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大千 ...

  •   最近,春季换叶的樟树代谢完毕。松溪某些山间已是翠影遍枝、残发满地。每天的最高气温达到三十度挂零。陈行雨有些纠结起穿着来。
      她站在浴室半身镜前,把刚换上的迷彩上衣又重新解开、搭在置物杆上。
      侧身时,颈上的系绳一牵,她转头去观察,镜内这件文胸影绰包裹,将背脊、腰线和胸脯利落地划清。
      出于猎奇,她淘买了两块仿古肚兜。一件是习惯性的灰色,一件搞笑的粉红喜鹊大花。昨日洗漱后把灰肚兜系上,陈行雨还兴致勃勃地研究了许久。现在,她在肚兜外套上一件纯棉长袖,又把迷彩服套在身上,总觉得不对劲,没开始行动就热得慌。
      要不把长袖塞书包里,需要时再取吧?
      这么随意一想,忽生了更多纷繁的疑问:
      去大布村,是乘车还是走路?是登山还是行道?是带狗还是不带?……
      先把杂念放在一旁,热好蒸笼里坐了一晚的鸡蛋、西红柿馍馍。它们形状不定,有的大如脑袋,有的状似海星、粉兔、小拳头。陈行雨很少因为麻烦放弃创造乐趣,下回要尝试老鼠形。她吃完滋味好似参汤的凉绿豆粥,配上酸酸的西红柿馒头,顿觉人生泛滥着百种情思,不禁洗着碗筷,开口哼唱:
      "我醉于你;你醉于他;他又醉于谁呢,他又醉于谁呢……"
      喂了狗,家门坪上出现一只石黑色中型犬,看起来与panda颇为熟稔。二狗闹将起来,惹得邻家拴在树边的黄狗叫唤不停,吠声不快。不一会儿伯母下来了,把中型犬赶走,驱panda进了陈行雨的厨房,说:"不要让它出来!你二伯睡觉呢,那大狗叫得讨厌死了。"
      陈行雨只道:"馒头热的,你拿一个吃吧。"伯母开盖看了看,似有犹豫。陈行雨指向以薏米做眼的番茄兔子,"拿这个"。伯母却"不要嘞"把一只胖海星揪了起来。她们都笑了。
      陈行雨看着panda,心想今天我爹在家呢,不会短你一口吃的,这次坐公交车吧。不带你了。
      喂完黑猫,掂了掂只剩底儿的猫粮,忽然她一拍大腿:哎呀,去大布干嘛。前几天不是想好了,这次要去河东长巷村的圣者山!她还没拜遍本县的八大山头呢!
      说着,依旧把小狗带在身边。拜菩萨的邻居阿婆抱着沉睡的孙女站在门口,地上的黑铁盆烟熏火燎,几粒散人绕在一旁。陈行雨向她们打个招呼,猝不及防收获了几句赞美,"这女孩子说去当兵嘛,原本走道就是像军人"。她喜闻乐见地一拉背包带,panda把那双走动的迷彩靴当作玩具扑来跃去。
      一路难述其景。过了河东桥头,在大路上走了十多分钟,沿途都是施工的尘土。这条濒临松溪河的区域在搞一个建设,叫做闽江流域防洪工程南平段第四期,映像中已经断续做了很多年了。路边矗立着褪色的完工效果图。陈行雨吸了无数灰尘,心情自然有点差。河水哗然刷过阶梯状的坝子,激出了雪沫。对岸高楼如同缺了一颗的下排牙齿。
      经过河东乡人民政府,右边有一条岔路,直通陈行雨她爹上班的烘菜工厂。她从来只是去厂子里蹭饭、送零食、帮忙烧锅炉,没尝试过沿大路直行。前方宽阔的路面水泥翘裂,中央大喇喇长出两矗翠木,摩托与轿车等来往频繁,却没有拘促之感。
      远山前隐约有方棋盘状的公寓群。行之未久,横跨了路面,一对巨大的牛角拱门冲天而起,上书【长巷村,全国庭院经济示范中心】。钢铁结构的现代化设计,镂空简洁,可惜已是三成旧了,近看还有小广告。复行数百步,侧又有写着"紫牛新村"的牌坊式建筑,不远就是临着山包的棋盘公寓。
      随后,天气逐渐大热。陈行雨重新搜了一遍福当山(即圣者山)凉山寺的导航,忽然瞥见路边有个爱心老人院,竟和一座红墙神殿融为整体、分不清你我。她进殿去看,供奉的主神面白无须,年轻模样。这座叫"王三公宝殿"的庙共只一间,没旁的屋子。神龛右侧的墙上,以陈旧的毛笔小字奇怪地写着:
      紅寿福弟弟
      紅奄福弟弟
      李雪青母母
      张雪月母母
      紅娘母母
      是一串与此地有特殊关系的人名,却没有任何介绍,让陈行雨不得其解、思绪乱飞。想为神灵上几柱香,却考虑到,香通常是在烛火上点燃,而她只带了一份香烛,是准备去凉山寺敬陈公老佛的,只能作罢。心想待我拜遍松溪八大山头,再来上供不迟。于是,看一眼伏于地的panda,默默跨出了殿槛。
      这条日益矫健的小狗,贪了会瓦下阴凉,不紧不慢地越出门去。她们来到岔口的大凉亭坐下,临着一小片健身器材,是那种刷油亮紫漆的铁物件。附近有大块民居和几家商铺,但依旧透着种乡村区域的寂寞。一个小孩烈日炎炎下追了好久的蝴蝶,被门里人坐着骂傻蛋,也不理;一个中青年在亭外,走到扶手边耷拉着,讲电话的侧影印上陈行雨手中的液晶屏。她在若有若无地观察四周,panda如金鱼翻白肚,蜷着腿朝天躺,时时瞥向老大预备启程,而老大却玩起了手机。
      一个壮硕的、正常高矮的男人直直朝她方向过来,把手臂搭上亭柱。这时候,陈行雨已然从导航上看到,从刚才那座殿开始,就走错路了。同时无论是屏幕还是感官,她都已发觉某个圆脸红膛的不速之客,迎面直视。
      "你好。"她灵敏有礼,平静警惕。
      "呃,"那中年男人含混着,算回了个招呼,直愣愣就问:
      "你哪儿啊?"
      什么哪儿,哪儿来还是哪儿去呢。陈行雨没怎么细琢磨,也很快地回到:"我松溪(县城)来的,要到福当山去。"
      圆脸中年想都不想,说他也去福当山。陈行雨惊异地睁大一些些,审视在晶状体后方凝结。随着一问一答,圆脸中年逻辑如齿轮般严密,已经提到要载她一程,费用五块。
      "五块——啊。"
      陈行雨有个毛病,对不怎么相信、清楚的事,很容易说话时带笑意。她正尽量淡化,出于慎,出于礼。
      "是什么车呢?"
      "小车。就刚刚开过去那辆,白色的。"圆脸中年直愣愣看人,十分笃信之样。纵使,她不认为刚经过一白轿车。亭边那打电话的青年此时挂下手机,袖着手,戳在一旁看着。而陈行雨同时也在观察他俩,一边闲道:"可以。在哪儿"
      "你等等,"圆脸中年掏电话,面部表情始终如一,好似很忙地朝路那头的民居拨着号码,阔步而去。那围观青年神色有点凝结,刚刚一直沉默,这时促上前。陈行雨自然地盯去。他说——悄声地说:
      "对不起啊,我们不去那边。"
      "不去……哦,不去。"
      "对,对。不去。他——"隐隐又坚实地比了比圆脸,又一点脑袋瓜,
      "他精神有点问题,那都是乱讲的。我们不去。也没有车,没有车。对不起哈。你要去哪儿,自己走吧。"
      陈行雨一副好说的样子,只道无妨,想起了自家三伯。精神问题是一个博大精深的问题。但她究竟没有完全释怀,不是想问罪谁,只是想通畅抵达目的地。趁着这股劲,就不经意似地问到:
      "呃,嗯。请问你知道福当山怎么走么?"
      "什么山?"
      "福当山,有一座庙。也叫圣者山。"其实,她对圆脸中年的迅速反应早已怀疑,因为福当山名过于书面,流传应该不广。即便是附近村民,也很有可能有别的称呼。
      青年人思索着,喊过门前乘凉的那个,用带有乡村特点的本地话,"你知不知道福当山,这附近有哪个福当山吗?……"
      有点混乱中,陈行雨补充一句:
      "凉山寺。"
      俩人噢一下豁然,随后仔细讲解了道路,指着一处巷口说,直走不进岔道就能到长江村,到了村里再问当地人。陈行雨谢过,喊起panda,继续前行。
      长江村与她想象的有所不同,许多便利店散布着。宽阔的广场,整洁的座椅与蓄水泉池,一根又一根高如鹅颈的路灯延向深处。买了瓶水后,那个直梗梗端着饭碗的敦实妇女教她沿着长灯走大道,可以直达山寺。
      陈行雨有些疲倦,人间萧萧烟火,不能抵消刚才沿途炎日下那似蛔虫蜿蜒的无尽之感。
      她默然,在村卫生所的左右踟蹰,望着与之相连的红漆亭,檐下荫荫,排排宽绰木椅前吊着一块现代化液晶屏,正播电视剧。座上几耄耋老人,神态安闲,摇扇静观。那情景如沉淀在很久很久前的酒缸里,任何细微的扰动都唐突。
      行了二十分钟,耀耀的雪道晃人眼目。陈行雨在路左发现一处横齿状的溪坝,上有福当山标记。‘应该不远了。’她想。这座山划归在长巷的行政区内。当时在地图上看,此村离城区也就两三公里。没成想,福当山与长巷还隔个长江,直线计算足有五六公里,实际路程更远。好容易跋涉到一大圈坊门下,陈行雨累得怔忡了,汗湿袖衫,心率有些紊乱,过了会才归于沉稳。
      一大滩树阴掩映着蹀往溪边的碎阶,她欣欣然下去,捧水洗脸、浇湿颈臂,给发胀的脑壳子降一降温。这场旅途显然与之前不同,不仅暑热交加,花费大把时间用在寻路、探路、走路上,而且远不如在山林间清爽。要知道,从前在森森野丘之中,她为了防蛇虫而戴的宽檐帽,并未带来除限制视野之外的坏处,而这次,戴帽头盖似蒸笼,不戴目眩肤焦灼,进退两难,左右煎熬。
      难得有一处溪湾清冽可人,她不由想多坐会,游玩祈拜之事靠边站,让不敢下来的panda自寻荫庇休憩了。
      这里已是福当山入口,坊门内外皆修整得很不错。大路、花圃、树荫、停车的园地,显出这里的发展水平不一般,在松城旅游区中名列前茅。陈行雨叫住沿路上山又下来的小商品贩卖车,买了一斤香蕉和五六颗果冻。闲坐至午后,去往寺内只花了三分钟。半路还有间小庙,规格很迷你,门多大墙就多宽,应是供山神或护法神之类。如果要到一座山头拜菩萨,半山的神庙不可忽视。陈行雨用打火机点了五根长香,分别拜敬在铜炉和门两边的竹筒上。她想起本县渭田的一记传说:白马山吴公老佛在人间做了三年长工,回山时,东家随他一起。吴公老佛对其曰:
      "你就在半山腰做个半岭土地公吧,山上的位置都排满了,你在半山受头香。"
      她懒散踱到寺院附近,把垃圾袋扔进深绿环保桶里,在竹编的凉亭放下包。上了个厕所,回来再假寐一番。待到有帮才下山的冒汽热人蜂涌而入,她徐徐起身,一扯腰包,笑,"你……"还没出口,就有人抢先:
      "压着人家了,你呀!——还坐着!"
      诸如此类,庸事莫谈。陈行雨无人引领,自己琢磨着囫囵拜了拜。在大殿辉煌的金像之前,衣冠朴拙的本寺之主——陈公老佛,稳坐在诸佛菩萨之前。他身形孤兀,比例不大,却没有人可以无视。这是民间信仰与外来佛道融合之作,寺庙中除供释迦牟尼、千手观音、各色罗汉、四大天王与其它护法神之外,依旧将原"地主"——民间称为某佛或某真仙——置于大殿正中或左右,受人供奉。规范纯粹的佛教寺院在本地只占少数。
      因复兴寺主与她同姓之故,陈行雨私下认做祖公,默想敬香颇多失误处,请祖公勿怪。此举未尝没有戏谑之意,却也不是空口白牙而来。本邑的下源陈姓人家,便将临水夫人陈靖姑昵称为"陈姑婆",认为她能驱邪治病、护产保婴,是济世救人的菩萨。
      福当山极为特色的,是那一重复一重的百层溪峡谷。从寺侧特为游人所辟的山道上去,首当见着无数丝缕般的雪带激荡翻转,一束哗然。
      那种轰隆隆的音色,深浅错落、百般陈杂,却相同地传达着热烈。亿万万水珠摔落,无不是碎骨之势,却迫不及待地,在青泠的黑石沟中打滚、破裂、绽射、激飞,形成一截截白虎皮般的断层。
      冰雾入潭的姿态与心意越是迅疾、迫切,所显示的景象就越发不紧不慢、凝滞迟缓。不像是正在流动的水,却像无边无际望下蹦跃的微细生物。就好似……
      上联:一秒一卡,十分潇洒;
      下联:一走一停,十分有型。
      横批:正在缓冲。
      笑容伏藏在陈行雨微微泛红的面容中,热气蒸蕴着四肢百骸,从足底窜上全身关窍。她顺着曲折的、时不时横跨怒溅奔溪与杳杳岩涧的栈道行走。panda糊着耳朵,绕过山麓一簇簇涌至悬瀑木廊的人群,在她前前后后,渐渐活泼地施展开来。即使奔跃在冷流滩晃荡的墩石间,也再不胆怯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