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邑游魂》嗟尔幼志

9、第九章

　　小时候跟父母上来，她单顾着累、顾着玩，从没注意过，原来这座前门后门直贯着长阶的山腰小庙，名为"福德亭"。既然是亭，自然没有门扇子，只有两口荡荡的门框，任落叶、飞粉散意地堆积于地。春末夏初的虫卵争相破裂，无数细碎的嗡嗡随同两道鲜活的血肉之躯飘进了这里。
　　她想仔细观察一下，顺便吃个饭，于是促近那神龛，但见两尊落灰的山神漆塑。不知该先拜哪位。山神二老高冠白发、宽袍大袖，在桌上约有半人高，皆是笑哈哈。
　　右边开始吧，陈行雨定下顺序，对右神拜上三拜，再敬左神，向下睨着那石盘香插上摆放的青叶小橘子，还有紫皮包装的薏米糕呢。这些东西依然洁净、新鲜，透出祭拜者们自主的诚心与随性的供养。
　　陈行雨很饿，但她有节操。这些吃的先属别人，现属山神，而且按理说来——正勉力夹取层袋中零食的指头一顿，恍然地把糖壳子攫出来，撕掰下一块鲜红和一块绛紫的A和M字母软糖，恭恭敬敬地在神位前祭拜、上供。随后身心一通舒坦，仿佛也不那么饿了。她联想到，在一部雪域高原题材的电视剧中，主人公嗜酒又怕犯戒，于是把青稞酒往菩萨像前一扬，说:
　　"菩萨，您先喝。您犯了戒呀，就不会怪我了。"
　　她把四五片面包细细嚼碎，配上一颗汁液酸甜的丑橘、几口淡盐水。Panda看老大停在这里，便在铺满天光的落叶间打起滚，然后像死狗一样侧躺着蹬直四腿、阖上眼睛。陈行雨不打算在这里喂它，径自来到墙边，盯着那些日久年深的斑驳字迹。有原本便着好墨的端正题词，也有游人访客的兴起之笔。中国的旅者，一向难改"雁过留声"的习惯，现今备受诟病。可是在这深山老庙的旧墙上，驳杂纷繁、光影莘莘，竟也觉得自成一方历史。
　　原有题壁:
　　是非莫听小人言，凡事三思休开口。
　　宁可谨守荆州地，切莫贪心取樊城。
　　山前山后皆明月，江南江北都是春。
　　月到天心明如镜，日昇海角似金盆。
　　游客【兴起之作】:
　　门前门后皆是路，百年富贵集一堂；
　　千秋伟业平地起，万马雄雄踏江南。
　　她用水笔记录在一册蓝色的软抄本上，觉得这首诗的落款，水雾萧，仿佛有些眼熟。但是小庙中蚊影旋旋、嗡声绕绕，又无坐处，她怕自己站久了得静脉曲张，没法安静思索。于是疾步来看左墙，其上的祈愿与题词，字迹大小不一，疏密不同，年代更是各异。最新的也是好几年前了。
　　正在凝眉细看之时，忽两只灰白色蛾茧撞入眼帘。那椭圆茧体被纤丝网罩住，粘盖着壁中一字。陈行雨已经进入深阅读，见本该是内容的地方冒出两个虫蛋蛋，很吃了一惊。
　　蚕蛾类有它们自己的生活规律。好歹，她小时在铅笔盒里、废纸盖上饲养过一波一波的蚕宝宝。把茧揭了，她不忍也不敢，只好原样抄写:
　　鱼入深潭(蛾茧)有意，虎进华山更成精。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娇。
　　曹操有心攻赤壁，孔明无意困周郎。
　　事不三思终有悔，气能一忍永无忧。
　　看到《赤壁》里的著名诗句，陈行雨比较纠结于那个"娇"字，觉得应该是"乔"才对。不过她是来采风寻古，而非来复习课文，这"娇"也是一个应该如实记录的现象。接着，就是墙上乱糟糟的游人呓语，布满了题壁之外的所有空间。他们一般写得很恣意，与题壁诗相比极为潦草，但在这座建于上世纪的简陋山神庙里，也可当作一种史料来解闷:

　　希望如山寺的神灵保佑我考上大学。

　　感谢神灵无私佑护，如来日更上一层，再登此报答。——2002.8.18

　　不须分外劳心力，退步前程路坦平。(余梓娟)——2004.4.5

　　好把诗书勤苦读，苍天不负苦男儿。(范素芳)——2004年4月5日

　　希望山神保佑，以后定来还愿。

　　如是山佛真灵通，功名中举来回报。——97.7.29

　　有些留言虽无日期，看着年代也近不了。现在是一八年五月，九七年时陈行雨还没出生，这种跨度让人感到很恍惚。她准备一番，叫醒panda。它皮球般滚正身体，几个弹跳跟出了庙门，继续往林深处走去。
　　石路尽头，山顶竟是一道坝。四处无人，天光耀耀，反射着日头的平整水泥铺过坝桥、林间，又延出长长一条朝山底而去。库区只剩几洼缘生蔓草的浑水，panda不断钻出桥栏，在高高边沿上悄然行走，好奇地向下瞅瞅，又矮身回到陈行雨身旁。她来到这头岔口处，站在一块崭新的大理石碑前，才略懂了这道坝的来历。
　　【松溪县小型农田水利重点县建设(松源街道钱桥村项目简介)
　　该村涉及小农水的建设项目有:一座山塘加固，容积2万m3；1座拦水坝加固；重建3座蓄水池；2条灌溉渠道8.6km。1条排水沟总长2.16km；高效节水管灌面积400亩；埋设管道5.12㎞，投资321万元。
　　松溪县水利局
　　2013年12月20日】
　　石牌另一边，自缝隙溢出的白浆痕迹显出了些许陈旧。这面有更多关于东门、西门、南门、北门、水南与钱桥六个区域的介绍。整个松源街道小农水建设的总资金约两千多万，一部分来自中央、省级和县级，一部分来自农民自筹和街道投资。
　　阳光实在曝烈，蒸发了她原样摹写的心气劲，只拿OPPO拍两张留备——相册几乎都是此类照。陈行雨不会使赘余影像(比如午餐)霸占内存。至于回去如何整理、能不能捋清，则要看当事人的后续行动了。
　　拍完以后，憋不住好奇，她在附近转悠悠一圈，发现了半截埋设在路面正下方的排水管，能钻个人进去，左右相通如隧道。附近还有一条臭鱼，未曾接近便哄起云雾般的苍蝇，声势骇人。这附近既有水库，那死鱼必定是垂钓者丢下。
　　幸而鱼深在沟丛，否则一来一往该多么地闹心。陈行雨游荡几步，回到石牌边的杉松阴下解开背包。panda已自主找好休息宝地，用前爪唰唰来回地刨，待她喝了点淡盐水，一块平整无石的"卧铺"已具备规模。松针败叶碎碴都被扫除，只有带着爪痕的淡红色土粒泥沙，刚好卧狗长宽。
　　啧啧称奇，陈行雨不禁赞到:
　　"能不能给我也整一个。"
　　小狗老神在在，怎么舒服怎么扭。不过等到陈行雨取出正餐，它挣扎着支起上身，眼睛圆了一倍。
　　吸饱了凉开水的馒头块儿递到鼻子前，被嗅一嗅、舔了舔，轻巧巧咬住撕开咽下。陈行雨把所剩无几的淡盐水一点点倾出，让馍块、面包边慢慢吸收，用这种方式给焦渴的panda补充水分营养。否则干燥的食物会让它难以下咽。
　　餐后，一人一狗惊喜地见到了复兴寺。在干涸见底的库区那头，路前方正是上回从诰屏探险而来的如是山佛殿。她们愉快地进了大堂，在那条殿前的座椅边休息。曾经指点过陈行雨的烧饭阿姨从侧面进来，她男人的手上依旧提着新鲜蔬菜。
　　"你这狗找着了呀！"
　　她俩寒暄几句。烧饭阿姨提出下山路远，可以用摩托载陈行雨一段，被谢绝道:
　　"我还带着它，不方便。会有危险的。"
　　随后，陈行雨到厨房外放了些水，让panda润口，又回来独坐小憩。她从小习舞，没有靠东西的习惯，故此脊背溜直，正襟危坐，带着些活动后的倦怠，上一眼下一眼，打量殿门上璨璨的金匾:【宗教活动场所，松溪复兴寺(国家宗教事务局监制)】。
　　忽然，她咦了一声，凑前去看。匾额下方贴了一张A4白纸。上面的内容经过打印，列出本县八大山头的菩萨牌位，叫人按照顺序拜访。
　　"八"是一个概数，实际并不止这么多山或山寺，且民间对这八大山头的选录、排序有多重版本。似乎你每到一山寺，都会发现在当地口传的说法里，这座山是全县第一。第一什么呢？
　　有说文化底蕴第一，有说高度海拔第一，有说奇峰隽秀第一，有说菩萨第一灵、辈分第一大……总之皆是言之凿凿。而这张A4纸的内容是:
　　第一进香如是山暨公老佛(复兴寺)；
　　第二进香白马寺吴公老佛(久福寺)；
　　第三进香湛庐山静公老佛(清凉寺)；
　　第四进香武当山陈公老佛(凉山寺)；
　　第五进香高亭山柯公老佛(福云寺)；
　　第六进香奖山惠公老佛(惠圣寺)；
　　第七进香铜钹山袁公老佛(灵普寺)；
　　第八进香妙峰山刘公老佛(莲花寺、德云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