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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桃叶渡(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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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柏棠对李渔的话并没有怎么在意,那只是一个梦,只能说明李渔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已。谁会把一个梦里的事情当真?
他捏着李渔的手指冲着凉水,等那一片红消得差不多后,才松开了手。
“等了有几天了,可以刺激他一下了。”
李渔自然也不会真的把自己的梦当真,杜柏棠吃完了早饭就给任成功去了电话。电话里,他照旧是那副暴发户的嘴脸,笑嘻嘻问任成功投资的意愿,最后才仿佛无意般提了句古钱币。
电话那端的任成功诚惶诚恐,双手捧着手机,说话时还弯着腰。他个子不矮,弯腰讲电话时看起来有点可怜。
通话结束,他盯着自己的手机看了许久。他的眼下泛着乌青,胡子也早就长了出来,他满脑子都是那枚价值三十万的古钱币。
没错的,他确实曾有一枚一模一样的古钱币,那枚钱币摸起来温温热热,好像曾被人放在怀里捂着。在很多年前,那枚古钱币带给任成功一些小小的温暖。
然而生活太苦了,那一点点的温暖再也没办法慰藉他的心,他早忘了自己把那枚钱币收在了哪里——那时候他可不知道,这玩意值三十万!
三十万啊!
任成功不甘心,看了眼时间,这会八点半还差几分钟,他刚来公司打过卡不久。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趁人没注意溜出公司,坐上公交车就回了家。
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到清溪村小区了。家门锁没换,任成功开了门进了屋,在拥挤且采光不佳的小小客厅里看见了自己已经人高马大的儿子。
“爸?”一米八多的大小伙子,已经有了成年人的声线,他原本正坐在餐桌旁边写作业,见到父亲回来时,表情有些惊讶。
任成功一皱眉:“怎么还没上学去?”
“在放暑假。”
任成功尴尬地一顿,随便哦了一声,没再搭理儿子,一头钻进了卧室。
房间里久久不开窗户,昏暗潮湿得厉害。任成功看到角落里堆满了杂物的那个书柜,挽了袖子走过去开始搬杂物。
任成功儿子名叫任嘉,今年高三。他听见父亲的动静后,放下笔跟进了房间:“爸,你要找东西?”
“嗯。”任成功话不多,翻找起书架上各种小盒子。
“我帮你找吧。”任嘉说着,小心将被拉开了一点的柜子又推了回去。
母亲是盲人,她的房间里任何东西不能有任何位移,否则容易将她绊倒。
任成功手里动作不停,嘴上说:“你有没有看到一枚古钱币?上面写着‘景和’两个字的。”
任嘉动作一听,抬头看向爬高爬低的任成功:“我知道啊。”
那枚钱币,不是小时候爸爸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吗?
任成功没想到竟真的能得到答案,他脚上一歪,差点从踩着的凳子上摔下来。他扭头去看儿子,眼里一点一点透出狂热来:“你知道?!在哪!快拿给我!”
任嘉疑惑着点了点头,走出房间,翻开自己的书包,最后从自己的钱包夹层里拿出那枚钱币。
这是小时候,爸爸送给他的神奇钱币,会在冬天里微微发热,可以带给他力量和勇气。他已经将这枚钱币随身带着十几年了。
“给。”任嘉小心将钱币托在手心,捧着递给任成功。此刻任成功已经从凳子上下来了,他面带狂喜往儿子手心看去,随后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任嘉手上的那枚钱币,早已经不是任成功记忆中的模样。
它上面被刻了纵横交错的几道痕迹,连正面的“景和”二字都已经看不清楚了。
“你干了什么!”任成功突然暴怒,他朝着任嘉大喊:“它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任嘉被吓了一跳。
“我……我小时候……”
任成功将钱币送给任嘉时,任嘉才六七岁。那个时候的他哪里懂得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往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上写上他的名字。
钱币太小了,他只够刻上一个“任”字。
任成功气得眼前发黑,他狠狠夺过那枚钱币,拿在眼前不死心地看着。
完了,全完了。三十万泡汤了。
这几天的任成功仿佛做了一场大梦,明明即将到手的巨款就这么飞走了。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随后狠狠将钱币摔在了地上:“你这个败家子,老子打死你!”
任嘉吓了一跳,他的眼睛紧盯着那枚钱币,仿佛父亲摔在地上的不是一枚不值钱的古币,而是他双手捧给父亲的一颗心。
爸爸生气了,是他没有保管好他送给自己的礼物,所以他生气了吗?可是,明明他自己也并没有珍惜,他把它随手摔在地上了不是吗?
任嘉脑子里还没想明白,脸上已经被重重扇了一巴掌。他没有说话,静静感受着脸颊上火辣的刺痛。
在任成功气呼呼摔门离开的那一刻,任嘉脑子里竟然闪过了一丝庆幸。
还好妈妈不在,否则他们又要吵架了。
***
任成功离开了清溪村小区,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他不停地安慰自己:三十万没了就没了,他一向没什么偏财运,只要杜老板没有改变主意,他还是可以跟在杜老板后面做按摩店的。
对,他本来就没有把话说死,说不定那枚钱币本来也不是真的。他是个孤儿啊,如果那枚钱币真的这么值钱,他那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亲爸亲妈又怎么会把它放在自己身上?
他走到小区健身器材那里,深深吸了口气,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便宜香烟辛辣的气味让他冷静了一些,他一抬头,看见带着小孩在不远处玩的老太婆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看着他。
任成功眉头能夹死一只苍蝇。他又深吸一口香烟,随后骂骂咧咧,却又憋憋屈屈地将烟丢在地上踩灭。
然后他拨通了杜柏棠的电话。
“喂?喂!杜老板您好您好,没有打扰到您吧?”任成功仍旧两手捧着电话,声音高亢,背脊弓着,脖子却往前伸得老长。
杜柏棠这会儿正在送外卖。
他确实有一个送外卖的兼职,反正回国后闲着无事,要找老父亲也是骑着小摩托全南京市乱晃,而在那家蛋糕店做兼职送外卖也是骑着小摩托全南京乱晃……多赚一份钱有何不可。
他简直是个天生的戏子,身份转化得很快。在接起电话的那个瞬间,他的语气已经完全从一个送蛋糕的小哥变成了暴发户杜发财。
“嗐,我天天瞎忙活没正事,不打扰不打扰。小任啊,有什么事吗?”
任成功眼睛盯着地上被他踩灭的大半根香烟,说话时心里疼得在滴血:“那个,之前跟您说过,我好像有一枚跟您一样的古钱币。这两天一直在找,今天终于被我找到了。”
杜柏棠嘴角一勾:“哟,真的?那好呀,你带东西我带人,鉴定过了我给你打钱……”
“这,这有个事我得跟您提前说……那枚钱币吧,之前我也不知道那么值钱,就丢给儿子玩了。我儿子不懂事,在上面乱刻乱画……”
杜柏棠听出任成功声音里的遗憾,他甚至能脑补出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咬牙切齿的模样。
“古钱币毁容了?那可不好办,得看毁的程度折价啊。”杜柏棠语气漫不经心。
任成功一愣,心里缓缓回春,觉得惊喜。
原本以为竹篮打水一场空,却没想到竟然多少能值些钱?
“啊……啊!钱币上被刻了字,也可以吗?那那那,那我什么时候去找您?”
“你在哪儿呢?地址发给我,我喊司机去接你。”杜柏棠看了眼时间,他摩托车保温箱里放着的小蛋糕可是冰淇淋的,大热天的不赶紧给人家送过去,怕是要化:“你带着钱币就行,咱一会儿见哈。”
说罢他就直接把电话粗鲁地挂断。
任成功喜上眉梢,把手机塞回裤兜里,正打算回去找那枚钱币,却又看见那带着孙子玩耍的老太太皱着眉瞪他。
他动作一顿,嘴里小声骂了句老不死的看你妈看,随后弯腰把地上的烟头捡起来,路过垃圾桶时丢了进去。
***
任成功回家时,任嘉仍旧坐在昏暗的小客厅里做作业。
“那枚钱币呢?”
“垃圾桶里。”
任成功赶紧去找,在一堆馊饭里找到那枚钱币。他赶紧捡起来细细拭擦,温热的钱币塞进口袋,那种触感让他踏实不少。
他赶紧给杜柏棠发自己家小区的定位,离开家之前,意识到儿子始终低着头写作业,没再看他一眼。
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有必要,最后丢下一句:“打开灯再写,你也不怕眼睛瞎了。”
说完,他便离开了。任嘉扭过头去看自家的门,刚才被任成功扇了一巴掌的那半边脸,仍旧带着隐隐的疼。
——任嘉没想到的是,这就是他此生见任成功的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