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桃叶渡(一) ...
-
服务员笑笑没说话,低头给孙萌萌倒茶:“这个我可不知道了。”
杜柏棠也没再问,他看了李渔一眼,下巴往服务员那里一扬。
李渔一顿,而后居然莫名其妙地明白了杜柏棠的意思。她把手机丢进包里,掏钱包翻出两千块钱,夹在了自己一直摊在腿上的服务册里,递给了服务员:“我选牛奶浴,11号技师吧,谢谢。”
其余三人纷纷选好各种口味儿的洗脚水,也把服务册递给了服务员。
服务员小姐姐抱着服务册,一边说话一边退了出去:“您稍等,一会儿技师就来服务。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按服务铃。”
门一关,包间里就剩下电视的响声。
杜柏棠扭头看了眼李渔,挑眉笑:“不愧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就是懂人眼色。”
李渔皮笑肉不笑地牵了牵嘴角:“不不不,杜总老戏骨,暴发户身边是得带个帮着撒钱的扒蒜小妹的。”
杜柏棠:“主要是我身上没那么多钱。”
李渔:“……”
五分钟后,服务员端着饮料又进来了,杜柏棠看着服务员眯着眼笑,直接把人小姑娘看红了脸,放下饮料落荒而逃。
耿天河颇有点看不惯杜柏棠:“人家正经按摩店,你收敛一点!”
杜柏棠笑意不减,看向耿天河,然后手指从饮料底下摸出来一张小纸条。
一打开,纸条里写了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
“你猜这个电话号码是谁的?”杜柏棠把小纸条丢给耿天河:“按摩老师傅的,还是那个服务员小姑娘的?”
杜柏棠将小纸条塞给耿天河,听着他和孙萌萌两人聊着天,余光扫向身边的姑娘。此时李渔已经彻底放松下来,掏出手机刷刷刷。
她蜷缩在巨大的沙发,像是陷进云里一样放松。模样看起来比她实际年龄小很多,似乎很放松的模样,脚丫子在木桶中动来动去。
木桶里的水淹没过她的脚踝,她过分白嫩的脚丫子被水面上漂浮着的不知名花瓣半遮半掩,脚趾圆润光洁,此刻起伏摆动,像是灵活的鱼。
“真小。”杜柏棠自言自语,将目光从那双脚上移开。
虽然耿天河可以通过警务系统来找人,但能得到的信息毕竟有限,要想真找到这个人,他的权限又不够用了。杜柏棠却没那么多讲究,他用点野路子也能找到人,自打从足疗店骗来个电话号码后,不出一个礼拜,他就把任成功老婆儿子的事情调查得一清二楚了。
任成功的老婆确实是盲人,但一开始两人刚结婚的时候她却还没有全盲,生了儿子以后逐渐操劳,视力不好也并没有放在心上,后来视网膜脱落,这下彻底盲了。两口子不是有钱人,单凭任成功一个人的工资,付房租养儿子尚且紧嗖嗖的,更没有钱给妻子做眼睛手术。
不过这个女人却是个坚强地,自学了按摩技术,又磕磕碰碰摸到了门路,于是在石门坎附近的一个按摩老师傅那里挂上了号。
十几年间,这女人一开始也是跟着老师傅接活,在各个按摩店里挂上号,若是哪家一时缺人,她就去顶替两天。儿子逐渐大了,也懂事起来。
再加上两口子终于发现,自己攒钱的速度是远远比不上房价涨幅,于是干脆死了买房子的心,这样一家子才渐渐宽裕起来。
就这么着,五六年前任成功的老婆在后宰门清溪村小区门口,租了个店面开了个按摩店。
任成功一家子原本租的房子就在清溪村小区,这小区是个老小区,原本这儿就叫做清溪村,上世纪八十年代城建改造,这一片就变成了清溪村小区。
而任成功小时候所在的福利院,原本就在清溪村。
知道了任成功住在哪里,耿天河与杜柏棠便立刻明白了孙萌萌爷爷的意思。当着孙萌萌两人没有多说一句,可李渔却还是看出了些许端倪。回了耿家,刚一进门,李渔就直接问出口。
“是不是有什么不妥?”李渔把包放进自己房间,拿着水杯走出来问道。
杜柏棠已经厚着脸皮搬来了耿家,夜里就住在楼上,李渔也并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和耿天河睡着一张床。月牙湖家里监控设备已经差不多装好了,李渔本想这两天就搬回去,把自己现在住的这一间让给杜柏棠,可话到了嘴边,却不知道为什么始终没说出口。
杜柏棠大赖赖坐在沙发上,长腿长胳膊舒展开,嚷嚷着想吃冰棍,耿天河正往厨房里钻,要去处理他下班时买的鱼。
听见李渔的疑问,杜柏棠歪了歪脑袋,朝她瞥过来:“什么不妥?”
李渔跨过杜柏棠碍眼挡路的长腿,坐到了单人沙发上:“任成功住在清溪村小区,你们两个人似乎有话要说,但没好意思在孙萌萌面前开口。”
杜柏棠一笑,眼睛眯起来的样子像只懒洋洋的狐狸:“你上辈子大约是个雷达。”他坐直了身子,顺手从茶几上摸过一张昨天喊外卖时没用掉的餐巾纸:“有笔吗?”
“喏。”李渔从电话机旁边拿过来一根中性笔递过去。
“过来,”杜柏棠对李渔说,见她凑了过来,才在餐巾纸的右边画了个圈:“这边是钟山。”说着,又在圆圈里的的左下角画了个更小一点的圈:“这里是明孝陵。旁边就是前湖公园……前湖知道吗?”
李渔在南京活了二十六年,虽然知道这里是“有山有水有城墙”的古城,但南京城里的水太多了,一会是秦淮河一会是护城河的,更不要说那些大大小小的湖,她哪里记得哪一个是前湖。于是她摇了摇头。
“哎呀,前湖都不知道。”杜柏棠嘀咕了一声:“那琵琶湖呢?”
“这我知道,琵琶湖周围有绿道,风景很好。”
“嗯,前湖和琵琶湖,在明朝时原本是一个湖……”他说着,将原本大圈圈里的小圈圈画得大了些,直接越出大圆圈,往餐巾纸中间蔓延过去:“它们的前身叫做燕雀湖,一直到明故宫这里,原本都是燕雀湖的。朱元璋为了造皇城,把燕雀湖填了大半。对了,原本月牙湖也是属于燕雀湖的。”
李渔有些惊讶,从月牙湖到琵琶湖很是有段距离,如果在明朝之前这里是一整片的话,那这片湖还真是够大的。
“南京曾经有条河,名叫青溪,与秦淮河比肩。青溪的源头就是钟山下的燕雀湖。”杜柏棠这么说着,又从圆圈里画出来一条线:“朱元璋成了皇上,为了造皇宫自然是想怎么填湖就怎么填湖,可他把燕雀湖这么一填,南京的风水就给改了。而原本贯穿金陵东南的青溪,也被他一堵城墙隔断。话说回来,青溪逐渐枯竭,也是从明朝开始的。”
“青溪?”李渔脑子里一根神经一绷。
“嗯,青溪。”杜柏棠将手里的笔往桌上一丢:“耳熟么?现在的清溪村小区,曾经的清溪村……在古时候,因为那一片被青溪三面环绕,被叫做清溪里村。”
李渔顿了顿,又觉得哪里说不通:“可是,这和任成功住在清溪村小区有什么关系?”
杜柏棠眼里一丝邪气一闪而过,唇角抿着点儿玩世不恭,手指一翻,那枚不离身的古币就变了出来:“还记不记得我们五家人的老祖宗是死在哪儿的不?”
李渔恍然。
杜柏棠玩弄着手里的景和古币:“五道神的血染红了青溪,传说只有青溪才能镇得住我们五家人的能力。孙萌萌他爷爷确实好心,可将人安置在清溪村,是个什么意思也就很明白了。他不想任何人,甚至任成功本人,发现他的能力。任家人的血脉,一直被青溪压着呢。”
李渔想了想,又开口:“那李成达……他们不是住在月牙湖么,是不是也跟这个有关系?”
杜柏棠长腿一伸,又瘫回到沙发里:“这我就不知道了,谁知道他怎么想的,自己压住自己的能力?”
李渔想了想,又觉得有些不以为然:“只是传说而已,孙爷爷也并不一定是因为这个吧?再说了,青溪早就枯竭,现在连古河道都埋在城市地底下,也没见你们能力有多厉害啊。”
杜柏棠将景和币藏进手里,挑了眼角看向李渔:“那是我们知道收敛。”
李渔偷偷撇了撇嘴。
杜柏棠:“不信?”他笑容犹在,笑意却渐渐淡了下来:“那么你以为,大南京风水绝佳,北有玄武湖坐镇北玄武,南有朱雀桁坐镇南朱雀,而‘钟阜龙蟠、石头虎踞’,可是被诸葛亮亲口批的。这样的帝王之城,为什么十朝在此建都,除了鸡贼朱棣迁都北京城的那个大明之外,却无一长命王朝?”
李渔不明所以:“你什么意思?”
杜柏棠:“国运都被偷了,能长命才见了鬼。”
李渔怔怔地不说话,杜柏棠见她发呆,好像平白小了几岁。原本冷冷清清不食人间烟火似的的脸,现下却颇有点儿落入凡间似的懵懂,一下子觉着好玩,于是继续开口忽悠小姑娘:“以前青溪有神的,知道不?”
“……神?”
“河神,”杜柏棠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线:“古时候河有河神,山有山神。青溪自然也有青溪的神,只是青溪的河神别的不成,却能与五道神血脉抗衡。以前一直能压着五家人夺运的能力,后来河神庙都被打砸了……啧啧,也就是我跟甜甜都是老实本分人,否则想做点什么,谁还能挡得住我们。”
厨房里忽然传出滋啦一声油响,随即耿天河暴躁地喊了出来:“艹……炸我一胳膊油。杜柏棠!进来帮忙!妈的不交房租就算了,连饭都不做,你还算是个人?!”
杜柏棠哈哈笑出了声,站起身来晃着长腿往厨房去了。李渔坐在原处看着他抠着背抓痒的背影,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不该信刚才那些话。
夺运的能力,她是见识过的,可具体有没有杜柏棠说的这么邪乎……她还是在是不有些拿不准。
===
虽然没有完全相信杜柏棠的那些胡话,但李渔还是留了一天跑去钟山寻古。古时的那片传说中的燕雀湖,如今只留得这边一点那边一片的残湖,可钟山还在,燕雀湖的神魂该是留在了琵琶湖里,那一片水藏在山间,安安静静的守着旧。
李成达在钟山里的那一小片地距离琵琶湖不远,李渔忍不住猜想,是不是这片地附近,也曾有过一条叫做青溪的河流淌。她问过一些老南京人,可已经有八成不记得南京还曾有过一条与秦淮河齐名的青溪,更不会记得青溪的河神是谁。
可历史记得,李渔终于在一张民国时期的南京城地图上找到了关于青溪的只言片语,她的手指顺着河道一路滑下去,终于在某一处停下。
原来青溪以前果然是有河神的,还曾有河神庙。
青溪河神被称作青溪小姑,曾经的青溪小姑庙就在如今的桃叶渡附近。
而桃叶渡,正是古时青溪与秦淮河交汇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