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的路》思瑜

2、报到日

　　沈梓伊还是选择了住校。她和父亲讨论过回家住的问题，但是父亲不让，还给她讲了一个女生晚上回家时不慎骑车摔倒撞坏了脑子的悲剧故事，吓得沈梓伊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心想我这么聪明的脑袋，要是摔坏了那可太可惜了。

　　报到的那天，沈梓伊一家很很早就提着大包小包来到了学校，到宿舍时，已经来了很多同学，有的甚至已经去了教室。宿舍整理得差不多，沈梓伊留父母进行收尾工作，自己同室友一起来到了教室。

　　沈梓伊觉得高中和初中真的很不一样。

　　比如，初中时，是两个同学一张课桌，遇到斤斤计较的还会划个三八线什么的，但青云中学都是一人一张桌子，非常自由。

　　比如，高中的教室要比初中明亮许多。青云中学几年前才搬了新校区，因为原来的校区离市中心很近，临近放学时容易造成交通大拥堵。而六中是一所老牌学校，校园里有百年银杏树，由于年代久远，树都长得很高，遮住了大半教学楼，即使是大晴天，教室里也是十分阴暗。

　　比如，高中的每一个同学都很好学，明明只是报到的第一天，现在也并不是自习课，但大家都不约而同安安静静地看着书。在六中，在非学习时刻学习是会被嘲讽的。同学们会大声夸你，你这么认真哦，现在还学习，真的很勤奋，是学霸啊，沈梓伊是后来才感受到这种夸耀给她带来的不适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其中的嘲讽意味，然后试着做一个合群的人，一个举重若轻的人，一个凭借聪明而非勤奋名列前茅的人。根据沈梓伊浅薄的经验，这样的人是最受欢迎的。最不受欢迎的是勤奋的人，与其说这是一种偏见，不如说这是一种恐惧。

　　班主任走进教室，这是沈梓伊第一次近距离观察他，他是个矮小的中年男人，有着光亮的大额头和一排龅牙，他慢悠悠地在各个座位间溜达了一圈，最后停在沈梓伊身边。

　　“你怎么不看书？”他问。

　　沈梓伊感到很尴尬，她没想到到了青云中学，自己变成了唯一一个不看书的。

　　“我把书落在宿舍了……”她窘迫地和班主任解释。

　　班主任没有再多说什么，走上了讲台。

　　他依然是一副很和蔼的样子，“欢迎同学们加入青云中学理科实验班，你们经历层层筛选来到这里，是全市最优秀的五十名同学，刚才我一走进教室，就感觉到了浓厚的学习氛围……”

　　沈梓伊感觉班主任的眼光似乎往这边飘过来了，她惭愧地低下了头。

　　后面班主任发下来一张问卷，是关于他们预习情况的调查。

　　沈梓伊预习得很不好，她只看了半本物理书，数学和化学更夸张，她只看了一章就没兴趣再看下去。

　　其实这个暑假很短，实验班提前了大半个月开学，假期只剩下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里，还要扣掉她和同学出去旅游的一个礼拜时间。

　　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自习完三门学科一个学期的课程，几乎是不可能的，沈梓伊这样安慰自己。

　　物理的进度她如实写了，数学和化学她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只看了一章，就稍微放了点水。

　　班主任让他们把问卷往前传，沈梓伊接过后座传过来的纸条，快速翻了翻，天，他们看上去都完成任务了。

　　沈梓伊第一次体会到了一个差生的心境——想找一个比你差的，都找不到。

　　问卷收上去后，班主任开始点名，并且要求同学们记住自己的学号。

　　学号是按照两次考试的总分从高到低排的名次，这个号码将跟随他们三年。

　　沈梓伊是36号，虽然不是很靠前，但她还挺喜欢这个数字的，六六大顺，吉利。

　　紧接着她听到老师说：“39号，程阳。”

　　“到。”

　　她情不自禁“嗯？”了一声。

　　她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程阳笑着向她挥了挥手。

　　她也笑着挥了回去。

　　今天还不算太糟糕嘛。

　　班主任给出了一个课表，这几天他们将提前学习高中的数学物理化学语文英语课程。

　　午休铃声响起，代表着紧张刺激的报到日终于过去了——半天。

　　沈梓伊和新认识的室友，也是她的下铺张倩文一道去了食堂。

　　食堂只开了两个窗口，为高一、高二、高三的实验班提供服务。

　　打完饭落座后，沈梓伊向张倩文打听她的预习情况。

　　张倩文实话实说她报了辅导班，大致把这学期的数理化学了一遍。

　　沈梓伊算是深刻体会到食不下咽是个什么感觉了。

　　她本来还以为张倩文的情况跟她差不多呢。

　　因为邹芸的关系，沈梓伊知道青云中学一直有提前学习的传统。但她对此向来是不以为然的，她从不预习，成绩照样很好，几次全市统考，她的分数都比邹芸高。邹芸的初中过得很苦，当沈梓伊暑假在家尽情打游戏看电视时，邹芸还得应付假期中间的一次自习情况测验，考前经常学习到凌晨。

　　沈梓伊原本以为，除了青云中学的学生，其他初中的应该不会那么自觉，没想到她还是太天真了。

　　“高中的知识比初中的难多了，而且高中那么重要，我怕跟不上。”张倩文说。

　　张倩文的坦诚让沈梓伊感到羞愧。

　　她终于知道真正的好学生群体该是什么样子。不是凭借自己的一点小聪明就心安理得地享受别人的羡慕和赞美，而是脚踏实地地努力。

　　张倩文留着一头短发，长长的刘海几乎把眼睛遮住，走路时总爱低着头，在人群中很不起眼，但那一刻，她在沈梓伊的心目中，是光芒万丈的。

　　张倩文陪沈梓伊回宿舍拿了下午上课要用的书，她们回到教室时，大家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的教室不像上午那样安静，青云中学有中午看新闻三十分的传统，此刻教室前面的电视里，女主播正在介绍最近国际原油价格的变动趋势。

　　同学们三五成群围在一起聊天。班上的同学大部分都来自于青云中学初中部，他们聚在一起兴奋地聊着初中的那些事，交换彼此的八卦。

　　沈梓伊也想找人聊聊天，可班上来自六中的只有她和程阳。此时程阳的课桌前面已经围了几个学生，她看不见他，但是听到了他爽朗的笑声，“书当然没看完，怎么看得完呢，我已经做好不及格的准备了。”

　　沈梓伊回到座位上，听到程阳在叫她，她回过头，程阳把手举得高高的，招呼她过去。

　　“这是沈梓伊，也是六中的。”程阳向围在他身边的几个同学介绍。

　　那几个学生纷纷向沈梓伊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和来自哪个初中。

　　这些同学都来自于一些非重点初中，在班上没有什么认识的同学，这个时候都围在程阳周围互相取暖，以显得不那么另类孤僻。

　　新闻三十分结束，大家又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看书的看书，做题的做题。

　　下午有物理、数学、化学三节课，非常有可能会考试。

　　为了使自己的数学和化学摸底考试成绩不要太难看，沈梓伊决定先把物理放放，好好补一补数学和化学。

　　教室里变得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在讲话，沈梓伊也沉浸到了数学的世界里。

　　她先看完一节教材，然后做辅导书上对应的那一节的习题。教材上的概念并不难理解，但是习题做起来就有点吃力了，经常会设置陷阱，沈梓伊靠着答案解析才勉强一题题做下去。

　　铃声响起，沈梓伊看了看教室后面的钟，应该是午休结束了。教室还是那样安静，除了有个别几个去上厕所的，其他人还是专心地学习着。沈梓伊不想当特殊的那一个，其实比起下课，她更喜欢上课，不用费心思找人聊天，坐在座位上看书做题就好。

　　一道题还没做完，上课铃声响起来了，沈梓伊见物理老师没来，决定干脆把这道题做完。

　　物理老师就是班主任，他很快走进了教室，手里还拿着一叠试卷，沈梓伊觉得他的眼神似乎又停留在自己的课本上了。

　　沈梓伊尴尬地合上数学书和练习册，塞到桌肚里。

　　“这节课我们先做一个测验。”老师边说边把试卷放到每排第一个同学面前，让他们把卷子依次传下去。

　　同学们纷纷合上物理书。

　　物理试卷有选择、填空和计算题，难度不大，属于学过就能做出来的类型。

　　当然能做对题的前提是学习过。

　　整张试卷，沈梓伊能回答的题只有一半多。其余的，她连题目是什么意思都看不懂。

　　她看了一眼周围，同学们都在努力写着。

　　完了完了，她想。

　　算了算分数，勉强及格。

　　这个时候她感到老师走到她旁边了，赶紧把试卷翻到答出题目多的那一面，装作在验算检查的样子。

　　老师停下来看了两眼，又走开了。

　　沈梓伊扶额，这样的行为有什么意义呢，老师总会批她的试卷，知道她的真实水准的，她有点讨厌这样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