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运》北乘

16、古河道（一）

　　处于钟山小别墅下面的古河道遗址，如今已经被专业的考古人员接手。挖掘出比较完整的文物后，剩下的遗迹保护起来，土地归还李渔使用。
　　类似这种六朝时的遗迹，不说在南京，就是在钟山里，没有十几也有七八，并不算稀奇。
　　李渔和杜柏棠到来的时候，整栋小楼已经被夷为平地，袒露出地下的痕迹。
　　据说，这一片古河道原本被淤泥堆积，曾经六朝时的砖块碑石都深深的掩埋古河道上另有民国痕迹，大片的古河道在那时被改建成了隧道和防空洞。
　　在民国痕迹之下，考古人员正一点一点小心地清理淤泥，千年来不见天日的古砖块渐渐露出痕迹。
　　青色的细砖层层叠叠，围起的空地酷似墓道，淤泥里抠出的青石上刻有各种图案，最大的一面上刻着的是竹林七贤。
　　想来这里在六朝时大约也是个约会必去的网红打卡圣地，怪不得有那么多文人墨客在诗词书画中详细描写青溪的美丽。
　　遗迹面积不大，两眼就扫完了，但李渔看得很仔细，杜柏棠在外面抽烟等她，直至太阳落山她才从里面出来。
　　“刚才孙萌萌给我打了电话。”李渔对杜柏棠说：“他搬出他父亲来，孙萌萌前妻才松了口。不过要求全程跟孙小小在一起。”
　　这馊主意是杜柏棠出的，孙萌萌前妻就是心再狠，也不能对一个命不久矣的老人家说不。
　　“现在他们都在你家？”
　　“对，都在李家。”李渔想了想，又掏出手机来说：“我是不是该请几个保安？”
　　杜柏棠没说话，叼着烟看着她笑。等李渔让人找好保安去月牙湖待命时，两人已经走到了山脚下。
　　杜柏棠已经坐在了他的摩托车上，将一个艳粉色头盔递给李渔：“你还想去哪？”
　　李渔对这个艳俗的头盔万分嫌弃，她不情不愿接过来，拿在手里并不想戴在头上：“本来想去图书馆的，但是现在南图应该关门了。”
　　杜柏棠眯眼看了看天色，点头，顺道把自己的头盔摘下来递给李渔，自己拿过那个艳粉色的头盔：“南图明天去，今天还有想去的地方吗？”
　　李渔呆了呆，眼看着杜柏棠把那个头盔戴在头上，看上去有些滑稽。她抿唇偷笑了一下，移开视线说道：“想去一趟桃叶渡。”
　　“好，走。”
　　李渔坐在了杜柏棠摩托车后座上，他骑车速度不快，风温柔拂过，李渔感觉自己被杜柏棠的气味包裹。
　　“你怎么会买这么丑的头盔。”李渔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杜柏棠笑得爽朗：“这玩意是车行送的。”
　　恐怕送他的也是卖不出去的颜色吧。
　　***
　　如今的桃叶渡早已经不是一个渡口，秦淮河也没有曾经的壮丽。河越来越窄，越来越清秀，河岸旁边立一个牌坊，人们指着河岸散步的石阶告诉世人，这里就是曾经的桃叶渡。
　　好在如今有电，夜晚时，将灯藏匿在石阶下方，将秦淮河水和两岸仿古建筑用光勾勒，倒显出影影绰绰的美来。
　　两人将摩托车停在路边，徒步走下石阶。
　　秦淮河是幸运的，如果当年朱元璋定都时，看上的不是东边的钟山而是宝华山，恐怕如今成为传说的便不会是青溪，而是浸着胭脂香气的十里秦淮。
　　一男一女结伴在秦淮河畔散着步的，并不止李渔和杜柏棠这一对。情侣们有的牵着手，有的还矜持地保持着距离，伴着秦淮河畔的音乐声，气氛一点一点被水氤氲出暧昧来。
　　“我想不通一点。”李渔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低着头辜负了良辰美景：“李成达到底是怎么想的。”
　　杜柏棠原先正盯着李渔鼻尖上的一点光看。这点光是秦淮河波光里反射出来的，印在李渔小巧的鼻尖上，忽明忽暗地像是一块鳞片。他听见了李渔说的话，后知后觉“嗯？”了一声。
　　“你说过，只有青溪能压制住你们‘夺运’的能力，那么照理说，李成达应该远离青溪才对。”李渔抬头，看向杜柏棠。
　　杜柏棠发现，她的眼里也有秦淮河水泛起的光。
　　“可是他不是，他好像刻意在追随青溪。”李渔说道：“钟山上古青溪的源头，家住在月牙湖畔。还有天蕴集团——”她伸手，指向某个方向：“如果我没记错，那正好是桃叶渡的正北方。”
　　杜柏棠回过神：“你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记得孙萌萌的爷爷吗？”李渔继续说道，声音喃喃地，像是自言自语：“他是个好人，但仍旧潜移默化地将任成功安排在了清溪村小区附近。如果任成功是被刻意安排在青溪附近，好让他的能力尽可能被压制住的话，那么李成达会不会也是同样的情况。”
　　杜柏棠抠了抠下巴：“你的意思是，李成达也是听人安排，所以只能在青溪附近活动？”
　　李渔捏了捏自己的耳朵，没说话。
　　杜柏棠同样没说话，他们都清楚，这个观点有个大BUG。
　　那就是李成达并不是任成功那样的失败者。
　　会有谁，在身份地位上可以全方位碾压李成达，让他乖乖听从，压制住自己的能力？
　　要知道，李成达和任成功不一样，任成功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没有人告诉他“夺运”是怎么回事，他是有可能一辈子不知道“夺运”的好处的；李成达不是，李成达不可能不知道“夺运”的好处，甚至极有可能他就是因为这个能力才在最初发的家。
　　两人正沉默着，杜柏棠的电话响了。
　　“喂？”杜柏棠声音懒洋洋。
　　电话那头响起耿天河的声音：“按照你说的，我去调取了咖啡店外面那个便利店的监控，找到任成功的踪迹了。”
　　***
　　监控录像里，任成功最后将一瓶水递给了一个老人，随后便跟着老人离开了监控范围。
　　录像里只出现了老人半个身子，一直探着身子看的任嘉突然轻轻地“啊”了一声。李渔扭头看他，见他一直盯着那个老人。
　　“你也觉得这个人很眼熟？”
　　任嘉讶异地看向李渔，随后点点头：“就在你喊住我的时候，这个老人家就在附近。”
　　这一句话，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任嘉有些局促：“他扶着树在咳嗽，好像很难受的样子。我当时在犹豫要不要过去看看什么情况，然后就听见你喊我。”
　　李渔头皮微微发麻，她又去看监控录像里的那个老人。
　　“那时候我没看到他，注意力都在你身上。”李渔说着，缓缓摇了摇头：“不过，我也觉得他很眼熟。”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他？
　　耿天河家住不下这么多人，于是所有人都暂住在李家这栋凶宅中。孙萌萌正耐心给前妻解释现在的情况，他们在三楼，隐约飘下来两人争执的声音。
　　李渔陪着六岁的孙小小坐在客厅里看小猪佩奇，小小父母的争吵声让她觉得有些尴尬，她觉得不该让小孩子听见这些，然而小小却一副早已习以为常的表情，只顾着看电视完全没有被父母的争吵声打扰。
　　夜越来越深了，孙小小看电视看到困，打了个秀气的小哈欠，然后拉了拉李渔的袖子：“阿姨，我要喝奶。”
　　热奶，陪洗澡，换上香香的睡衣，吹干头发，孙小小在李渔的陪同下完成了一系列睡前程序，然后上楼打断了父母的争吵，牵着妈妈准备睡觉。
　　疲惫的孙萌萌半句话都不再想说，在三楼露台上皱着眉头蹲着抽烟。李渔觉得自己很多余，悄无声息下了楼，正遇上楼梯上正在看手机的任嘉。
　　他正在反复看任成功失踪时的那段监控录像。
　　“……不是我想打扰你，”李渔在黑暗中默默开了口：“不过我觉得是该告诉你一声——你站的位置四个月前躺了个死人。”
　　任嘉一抖，立刻从原本站着的位置弹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