,连抬手碰碰他的孩子都做不到,只是低着头,没精打采的坐在一张绿色的单人沙发上,在小院里晒太阳,左手还挂着吊瓶。
      弟弟在爷爷跟前转了一圈就被抱走了,妈妈离开前问姐姐,走不走?姐姐摇了摇头,反而搬着凳子坐在爷爷面前。
      弟弟走后,爷爷抬起一直垂着的脑袋,看向姐姐。或许是因为瘦的原因,爷爷的眼睛瞪的特别大,看人的时候,感觉很用力,像是要把人吃进眼里。他原本就严肃的吓人,这个样子,就更加可怕了。
      爷爷一个个的看过去,身边的每一个人,都盯着很长时间,有什么东西似乎要从爷爷的眼睛里冲出来。
      爷爷前所未有的吓人,姐姐却第一次不觉得怕。她甚至将自己白嫩嫩的手放进爷爷布满老茧的手掌里,陪着爷爷坐了很长时间。爷爷的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手却在微微用力,将姐姐的手握紧。
      那是与爷爷的最后一面,而后那晚莫名惊醒,又过了三天,参加了爷爷的葬礼。姐姐是刚出了校门就被拽上了车,早上妈妈挑的衣服,灰黑色衬衫加牛仔裤,脚上白色的布鞋。车开了好一会儿,妈妈才说,爷爷去世了,现在咱们去参加葬礼。
      一大爷家的院子里,爷爷的灵堂已经布上了。姐姐愣愣的,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倒是尚且年幼的弟弟一看见灵堂,就蹲在地上哭的撕心裂肺。小小的一团,白玉团子似的,又短又胖的手指头捂着眼睛,谁碰他一下跟谁急,直嚷嚷着要爷爷。
      妈妈说:你爷爷最疼你,你还没哭呢,那小的倒是哭的比你厉害。他懂什么呀,还没人一半高,连你爷爷的面也没见几次。
      姐姐想,我也是该哭的,可我哭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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