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运》北乘

7、景和币（三）

　　原本不起眼的景和古币，此刻竟透出一种诡异的黑红色，还冒着烟。
　　杜柏棠以为李渔在问耿天河，便幸灾乐祸地回道：“烫的。嘿，给我瞧瞧你肉上啥样了……”
　　耿天河似乎被烫得不清，闻言皱着眉气愤道：“熟了，开心么？”
　　“不开心，心疼。”杜柏棠笑嘻嘻地说：“来让哥哥吹吹就不疼了。”
　　李渔不明白：“刚才那些不是冰水么，怎么会烫到？”
　　杜柏棠：“那个钱币。在我们手上沾了水，就发烫。”
　　李渔：“不是……不沾水也发烫吗？”
　　杜柏棠摇摇头：“不一样。不沾水在手里是热的，但不算烫手，冬天里来说还挺暖和……可沾了水放我们手里，那是能瞬间掉一层皮的那种。”他扫了李渔一眼：“就跟烧红了的铁一样。”
　　李渔恍然，她若有所思地将耿天河放在桌上的古币拿了过来，放在手里颠了颠——她拿着这潮湿的古币果然不烫。
　　“我有办法了。”她忽然开了口。
　　李渔以她个人的名义，用李成达的手机给那四十个人发了同样的信息。
　　大意是她在收拾李成达遗产时，发现了一件古物，曾经听父亲说起过，这间古物应该属于一位姓孙（任）的世交，于是她想邀请对方约一个时间，来月牙湖畔的李家别墅，将这件古物增还与他。
　　信息发出后，有将近三分之一的人立刻回了信息，表示他们并非李成达的世交，这件古物应该与他无关。剩下里有一半多的并没有及时回复李渔，但确实有这么一部分人，开始和李渔约定见面的时间。
　　三人将那些愿意来月牙湖的人的名字一个个记录下来，耿天河一边记录，一边还心有疑惑。
　　“你怎么能确定正主一定会来？”
　　李渔一边回信息，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因为杜柏棠。”
　　现在一边的杜某人看向李渔：“我怎么了。”
　　“李成达死后，你来月牙湖是为什么？”李渔看向杜柏棠。
　　“找这个啊。反正他死了，你又不是李家人，你们家的古币留着没用，我就笑纳了呗。”杜柏棠勾起嘴角朝李渔眨了眨眼：“万一我这枚丢了，还有个备用的不挺好。”
　　李渔点点头：“对，所以我觉得，杜家和任家的血脉继承人，应该也会有想同的想法。我信息里说的‘古物’，并没有明确指出是什么东西，但是但凡了解内情的，都应该猜到是一枚古币。”
　　耿天河抬头看过来：“所以你把他们喊到你家，让人家摸一下景和钱币？可要不是正主，是些浑水摸鱼过来想占便宜的人，你让人家摸了古币，又不给人家……这怎么收场？”
　　李渔：“我又没说是什么古物，不是我们要找的人，那随便塞给他们一个鼻烟壶砚台什么的就是了，李成达屋里那种小古董好多。”她顿了顿：“而且，钱币也用不着让那些人看见。”
　　李渔打算，将钱币贴在不透明的空杯子杯底。
　　当客人来时，李渔给对方倒水。天气炎热，倒些冰水冰大麦茶什么的也是正常。冰水刚倒入杯中时并不会如何，等到水杯壁上出现小水珠时，拿着杯子的客人究竟是五道神的血脉传人，还是就想过来占个便宜的路人，就一目了然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李渔用这个方法接待了不少人，小古董都送出去七八个了，却始终没有遇到一个会被冰水杯子烫着手的人。三人列出的名字，还没被划掉的所剩无几，李渔有些泄气，可杜柏棠和耿天河却一直信心满满的样子。
　　这天礼拜天，上午刚送走一个浑水摸鱼，因为占了点李家人小便宜而捧着个小茶壶美滋滋离开的人，下午又要等着另一位约好的孙姓客人。
　　“孙萌萌。”杜柏棠一乐：“还是个男的？”
　　耿天河抽出他所调查的资料，翻了一会，也皱起了眉：“下午要来的是个开香烛店的……一个做小生意的人怎么会出现在李成达的手机联系人里？”
　　杜柏棠挑了眉看向耿天河手里的资料：“唔，越反常，越说明他可能是我们要找的人。”
　　李渔将刷完的杯子用毛巾擦干，放回到茶几上：“这个人我记得，原本联系的不是他，好像是他父亲。不过后来说要来的是这个孙萌萌。我想着，如果他爸身上有五道神血脉的话，那古币在他身上也应该有反应，于是就与他见面了。”
　　杜柏棠点了点头：“哦，那他爸是干嘛的？”
　　耿天河将手里的资料合上：“也是开香烛店的——他一家子都靠那间香烛店活着。”
　　“还是祖传的手艺人。”杜柏棠晃着两条大长腿走到沙发边，将自己砸进了沙发里：“了不起。”
　　孙萌萌如约到来。
　　他个子不高，圆头圆脑的，脖子上肉堆成两个圈儿，打远处瞧，就像是这人没脖子，一个肉脑袋直接戳进了肉肚子里。
　　似乎是有些局促，孙萌萌进房间时一直摸着自己的肚子，像是护着个什么大宝贝。他笑起来时脸上的肉怼到了眼镜上，大概是经常笑的原因，他眼镜的下半部分镜片上永远是油乎乎的。
　　“您好您好，我是孙萌萌，我们老孙家与您父亲李家是世交。”孙萌萌手心往自己衣服上擦了擦，才朝李渔伸出手：“特别世的那种交。”
　　李渔笑意不由得深了些，她与对方握了握手，然后请他坐在了沙发上。
　　此时，原本坐在沙发上的耿天河与杜柏棠也站了起来。
　　“这位是耿警官，负责我家人的案件的。”李渔像他介绍两人：“这位是我家的律师。”
　　“两位好两位好……”孙萌萌又低头哈腰地朝两人伸出手。
　　他与之前来过的人不同，像是个单纯的小市民，有着见到了有钱人时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自信。相比较之前见过的那些，李渔其实反而更喜欢这个孙萌萌。
　　明明都是来占便宜的，起码这个孙萌萌不像别人，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仿佛是李渔真欠了他们的什么东西似的。
　　他们或许还是看不起李渔作为养女的身份吧。
　　都跑到绝户家来打死人的秋风了，谁还比谁高贵了去。
　　“请坐，”李渔对孙萌萌说道：“今天外面热吧，喝点凉的消消暑怎么样？有冰水，凉茶，还有冰过的大麦茶……您喝什么？”
　　“冰……冰可乐行么？”孙萌萌半个屁股坐在沙发上，有些畏手畏脚的模样：“不行就冰水吧。”
　　李渔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可乐：“刚放进冰箱没多久，给你加点冰块吧。”
　　冰箱是双开门，自带制冰机的。李渔将可乐倒进了杯底粘了景和币的被子里，有铲了几块冰放了进去。
　　“喏。”她把冰可乐递给了孙萌萌。
　　对方看上去果然是热惨了，与其他人不同，他好像并没有什么司机开着高级车将他送到别墅门口。
　　“你们小区里好大，保安让我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上来的时候我还绕了几步路。”孙萌萌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可乐，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解释道：“这个天儿，我这种胖子走两步就一身的汗。”
　　李渔给他被子里续满：“是啊，这大热天的，辛苦你跑一趟了。”
　　“不辛苦不辛苦，这不是……世……世交么。”孙萌萌刚把擦干净的眼镜架到鼻梁上，一笑，眼镜又糊了大半。
　　“您等一下，我去拿那件古董。一会儿您在文件上签个字，把东西拿走就行了。”李渔说罢，上楼拿了件清末的笔洗下来。
　　杜柏棠与耿天河坐在一左一右的单人沙发上，将孙萌萌虚虚地夹在中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两人气场太强，孙萌萌有些坐不住了。
　　“以前我听父亲提起过，这件东西似乎与您家长辈有渊源。我想，父亲走了，不如就把这件东西送给您家，也算是留个念想。”李渔捧着笔洗回来，将东西放在茶几上，看着孙萌萌。
　　孙萌萌在看见那件笔洗时，很明显愣了一愣。
　　只是转瞬即逝的细节，让李渔三人神经一绷。
　　“啊……”孙萌萌很快就恢复了过来：“是啊，我好像有点印象……这个，我爸应该是记得的。”他站起身来，伸手去够桌上的笔洗：“我把东西带回去给我爸看看，他一定高兴。”
　　孙萌萌抱着笔洗站起身，看架势竟是想要走。杜柏棠站起身来，几乎看不清他是如何动作的，下一秒他已经不动声色将孙萌萌的去路堵住：“孙先生。”
　　孙萌萌被杜柏棠吓了一跳。他抱着笔洗，抬头看着杜柏棠，细眯眯的小眼缝里，居然瞪得看清了眼仁儿。
　　“您需要再签个文件，确认您一进收下了这件东西。”杜柏棠矜持地收着下巴，两手礼貌的交叠于身前，居然真的一扫原本懒洋洋的气质，果真像个斯斯文文的“律师”一样。
　　“哦哦哦，对对。”孙萌萌退了两步，回到沙发上坐下，手里的笔洗也没放下，伸手拿起笔：“在哪里签？”
　　“这里，”杜柏棠两根手指将一个文件往孙萌萌那里推了推：“签字，盖私章。”
　　“我……我没有私章。”
　　“那按手印也行。”
　　“还要按手印？”
　　“按法律流程是要需要记录指纹信息的，抱歉给您带来麻烦了。”
　　孙萌萌似乎被杜柏棠的气场死死压制住，犹如一个被压在石头下面的□□，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他额头上出了更多的汗，手心里油腻腻的，几乎拿不住笔。
　　“别紧张，喝点水。”李渔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抚慰人心的笑意：“我也觉得杜律师搞得有点太过了，您要是不想按手印就算了吧。”
　　孙萌萌像是得到了救赎，他感激地看向李渔，心想这姑娘真是又漂亮又温柔，果然是大户人家交出来的大家闺秀啊……
　　他下意识随着李渔的话，伸手去拿桌上的那杯冰可乐……
　　当他的手指触到可乐杯的那一瞬间，他肉呼呼的身子猛地在沙发里弹了一下。他像是被扎了手指，惊诧地看向那杯还浮着冰块的可乐。
　　杜柏棠唇角一勾，电光火石间，没等孙萌萌再有什么反应，他一伸手，将孙萌萌的胳膊反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