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四回：子婴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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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子婴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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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一辆马车径直赶向元亲王府。
车前坐着一个小厮模样打扮的少年，仔细一看原是秋骊。秋骊扭过头撩开车帘，他对打怔的扶乩道：
“哥，我瞧昨晚咱俩在后花园折腾完，上官家估计得整宿睡不好，嘿……”
“嘘——神鬼之法不过也就哄哄上官雀罢了。”扶乩抚着额道：“秋骊，你记住，越是逼近无人之巅，往往越怕神鬼敲门。”
停至王府偏门，报信的很快去了。不多时，便从门中走出几名男子。
其中当先的一人，恰是昨晚被扶乩二人的白鹿幻阵吓得不轻的老王爷上官雀。上官雀眼皮微浮的黑青，显然怕是昨夜无眠。
后面跟的几人，均着织锦云缎，在夕阳的照拂下，一出场，已是贵气逼人。
扶乩静静地眯着眼睛，看着府门前的众人。率先挟着秋骊垂首道：“山云野鹤栖云子，携徒拜见老王爷。”
上官雀一脸欣然，连忙搀扶，然背后的上官念却神色犹疑难辨。上官雀道：“先生宜早不宜迟，麻烦了，快快……快带栖云子先生入内府瞧瞧郡主。”
上官念硬着头皮，挑眉做了个请的手势，奴仆会意直接带路。
扶乩扯了扯嘴角，心想到底老王爷有两把刷子，与上官念一比云泥之别。
上官念脸色冷了冷，回头对依然站在门口没进来的扶乩低声道：“先生请啊——我倒要看看装神弄鬼到几时？”扶乩正在感慨，闻言，立即抬步迈进门槛。
门房小厮看着几人，一肚子疑问，却又不敢耽搁只好快步领路。“先生，过了前面水榭，便是郡主闺院瀛洲玉雨。”
扶乩皱眉，越是逼近瀛洲玉雨，越是能感到滇黔邪术的气息。
不多时，过了水榭，便来到了瀛洲玉雨门口。
扶乩对秋骊与小厮道：“想来塞北暮春梨花方开时，此院定是香味清纯，满地碎玉。”
小厮谄媚道：“此地确是王府一景，这梨树乃是家族挚交西门氏所赠。”
“哦？听说西门云深公子与郡主乃是青梅竹马，佳偶天成。”扶乩想起来云州前，慕容独铉对他言起的士族八卦，不禁随口道。
小厮道：“旧岁吾族居于长安，尚未回这云州祖宅，郡主便常学男郎与世子戏于坊间，天作之合羡煞长安。”
扶乩抬眼对上瀛洲玉雨四字的匾额：“虽远居深林，却听闻郡主可是大秦有名的‘女诸葛’。”
“郡主自幼便学男郎，吾上官一门本就以武扬名，不同中原士族。家主行军打仗郡主亦形影相随。虽曾有所顾虑，可后来也便由着小姐了。”
瀛洲玉雨的院门敞着，两名丫鬟正在清扫庭院。乍见有人进院，便问了小厮数句，待交接完工作，小厮这才退下。却听丫鬟们欲哭道：“总算盼到先生，我家郡主着实太难，整日流食盐肉不进也不是个办法……”
扶乩道：“我这就诊病。但你且需一字不落地给我好好讲讲你家郡主。”
“郡主晕倒，是在数月前清明日的祭祖后。故府里皆传……皆传郡主……是被先祖摄了魂。”
“哦？——切莫再传这些诨话。我问你，那日清明，郡主可曾见了什么人？”
“应是没有。除了西门世子前来按例谒门。不过郡主是否见了世子，我着实不知。”
“好，多谢，你下去吧。对咯，将这数月来的膳谱与脉案呈我一下。”
且待小婢将内门徐徐掩上，扶乩与秋骊则顿时瘫坐地上。
“啊啊啊啊，他娘的，端高人架子端得累死。这种事，还真只有师父与阇黎演得了。”扶乩抢过秋骊为“演戏”特意买来的羽扇，直接大把大把扇起风来，“还有这道袍，真真一点不透气，还是藏地好，要多凉快有多凉快……”
“还不是为给你省钱！！这身道袍你将就穿吧……不过这塞北的秋老虎着实有点让人消受不了。”秋骊鼓嘴呼哧着气，一脸怨愤地望向扶乩。
“少废话，赶紧先把正事办了。”扶乩站起掸掸屁股，又指向帷榻间的女子。
秋骊上前探了探息道：“奇怪？哥——气息匀称，似乎并无大碍，反而就像睡着一般。”
扶乩听罢尾随其后，又是探息又是切脉，仿佛确如秋骊所言万事皆妥。他眯了眯眼，端详起郡主这张晶莹如玉的面庞，仿有烟霞轻拢。
果然，这上官家的女诸生当真非尘俗中人。只是眉眼中的五六分，总让他感觉好生眼熟，似在哪里见过。
这时秋骊不知从哪鼓捣出一张黄符，索性不管扶乩，对着郡主额头就是一贴。
兀然，公孙扶乩瞬间回神，满脸恐惧地后缩半尺。他看着一脸错愕连忙揉眼的秋骊，压低声道：“你给她贴了什么符！！！”
秋骊瞪着眼，有些张口结舌：“这…这…最普通的一张平安符啊——”他显然不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而扶乩的震惊只是瞬间，转瞬平静道：“秋骊，你再看眼，你觉得，这是什么？”扶乩的眉头皱得更紧，秋骊黑脸。
原来榻上的上官氏在接触符纸的刹那，倾城美颜瞬间枯如金箔，黄得吓人。细察，似有一道道黑纹在额头蔓延游走。
此刻秋骊已全然察觉到郡主身上瘆人的寒气。
“子婴蛊——？”
“是啊，好狠的手。”扶乩讽刺一笑，动手揭掉黄符，郡主姣好的容颜也随之慢慢复原。“上官族权倾天下，却也逃不掉被人算计，中了巫蛊之术的命。”
秋骊打了个寒噤道：“这得多大的血仇？——苗疆最好的巫师恐也不敢违背祖训去制这子婴蛊。”
“按理说，上官家应也请过方外之人勘探病因。或许，因你是张家血脉的缘故，符力……”
秋骊“嗯”了一声，望着上官云歌：“这蛊我可不会解。”在探查了下她体内的毒后，竟破冰对扶乩笑道：“我猜阿阇黎的锦囊中，定还有别的东西给你。”
“十粒太一丸——”
秋骊冷了下脸道：“太一丸可是用来给咱保命的，那玩意儿，普天之下可只有阇黎能鼓捣出。若用，必须慎之又慎，况且仙药猛烈，上官云歌到底是个女儿身。”
扶乩接道：“或许用一粒太一丸换得朝中清净，也是笔好买卖。”
正巧，方才那名小婢推门而入。
“先生，我家郡主怎样？这是您要的膳谱与脉案。”
扶乩快步走过去道：“病因我约摸已估量出来。还烦去通禀二位王爷一声。”
且说这元亲王府的两位王爷真真脾气迥异，倒是老王妃事事扮演着父子间和事佬的角色。又道郡主之母乃是大秦皇帝的幺妹常安公主。荣宠冠绝一时，只惜仍逃不掉薨于痨病的结局。却苦了小王爷上官念，美妾成群竟不可续立正妃。
小婢走后不到半柱香，只听得一阵环佩叮当和着脚步声来，扶乩心想约莫是上官府的那几位了。
老王爷上官雀依旧气度沉静，笑容可掬。上官念虽对扶乩抱有招摇撞骗的刻板印象，但此刻也不敢吭声，仅是盯着地上青砖退居父亲身后。
上官雀道：“吾儿有眼不识，怠慢先生了。听闻我这云丫头的病，先生已是全然瞧出？”
扶乩点了点头，目光却被上官雀腰间那通翠的配玉所吸引。仅块儿苏雕贡玉，已是告知世人，王府上下富贵得天怒人怨。半晌后道：“我这便拟方，只惜有味药引你未必寻得。”
上官念嘴角抽搐数下。心想未准又同过去请来的那些江湖“神医”一般，信口便是粗鄙古怪的偏方。欲要发火，却被父亲抬手示停。
仅听扶乩道：“贫道虽怀仙药，然药力之强足可反噬郡主。故须一调和五脏之物，作引服下。”上官雀点点头，扶乩又道：“本草经载，药有上品号曰肉灵芝，此物亦是《山海经》中的异怪名‘封’。通俗说，便是要王爷动动那太岁爷的土。郡主的药且需同太岁肉一同煎服，如此，贫道可保郡主安然无虞，片刻便醒。”
上官雀如涂银般脸色大变。
旁人或不知太岁之害，然他昔年掌管工部，三京宫室已皆避恐此物。那年尚是前朝旧齐，皇命重整长安，灞桥之下便挖得聚肉太岁。时京兆府尹崔氏因对太岁不敬百般玩亵，次日便一门七口枯血而亡，朝野俱惊。后请了武当山了了(liao liao)真人亲赴龙泉，淬了把足可斩龙的天铁剑悬于桥下，方结了因果保下一方平安。
扶乩一瞥上官雀的神情，知他当年任职工部对此自为厌避，又道：“太岁害人皆因掘者不敬，王爷乃为亲动土，自得神鬼敬重。破土前只需设上香案供果，三宰大礼，待剥一钱肉后，再请回原址埋金相陪。如此，必然无虞。”
上官雀舒了舒眉，作揖道：“多谢真人赐教，至于何处寻这太岁，还望真人给我府中众人指点一二。”
“云州之西，诸佛高耸，药生此处必佛气极佳。西属辛酉，况明日酉时本就岁星降土，故王爷需找几个胆大身强最好再八字含‘酉’的壮汉，去那边细细搜寻。只是待郡主痊愈，王爷勿忘去道观为那石政将军重塑一尊新像。”
“好！我且这就安排！”老王爷忙不迭地点头，贴耳对上官念吩咐了数句，又道：“那先生今晚便先歇于王府。明日，还望先生一展华佗之姿……”
郡主的贴身丫鬟是个十四五岁的姑娘，稚气未脱却谈吐有趣，长相喜气。送了几回点心后，这小丫头已是同扶乩二人打成一片，混得甚熟。丫头名唤栖春，同扶乩一样也是吃货。扶乩将酥饼给她，她也是一副馋样毫不客气。
“阿春”，扶乩忽然叫住栖春，从袖中掏出一只东珠掐丝赤金龙须镯，“这个镯子你可眼熟？”
“这……这不是西门世子与郡主的定情之物吗？”栖春嘟嘴道。
“西门家，哦？——”扶乩忽地一笑，反让栖春打了个激灵，“阿春，且带我去看看这些年西门世子给你家郡主送过的东西。”
栖春点头，领着便向瀛洲玉雨走去。
路上秋骊脸色陡然一沉，对着扶乩悄声道：“那镯子是蛊源？”
扶乩鼓了鼓嘴，不再吱声。
夜深，王府已是寂静无声，熄灭了半数的灯火。
栖春掌着灯盏，一步一脚印地走在水榭之中。毕竟时已至秋，水边的霜露依旧让扶乩自觉地裹紧衣袍。
瀛洲玉雨的后堂以紫檀雕饕餮纹的门框为隔断，正次两间，雅致得宜。只是今夜在摇曳的烛光中，扶乩只嗅出了层出不穷的阴谋算计。
师父说的对，他从出生起就已身处权力博弈的漩涡。
“您瞧——郡主帐内的床纱是世子当年去东楚贸易时购回的暗花蝉翼纱。还有妆台上李唐御制的瑞兽葡萄纹镜，宋的哥窑花口尊，郡主参佛的伽南珠。最有心的当属案头宣德炉里燃着的二苏旧局。据云深世子言，是千金换来的东坡旧方。”语毕，栖春扑哧地娇笑起来。
扶乩一边站在门外听栖春闲聊，一边已让秋骊勘探一周。完事才出了瀛洲玉雨，彼此退下。
深夜客厢，秋骊溜门探了下头，警惕地掩上门后，方道：“哥，果真有些问题。帐纱约莫是在染涤时被放了足量的麝香，常玩的伽南珠亦是红沉、麝香真假参半。最要命的当属燃着的二苏旧局，料里的留兰香换成了三七，琥珀变成当门子，乳香则替成蒲黄。”
“是啊，可惜了郡主一代佳人，再微的剂量，日复一日亦终不能生养。”扶乩边解冠宽衣，边兀自喃道。
秋骊道：“说也奇怪，西门松隐再不是东西，也不能对自己的青梅竹马下如此杀手吧。”
“那是因为郡主动了他家刀尖的美肉……年少情深也抵不过滔天权柄。”扶乩抿了口新沏的毛尖，续道：“往小说，若将来西门松隐迎娶了上官云歌，自可以郡主无生养之德请求和离，好去做那秦帝的驸马；往大说，看如今上官一党颓然之势，恐上官雀定动了送孙女入宫的心思。要知今朝皇后西门洵美乃是西门世子的嫡姑母，虽养有太子，然毕竟非为亲生。”
“哥——快看——窗外那不是道煌！！！”
窗外数声鸟啼，墨色火纹的金乌道煌竟顺着窗柩的缝隙强飞了进来。
“准是师父来信了。”扶乩朝秋骊道。
那只小小的玄鸟慵懒地张开翅膀，密纹浮动，火星四溅，继而飞散出万千光粉。
秋骊和过往一样，只待道煌展翅，便要伸手去捉。惊得道煌一阵聒噪，洒下更多的光点。扶乩解下道煌背上的信筒，展开信笺，见是师父的字迹，转脸就是晴光万丈，一蹦三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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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澈：
见字如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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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骊瞟了眼：“呵，一看就过得一般。但凡他心情不好，就必叫错你名字。”
扶乩持续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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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澈：
见字如晤。
为师囿于东楚无事甚好。本想让道煌捎些当季的金陵甜点予你，奈何这家伙满脸不愿，勿怪为师。
道煌窥见扶乩脸色，瞬间翅膀打颤，退缩一团。
扶乩则白了一眼，扶了扶额，托腮续看：
之前太忙总未细回你信，想来每次草草所报的平安，徒儿已甚是厌烦。今日得空，为师有话欲一一嘱你。出藏首战，匡庐一决，我虽不在场，但赢得慕容独铉这枚好棋，为师仍甚是欣喜。然冯谖三窟，防心须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方为上策。
再言这今秦尚有上官、西门、清流党争，亦有宫中三子夺嫡之乱。为师想来若解决此患，慕容辽柝唯投一活子入局，否则满盘皆输。三子独铉虽不承恩宠，然若局势所需，帝王喜恶必将摒弃，上位可待。尔今，你需各笼两方势力，让其斗个鱼死网破。
权谋心术阴者为下，阳者为上。为师望你多用阳谋，古来阴谋皆可趋避，善察者自可逐一破之。然阳谋，大道之法，秦合六国，汉武推恩，三国分鼎，宋释兵权。它使万数黎民身不由己甘心入瓮，无从躲避，无从破解。故你需有一眼乾坤的眼力，执子无悔的勇气。如你前几封信中所述，为师相信，徒儿已初备阳谋家的胸怀。浅利可抛，远志需逐。假以时日，天下英豪必入吾主麾下。
信末，若今后需面觐秦帝，切记勿忘易容而见。昔岁圣城之中，实早有秦国探子，为师有意纵虎多年，出藏方才尽诛。然慕容辽柝心思难测，吾亦不知为何今时仍无动作。
离乡在外，注意身体，特别长安中人，勿要全心托出。云州早秋，记得多加衣物。半夜为师不在，亦要盖好被子。
——乾治二十四年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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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乾治，本书中前齐皇帝公孙洛书年号。西陵琅翦作为前朝遗臣之一，多年来仍用前齐年号纪元。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四回：子婴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