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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五回:云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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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云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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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时,栖春为二人送来午饭。栖春打趣道:“先生可是为王府谋了个好差事,此刻别提有多热闹。全府的男丁都被征去西郊,掘地三尺搜那劳什子的药材了。”
“你家王爷也是足够心急。”扶乩抬手推盏,“不听吾嘱,早去亦不过白费功夫。”
栖春捂嘴一笑,不再多言。携着饭盒离开不久,窗外却砉然一声异响。
“哥——”
秋骊从榻上一跃,直奔窗口。
窗牖外一阵羽翅扑腾,片刻后,一只灰涩羽鸽方才栖下。秋骊打了个呼哨,小鸽才一改警惕从檐上飞了下来。
“是安郡王的信奴。”
扶乩诧愕,一把夺过字条,仅见慕容独铉草草留字道:
“齐桓公之死——”
“不好,东京有变!!!”
扶乩脱口便出,秋骊倒适时闭上了门窗。秋骊道:“想来郡王虽居长安,此刻也难免软禁,否则传话必不至此。”
扶乩道:“毕竟秦帝惟有四子。不出所料,上官家的情报,这会儿也该到了——”
看完信奴捎来的消息,扶乩定在窗下,一待就是良久。直至双腿发麻,信奴咕咕的喧吵方才使他回过神来。
齐桓公之死的典故扶乩再熟悉不过。诸子争霸,佞臣夺权,后宫遮天,君王被囚。此刻偌大的东京洛阳恐也早已密不透风。
如今且等等上官这边的消息,再做判断也好。又或许扶植独铉上位的时机,已然来到。只苦了洛阳一城的百姓,但凡宫变,受害的终究是无辜之民。
又过大概两炷香,但见老王爷推门而入。上官雀着了身绣绿纹的紫长袍,脚踩外穿的鹿皮靴,一副慌张不安竟明白无误地铺满他此刻的面庞。
“本王今日有老友相邀一访,就此先别过先生。”上官雀作揖道,“吾孙云歌之病还望先生力救,若有所需,府中众人悉听先生驱使,告辞。”
门外,难得一见的旧仆王远亦一脸严肃,待上官雀退出屋内,这才搀扶老王爷向出府的方向疾步走去。
“看来这次东京异变,波及甚广。”秋骊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句。
扶乩看着一主一仆离去的方向,眉头未曾舒展须臾。
塞外秋日虽暴晒异常,然日落也快。王府挑起的灯笼已把青砖照得锃亮。
酉戌交际,却听偏门传来人马吵嚷的声音:
“还真见……了鬼,小子有两下……居然真挖出了个六畜不辨的怪物……”
上官念跃马而下,着着满身污泥的铠甲,未及更衣,就不顾众奴劝阻,兴冲冲步至扶乩屋外,弯腰抱拳作礼道:“念不识先生神通,粗人一介,怠慢先生,自赔不是。然我膝下无子,惟此一女念视明珠。若先生真有扁鹊之法救得小女,念以上官起誓,必报以琼瑶。”
此刻屋内,扶乩与秋骊倒是笑作一团。仅施展区区术法,便叫一朝重臣心悦诚服,犹作井蛙。到底虽为勇夫,但难及上官雀那老猫的万分之一。
扶乩对着秋骊一眨左眼,推门就是还礼作揖。青玉莲花冠间的子午簪在秋月下如镀银箔。饶是上官念,亦被今晚公孙扶乩格外出尘遗世的装扮所惊愕。
今日的扶乩略微有些游离,东京洛阳的巨变是块他心中不可散去的阴霾。看上官念憨愣的神情,亦可知老王爷上官雀根本未将上官府苦心经营的情报网,交付于他掌中。
在众婢的伺候下,沐浴更衣完毕的郡主按扶乩要求,被静静移至宗祠内已然布好的法阵当中。
秋骊这鬼头则帮着扶乩,在静躺的郡主四周,布满了一拳粗细的白色蜡烛。烛光刺目,焰气极足。
昨日深处内闺,纵是医者亦不敢违抗王府规定,逗留超过一刻。而此时,无人打扰,当扶乩与秋骊细睹这位早年长安传得沸沸扬扬的第一美人时,那种震撼自不可同日而语。
扶乩掐了一诀,宗祠外置着的阵旗瞬间迎风鼓起。
“哥,一百零八支蜡烛已经全燃了!”
或因浴后不久,郡主婀娜多姿的玉体尚隐露着一丝红晕,和着烛光,宛若正在窑变的宋瓷。扶乩愣怔暗想,若非自己更喜姿仪不凡的少年郎,还真耐不住萌生亲近之心。
他回神儿点了点头:“时辰刚好,护法就靠你了!”
秋骊:“嗯,你安心控制阵中,外面的事尽管放心。”
公孙扶乩从怀里掏出了一支藏式的皮包,里面是一排大小质地不同的针具。拈针在手,脸上的笑意倏地隐去。银光瞬逝,四溢迸溅,取针刺穴绝不亚于穿花扑蝶之速。定睛细睹,饶是有八条黑影开始从上官云歌的七窍眉心游曳泄出。
扶乩把左手食指与中指迅速并起,又与唇瓣鼻尖一线相压,右手则捏了个诀印于左腕抵之。唇齿开合间,那些似乎并非出自人世记载的咒文正越来越深,越来越快。
荼白的道袍被迎面而来的劲风鼓起。护阵的秋骊抬起双臂欲挡住些风,但依旧身有不稳,向后滑出数步。
然而扶乩却面不改色,寸步不让。甚至手口不歇,持续下咒。
宗祠外,翘首旁观的众人,被四窜的奇风惊得洞心骇耳。
尽管阵旗堵得密不透风,可老王妃钱氏依旧自锤胸口,直言孙女何苦受罪。又道那上官念再骁勇一世,此时亦让随从去佛堂取了串云蝠十八子兀自祷祝起来。
上官念微仰头颅,茶色的瞳孔似映着深庭八面浮起的金光。
宗祠阵心,金光犹如被衾般慢慢覆至郡主身上,扶乩却松诀,怔起神来。
眼前的女子总有一种殊卓的气质。宛若旧识的面孔,慵懒颐然的媚态,仿佛心中最遥远的涟漪亦要被她勾起。扶乩暗嘲,在这丫头容前,他竟不知不觉质疑起自己的取向。
从上官云歌体内升出的黑影,顺着烛火燃烧的热流盘旋而去,在空中锉为点点灰烬。
顷刻,待光芒尽殆,扶乩方撑开郡主下颌,取了柄掐丝嵌宝的银勺,将那捣碎的太一丸同掺着太岁肉的汤药缓缓喂入云歌口中。
只听得宗祠外房博古格上的自鸣钟当当两声,外间值宿的更夫亦报起夤夜亥时的名来。霎那间,郡主浑身开始不停颤栗,浅淡如流萤的光粉在幽妍的肌肤上迅速弥开。
半盏茶后,上官云歌睁开了眼眸。
世界于她,是一片无垠的空荡。
云歌,做了一个很久的梦。
梦里红衣佳人白衣友,朝与同歌暮与酒……
夜幕笼络的长安城,那个倚着石狮着急点灯的少年。古拙的栏杆被蒙上一层夜露的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